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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盲人的奥运之夏(上)

2009年05月21日 来源:中国残疾人网
作者简介:忘川,盲人,河北邢台萍乡特教学校教师。

忘 川


2008年的8月,在北京郊区一所民办盲校任教的盲人教师普小生决定回到他的家乡——长江三峡库区的白帝县城,看望他生病的母亲。

8月1日,普小生的一个明眼人同事把他送到西客栈,乘上了由北京开往宜昌的49次快车。

有传言说为了8天后就要举行的29届北京奥运会的安全,所有旅客的东西都得一件一件的打开,即使是饮用瓶装水也得打开喝一口,以防易然液体混入,其麻烦和严格的程度是空前绝后的。普小生倒没有这样的感觉。他认为:即或真这样做也是可以理解和接受的,也应该这样做,因为任何时候任何地方都有处心积虑要把天下搞乱的歹徒。北京奥运会更是世人关注的大事,何况还真有人仇视和要破坏这次奥运会。实际上,负责“安检”的工作人员只是让普小生和所有其他旅客们把随身所带的物品放在“扫描检测器”的传动皮带上穿过“扫描检测器”就检查完毕,快捷而简单。

普小生是在得知母亲患了肺癌后,立刻决定返回家乡,要陪母亲度过这个8月。失明四年以来,这是他第一次千里孤旅又无人接应。他的心情复杂:沉重、焦虑和不安,还有点莫名的期待。一方面,他忧心母亲的病,不愿意让父母再花钱雇人来接他;另一方面,他第一次一人独行,害怕会遇到什么不测的灾祸。同时,他也很想练习怎样向他人求助,从而提高和挖掘自己的应急能力和培养自己照顾自己,与他人交流和沟通的本领。

车厢里开了空调,非常凉爽,一点都没有盛夏的酷热。一个硬卧车厢里,普小生在自己的铺位上刚把随身挟带的物品收拾停当,就听到对面铺位上传来一个女人亲切、真诚而柔和的声音:“对面铺的朋友,您要是需要什么,有什么事,只管告诉我,我能帮助您。”

普小生忙转向那个有着阳光般特质的好听的声音,笑着回应道:“谢谢您。如果我需要帮助,我一定会对您说的。到时候就麻烦您了。”

“您不用客气。我们是同路人,是有缘分的。”

“您说得对。正是这样。您的普通话讲得太好了,您一定是北京人吧?”

“我是湖南人,我的小家在北京,工作在宜昌。您的普通话也讲得很不错。您是哪儿的人?”

“我是重庆人。我叫普小生。怎么称呼您?”

“我叫郑伟。”

“是郑重的郑?伟大的伟?”

“完全对!您是做教师工作的,我说得也对吧?”

“对极了。我是个盲人.”

“这没什么。你是在盲校工作。”

“是的。您真是好眼力,,看人看得这么准。”

“并不是我的眼力好,是您的气质和谈吐、举止显示出了您的职业特点,另外,我也是您的同行。”“真是太巧了!那我就叫您郑老师。”

“好。普老师。”

“哈哈!您二位是老师,我正好是个学生。我们可以上课了。”普小生上铺的一个小伙子欢快的说道。,把邻铺所有的乘客都逗笑了。

那小伙子翻身下铺,站在郑、普两人铺位之间的地方,朗声笑道:“我叫明晨罡。”然后,他特意改用重庆话对普小生说:“家里人都叫我罡娃子。”

普小生就立刻笑着用重庆话问道:“罡娃子,你也是我们三峡人。我家是白帝县,你是哪个县?”

明晨罡还是用重庆话笑答道:“我家是巫峡县。我们确确实实是老乡嘛!”

郑伟快活地笑着,模仿重庆话说道:“两个重庆男娃子千里相距在49次快车上,真是无巧不成书啊!既然是老乡,请坐到一起去,要得不要得?”

明晨罡点头笑道:“要得要得!”随即坐到了普小生旁边。

普小生亲热地握住他的手,用普通话问道:“你叫明晨罡,这三个字是怎样写的?”

明晨纲也用普通话答道:“光明的明,早晨的晨,天罡的罡。”

郑伟赞赏道:“多好的名字!早晨明亮的北斗星!”

普小生也赞同:“确实是个好名字。音、形、义都佳。一定是你父母给你取的这个名字。他们对你寄予很高很美好的期望。对不对?”

明晨罡俏皮地用重庆话,拖着长腔答道:“对——头!”

郑伟笑着说道:“你们俩做好,让我好好端详端详你们。哟,真是两个重庆帅哥。年龄相仿,气质相近,模样也有些相同。我怀疑你们是不是有点血缘关系。”

明晨罡看了看普小生,也笑道:“郑老师,您还真是有眼力。我和普老师长得真有点象。普老师,咱俩回家后得问问咱俩的老爸老妈,看咱俩

是不是有血缘关系。”

普小生认真地说道:“当然有啊!我们都是龙的传人,血管里流的都是炎黄祖宗的血 。”

“对!对!”三人都笑了。然后他们轻松、友好、愉快的交谈着彼此的情况。

普小生是后天失明的盲人。他是一所师范学院的毕业生,他毕业后被一所中学聘用。正当他刚开始他的教师生涯,患上了视网膜脱落,多方医治无效而失明。他到盲校学了盲文后,就凭自己的真才实学找到了现在这份工作。郑伟是宜昌市一所中学的历史教师,丈夫在北京一所高校任教;明晨罡毕业与西南农大,专业是生物工程。毕业后就考上了北京大学的“硕、博连读”。他刚通过了硕士论文答辩,完成了硕士学位的学习,,下学期他就要进入博士学位的课程的学习了。他研读的科目是:细胞。

普小生笑着说道:“让我来根据你们的声音描绘一下你们俩的形象,。可以吗?”

“完全可以。”二人欣然同意。

普小生面对明晨罡:“罡娃子一定是一个清秀俊朗,睿智幽默,风度翩翩的儒雅学士。”

明晨罡连连摇头:“超级过奖了。”

郑伟:“不,毫不过奖。普老师,你所描述的正如我所看见的一样。”

普小生又面朝郑伟:“郑老师,您的容貌一定象您的声音一样清丽高雅,端庄大方,犹如碧空里的阳光,而您的气质又正象您的名字一样博大沉稳气度不凡。”

郑伟笑道:“这才真是超级过奖了。”

明晨罡模仿着郑伟的声音:“不!毫不过奖。普老师,你所描述的正如我所看到的一样。”

三人大笑。笑声吸引了周围人的眼光和注意力。

明晨罡:“普老师,您听觉的判断能力真是很棒。郑老师确实如您所描述的那样美。”

郑伟笑着用平静的声音说道:“但我得告诉你们:我是一个半体人。”

“半体人?”二人不解地询问道。

“我15岁念初三那年,遭遇了一次车祸,失去了双腿。”

“啊!”二人更是惊愕的说不出话来。在他们周围听他们谈话的几个乘客也都惊诧地靠到近旁,注视着郑伟,表情不一。

郑伟缓缓地看着大伙儿,平淡而坚毅地说道:“这没什么。我已经戴着假肢行走了20年了。”她停顿了一下,自豪地笑道:“除了搞好我的教学工作外,我还是我们市肢残协会的对外联络员,除了西藏和新疆外,我几乎跑遍了全国。半个月前我还同朋友们一起去了一趟汶川地震灾区,同那里的肢残协会建立了联系,我们愿意为在地震中致残的肢残同胞尽点力。这次29届北京奥运会之后的13届‘残奥会’上,将有不少我们残疾同胞表演的节目,其中有一个节目将由我市肢残艺术家们来表演。我没有留在北京陪我丈夫看奥赛,就是专门回宜昌落实这个节目赴京演出等事务的。

明晨罡真诚地说道:“郑老师,我真得向您好好学习。说来惭愧,我们学校很多同学都报名参加了奥运会自愿者的工作。我整天不是在图书馆,就是在实验室里。总有看不完的书和资料,做不完的实验,竟然没能为本届奥运会做点什么。”

郑伟笑道:“不可这样认为。我们每个中国人都在为这次奥运会和残奥会做贡献。只是方式不一样而已。就连那些大批返回家乡的外地民工和做买卖的商贩们都是在为这次奥运会和残奥会做贡献。”

明晨罡:“这么说我从学校撤回到家乡陪父母看奥赛,,也是在为这次奥运做贡献了?”

郑伟:“当然是啊!你这样做,至少也是在为北京市减轻人口负担,宣传、普及奥运知识。”

大伙儿都乐了,车厢里的气愤活跃起来。大伙儿围在她们身边询问北京奥运会的情况,如:安检工作、交通限制、净化空气、奥运场馆等。他们尽他们所知所晓给大伙儿做了详细讲解。大伙儿打听够了就散去了。他们三人则继续交谈着。

明晨罡用一种敬仰而又渴望的语气,斟字琢句地说道:“郑老师,普老师,你们在你们花样年华的时候遭受到这么大的灾难,其中的创伤和痛苦之深重是可以想象得到的。你们如此坚强,如此乐观地朝前走,一定有很多的人生感悟,对我这样一帆风顺的学生来说,是很有教益的。你们愿意赐教吗?”

郑、普二人被他这神情逗笑了。

郑伟笑道:“到底是读博的,说话这样婉转,这样会遣词造句,我们可怎么开口说话啊?”

明晨罡急忙解释道:“不是这样的。我是真想得到你们的教诲啊!”

普小生谦逊地笑道:“谈不上教诲。说到人生感悟,人人都会有的。就拿你来说,你勤奋好学,追求远大目标,学业辉煌,你走过了一段辛苦的奋斗之路,所付出的汗水,所做的努力是可想而知的了。你也一定有很多的人生感悟。”

明晨罡非常坦诚地说道:“感悟到有,但哪能有你们的深刻?我毕竟没有你们走过的路艰辛。我比你们幸运和顺利。我们对人生的感受是很不相同的”

郑伟点头笑了笑,深沉地娓娓道来:“是的。这种不同就在于我们是身体残疾的人,你们是身体健全的人。没有这种比较,是感受不到这种不同的。20年前的那场车祸夺去了我的双腿,当时也夺走了我对生命的依恋。我强烈地感觉到自己跟身体健全的人之间的差别,我再也不能走动,连站立都不能了,我成了一个身体残疾的人!我自卑、绝望到了极点,生命对我来说已经毫无意义了,我决定放弃它。而最终使我没有这样做的是我的亲人、老师、同学、朋友和这个不断进步的社会。当我第一次戴上假肢站立起来时,我泪流满面。我以为这下就可以缩小我与身体健全的人之间的差别了。其实,生活远非如此简单。随着我一天天长大,我的阅历和获得的知识让我懂得:无论是身体残疾的人,还是身体健全的人,必须有一颗健全的心才能健全地活在这个世界上。首先,我要在心理上站立起来,在心理上战胜身体的残疾。我刻苦学习,考上了大学;大学毕业后我就到中学去教书,积极参加到主流社会的活动中去,多做一些社会工作和有意义的事情。这样,我才可以说是战胜了身体的残疾。我想,普老师也有这样的感受吧?”

普小生:“是的,我有这种感受。我失明后的心理历程与您相似。我也是这样认为的:要做到身残志不残,首先就得做到心不残。我眼虽盲,但只要我心不盲,我仍然能光明地行走在人世间。”

“说得太好了!”明晨罡由衷地赞叹道:“郑老师,普老师,我有幸认识了你们,从你们身上我学到了很多。看到你们活得如此坚强,如此乐观,如此阳光。真令我敬佩啊!我在这之前总觉得自己勤学上进,有抱负,有志向,在家是乖孩子,在校是好学生,算得上是一个优秀青年了。但跟你们一比,我就差得远了。”

普小生笑了:“罡娃子,你太谦虚了。你可是个博士啊!”

明晨罡诚恳地说道:“那只是个学位,并不能说明一个人的品行。我真是觉得你们很了不起。”

郑伟笑道:“你这样说是对我们的激励。我们能这样去想,这样去做是有一个过程的,而且我们还的不断地矫正自我,战胜自我。”

明晨罡:“我们每个人都得这样啊!”

普小生:“是的。我这次自己一人回家就担心会发生什么意外,会陷入困境,我还真有点惧怕。”

郑伟:“这个社会还是好人多。总会有人帮助你的。”

普小生笑道:“我知道是这样。可我往往在得到他人帮助时,除了感激他们外,我还有一种内疚感,觉得自己给他们添了麻烦,很连累人。”

郑伟笑道:“这样你就责怪自己身体的残疾,也就加深了身体残疾带给你的痛苦。”

普小生:“正是如此。您也有过这样的感受?”

郑伟:“是的。我曾经有过这种感受。但我现在不这样认为了。我得到了许多人的帮助,我也要去帮助许多人。人类社会之所以能存在和发展,起最重要的原因之一就是人能互相帮助,携手并进。我认为我们帮助他人不是给他人施舍,不是付出,而是他人给我们提供了享受快乐和施展能力的机会,是获得。有了这样的观点,我就能坦然地接受他人真诚、善意的帮助,同时,我也乐意和甘心情愿地去帮助他人。我认为,灾难、急病、困难、挫折,还有残疾等等现象是上苍赐给人类的试金石,用来检验人类的意志和品质。”

明晨罡不由得拍手称赞道:“真知灼见!真知灼见!您的思想真是高境界!高境界!”

普小生也连连点头:“确实是这样。经郑老师这样一点拨,我是茅塞顿开了。”

郑伟笑道:“你们俩就忽悠我吧。我权当是你们对我的鼓励。”

又是一片欢笑声。三人越谈越投机,越投机就越亲近。也就有了更多更深的话题了。不知不觉车窗外已经是夜色凝重。他们才觉得饿了,都拿出了各自带的吃物合在一起,饱餐了一顿。然后他们又接着谈了起来。最后,他们把话题转到了明晨罡的专业上。

普小生:“罡娃子,你是研究细胞的,利用干细胞培殖人体器官属于你所研究的范围吗?”

明晨罡:“总体上是属于的。只是我现在还是个学生,还不能确定具体的研究项目。”

普小生:“有没有这种可能,用我自己的干细胞,培植出一双新眼睛,把它们移植在我的眼眶里,取代我已经病残了的眼睛,恢复我的视力?”

明晨罡:“理论上这是可能的,但实现这一理论还需要艰辛的探索。国内、国外都有科学家正在做这种研究。”

郑伟乐观、开朗地笑道:“那太好了!我和普老师都渴望着这一理论实现的那一天早日到来。我们希望你也早点加入这一研究之中,促使我们的渴望早日实现。”

普小生也同样笑道:“越快越好。”

明晨罡:“我一定努力!你们也一定要有信心的等待这一天。”

“一定!”郑、普二人坚定地说道。



浓浓的夜色中,列车正全速行驶着,把车厢里的乘客们摇晃进了梦乡。但那三位独特的乘客却很难入眠。他们还在回味着这次有缘的邂逅和品位相同、志趣相投的交谈。



当8月2日的朝阳升起时,车厢里的乘客们也梳洗完毕,吃完了早餐,大伙儿就象老邻居老街坊一样开始了新的一天的交谈。他们仍然围着郑伟、明晨罡和普小生谈论着即将开幕的29届北京奥运会。当列车大约还有半小时就要到达终点站时,郑伟对明晨罡和普小生说道:“要到宜昌了。咱们以后应该保持联系,是吧?。”

“是。”二人欣然同意。于是,他们就把各自的手机号、电子邮件的邮箱地址和QQ号记在了各自的通讯录上。普小生是用盲文记的。

这时有一个“三峡轮船公司”的售票员来到车厢里出售从宜昌到万州沿江港口的“快艇”船票。明晨罡主动、热情地表示愿意陪伴普小生,带他乘“快艇”。普小生很感激。他没有想到原先自己担忧的问题就这样顺畅地解决了。他们买船票时,那个售票员对普小生说:“你是个盲人。我就免收你这5元钱的手续费了。”普小声连忙道谢。大伙儿也称赞那姑娘心好。



8月2日上午10点多钟,列车到了宜昌。三位新结识的朋友相扶相随下了车。郑伟带的书和行李较多,她在宜昌的朋友们来接她。她就在月台上与明、普二人互道珍重,叮嘱他们要与她保持联系,并相约在北京再聚。

他们分手后,明晨罡搀扶着普小生走出了车站,又走过了一段曲里拐弯的路程,才来到轮船公司的接站大巴士前,经乘务员查票后方上了车。他们要乘车去到毛坪港口,从那里登上“快艇”。这样一来“快艇”就避免了过“葛洲坝和三峡大坝两个船闸。过这两个大坝的船闸要花费大半天的时间。普小生还是第一次这样乘“快艇”回家。经明晨罡仔细讲解,他就如同看得见一样清楚明白了。

大巴士开到毛坪港口岸上停了下来。乘客们下车,经过“安检”后,再乘如同“升降机”似的江边缆车下降到了趸船边,再经趸船,走到“快艇”上。“快艇”的前舱和中舱人都满了,明晨罡就搀扶着普小生来到了后舱,找到了一个舷窗边的座位坐下。



“快艇”在水波平缓的三峡平湖上高速向西飞驰而去。普小生和明晨罡在倾心交谈着。

明晨罡用敬佩的语气说道:“当我同你交谈时,我一点也没觉得你有视障。你微笑着面对我,眼睛也一直注视着我,就完全象一个看得见的人一样。你那倾听的神态比明眼人还要专注。我知道你是在用心去看,用心去听。“

普小生笑道:“你就好像是在实验室里用显微镜观察细胞一样观察我。我确实是要求自己去这样倾听他人说话的。这是对他人的尊重,也是对自己的尊重。用心去看比用眼睛去看更准更深。我尽力在做每件事情时缩小和消除残、健之间的差异。尽可能弥补身体残疾的缺陷。”

明晨罡:“郑老师也是这样。当她站立和走路时,比许多身体健全的人还要挺拔和沉稳。那姿态很优美。”

普小生:“肯定是这样的。我相信我的耳朵和心,如同你能看得见一样。”

二人就这样说着,听着,话语好似隽永悠长的三峡水……



巫峡县港口到了。明晨罡在下船之前把普小生搀扶到前舱,那里已经空出许多座位了。他把普小生带到靠近舱门的一个座位坐下,并找到乘务员,请她在“快艇”到白帝县港口时,托一个人把普小生带到岸上。然后,明晨罡与普小生告别,再次叮嘱要保持联系,还说回北京后,一定要抽空去看他。普小生笑着点头。



8月2日下午4点过9分,“快艇”驶到了白帝县港口,那位女乘务员请一个也要下船的小伙子带普小生上岸,那小伙子爽快地应承了。他把普小生搀扶到岸上,又领着他往上爬完了那架很长的石阶,帮他叫了出租车,扶他进入车里,为他关好车门,没等普小生谢完他,他就带着笑容消失在了人流中。

普小生开了手机,拨通了家里的电话,正好是妈妈接的。他告诉妈妈他十多分钟后就能到家了。妈妈又惊又喜,说她马上下楼接他。

当出租车司机按照普小生说的地方停下,普小生付了车费,一钻出车就听见了妈妈在呼叫他。他伸出手,迎着妈妈的声音走了过去,妈妈的手已经握住了他的手。他喉头发紧地喊了一声“妈!”。妈妈应了一声。他感觉到妈妈瘦削的手在颤抖,几滴眼泪落在了他的手上。有妈妈的,也有他自己的。









普小生是独子。父母是一家小工厂的普通退休工人,退休金十分微薄。他们一家三口在县城里唯一的亲戚就是普小生的姨妈。姨妈和姨爹已先后病逝。他们也只有一个孩子,那就是普小生的表哥。表哥表嫂是下岗工人,有一个鬼灵精般的漂亮儿子。这两家人都是社会底层的平民,却凭着自己坚强、勤俭、和乐观的品性,硬是把艰难的日子过得有滋有味,就象巨石下的小草一样活得很有韧性,很有生机。

到家的当晚,普小生同父母说话说到了11点。爸爸先睡了。他做三餐饭,还要给妈妈熬中药,一天下来很累。妈妈又同儿子说了好一阵子话,才去睡觉。

躺在自己卧室的单人竹凉床上,普小生难以入眠。他一回到家中,就立刻被父母的爱包裹着。他们忙着给他端水洗脸,给他喝他们自己用菊花、荆芥、薄荷等泡制的消暑凉剂,给他做他在夏季爱吃的饭菜。刚吃完晚饭,妈妈就给他的房间点上了蚊香,爸爸也给他烧好了洗澡水。这些都使他觉得自己又回到了幼年,心里直想哭。从父母的说话声、走路声和动作声里,他清楚地听出了父母日益衰老和虚弱的身体状况。尤其是妈妈!他一想到妈妈的病,心就被揪扯得疼痛不已。父母把他生养成了一个漂亮、聪慧的孩子,视他为掌上明珠、命根子,把一生的希望都寄托在他身上。他也没有辜负父母,从小学到大学,他都是品学兼优,也一直是父母的骄傲。然而,命运的残酷就在与它总爱用措不及防的方式给充满希望的人以致命的打击。普小生的失明对这个草根平民之家来说是毁灭性的灾祸。爸爸、妈妈一下就苍老了。他们的晚年生活从此过得忧虑、沉重。,普小生心里总觉得太愧疚,很对不起父母。他是最清楚家有残疾孩子的父母过着多么难过的日子。他要好好活出个样子来,让父母放心,以此来弥补对父母的亏欠。为此,他勤奋学习,努力工作,积极上进,决不因为残疾而庸庸碌碌地度过一生。他是一个很细腻,很重感情,很要强,很自尊的青年,尤其是他成了盲人后,这些个人属性就更是被强化了。眼下他最能做得到的事就是好好陪父母快乐地度过这个8月,这也是他这个8月的唯一心愿。



次日早上起床后,洗漱完毕,普小生要求和妈妈一起去买早点。妈妈非常高兴。他左手拿着一个竹编饭篮,里面放着两个保温饭桶。他右手扶着楼梯栏杆,跟妈妈下了楼。走出单元门后,他将篮子换到了右手,左手扶着妈妈,其实是妈妈带领他。母子俩说着话走出小区,来到一个小吃店买了小笼蒸包和豆浆。他们回到家时,爸爸已经在餐桌上摆好了碗筷和调羹,还有妈妈自己做的泡菜和豆腐乳,爸爸还剥了松花蛋,用蒜泥、香油、、醋等拌了。这些都是普小生爱吃的,他吸了一下鼻子,父母的爱和家的温馨又一次浸透了他的全身。

吃完早饭约一个小时后,普小生陪妈妈上街,到菜市场买菜。这次,普小生拿着的是妈妈的菜篮子。在往返的路上,妈妈一直是兴高采烈地同熟人们打着招呼,并告诉普小生他们都是谁。普小生就按妈妈教的“李二伯”、“张么姨”、“王三哥”、“赵大姐”地叫个不停。当有人问“这是您那个在北京教书的娃儿吗?”,妈妈的回答总是充满了笑意和快乐。儿子回家看望她,,使她精神倍增,气色也健康了许多。

买菜回家后,妈妈稍微歇了一会儿,就把爸爸已为她 熬好的中药喝了,又接过爸爸递给她的温开水漱了口。坐在她身边的普小生问道:“妈,这药很苦吧?”

妈妈笑道:“不苦!只要能治我的病,能让我再活几年,看到你娶了媳妇儿,啥子苦药我都愿意喝。”

“妈!……”普小生禁不住颤着声叫道。

妈妈慈爱地抚摸着他的头:“娃儿,莫为我的病担心。我有你这样一个儿子,阎王老子还不会让我现在就去的。”

“妈!”普小生又叫了一声,眼泪夺眶而出。他忙低下头。

妈妈扶起他的头,为他擦去眼泪,坚硬地说道:“哭啥子嘛!男娃儿要刚强!男娃儿的眼泪要值钱!”

普小生咬了一下嘴唇,点点头,对妈妈笑了。

妈妈随即用认真而严肃的口吻说道:“我和你爸爸非常希望你能早点把对象谈下来!你表嫂拖人给你找的那个叫白美梅的妹娃儿的情况,我们已经都告诉你了。你觉得要得吗?”

普小生:“要得。妈妈满意,我就满意。”

妈妈:“那好!如果那女娃儿同意跟你见面,到时候你可要跟人家好生谈啊!”

普小生笑着点头答应着:“我一定好生谈。只要您家喜欢,要我啷个谈我就啷个谈。”

妈妈笑着满意地点了点头。



晚饭后,表嫂和表侄儿灵娃子来到家中,他们拉着普小生问长问短,把他上上下下看了个遍。

表嫂身材高大,长相漂亮,能干活儿,能吃苦,家务做的很好。但她性格泼辣,心直口快,嗓门大,说话爽朗利索,也很能吵架、骂人,被称为“辣子姐”。她对着妈妈和爸爸大声说道:“姨妈,姨爹,我表弟到北京工作后,长得更帅了,真有大地方人的气派。”

俊俏、活泼的灵娃子也附和到:“我表叔是帅呆了。”

表嫂在他背上拍了一巴掌,斥责到:你格老子说的是啥子话嘛!帅还能帅呆了的。要是帅呆了,还不如不帅的好。”

大家都被她的话逗笑了。

灵娃子:“妈,你真能搞笑!帅呆了就是帅得不得了,把别人迷得发呆。明白了吧。”

表嫂恍然大悟地点着头:“哦。原来是这样个帅呆了啊!那是,那是,你表叔是这个样的帅呆了。”

在大家的笑声中,普小生把灵娃子拉到怀里,抚摸着他的头和脸:“这才是个帅娃娃!长得快跟我一样高了。”

表嫂:“他光长个子不长心。马屎汤圆外面光,里面是草包。学习成绩差得遭瘟!”

灵娃反抗道:“表叔,你莫听我妈的。她总打击我。而且说话超级夸张。”

表嫂对儿子瞪眼呵斥道:“我打击你?我超级夸张?我问你:你上初一时,学习成绩是班里前三名;上初二时就下降到了第26名;眼看就要上初三了,你的学习成绩还是这样要死不活的,总是上不去。这样啷个考得上重点高中,上不了重点高中,你又啷个考得上重点大学?”

灵娃子嘟囔道:“你说得轻松,重点就那么容易考得上?”

表嫂更生气了:“你要是一直象以前那样学习好,还能考不上?我晓得,学习啷个有玩电脑游戏那样轻松!”

灵娃子不作声了

“表弟,你是不晓得哟,”表嫂转向普小生,气狠狠地说道:“这个猴崽子迷上了可恶的电脑游戏!我不让他在家里玩,他就去网吧玩。他爸在广州打工,我也得去超市干活,好挣点衣食啊!没人看住他,他就疯玩!”

灵娃子不服气地争辩道:我现在根本就不玩了!”

表嫂:“是!你现在是不玩了。你是啷个才不玩的?”

灵娃子不答,低下了头。

表嫂:“那段时间,我就好像疯了一样,拼命阻挡他玩电脑游戏。我给他讲道理,说软的,他不改,我就跟他来硬的,来蛮的。我也不去打工挣钱了。我跟他一起上学,跟他一起放学,在学校守着他,在家里守着他,他去哪儿,我就去哪儿。为了他在网吧里玩电脑游戏,我跟好多网吧老板吵架,打架。他们骂我是‘横婆娘’。横就横吧,是电脑游戏逼我这样的。我和他爸都是小老百姓,活得很艰难。我们只有这么一个儿子,他是我们的希望!我不能让电脑游戏把我的儿子毁了,要是那样的话,就先把我弄死。这猴崽子也看出了我的决心和狠劲,就再也不玩电脑游戏了。可是,我并没有胜利。他跟我结下了仇。在学习上他就是不使劲,软磨硬抗,好像他是在为我学习。他越来越不服我的管教了。,处处跟我作对,我说一句,他顶十句。我骂他,他脸皮厚,一点都不在乎,死猪不怕开水烫!我打他,他已经这么大一吨,我又打不动了,他跑得比我还快!他真是我菜板上的一块滚刀肉!真让我头疼。”

大家又笑了。灵娃子也“吃吃”地笑着。他妈妈又给了他一巴掌,骂道:“你还笑!真是个不要脸的东西!”她继续诉苦:“我和他爸啥子都舍不得给自己买,一点一点地存钱来给他买了电脑,原指望他用来学习,他却用来打游戏。有了这台电脑,我们两娘母倒成了冤家。我真后悔买了这么个害人的玩意儿!有时候,我气得真想把电脑砸了。”

普小生笑道:“表嫂,砸电脑可要不得。电脑没有错。错的是你菜板上的这块滚刀肉!”他捏了捏灵娃子的脸蛋:“这样吧,我现在也没啥子事,我帮你收拾收拾这块滚刀肉。”

表嫂立刻喜笑颜开了:“太好了!弟娃子,那你可是做了一件天大的好事!我得好好劳慰劳慰你。我本来就想请你帮我这个忙,又想到你是回家来陪姨妈度暑假的,这大热天的,我不好意思开口劳累你。这下好了,合了我的心愿。这个猴崽子很佩服你。他听说你要回来,就欢喜得要命。你是名牌大学的高材生,有知识,又是老师,给他好好补补课,好好地教育教育他!一定要帮我收拾好他这块滚刀肉。”

普小生笑着问灵娃子:“你愿意让我收拾你吗?”

灵娃子:“愿意!表叔,我想跟你住在一起,给你作个伴儿。我妈快把我烦死了!”

表嫂举手要打他,他嘻笑着灵巧地躲到了普小生背后,表嫂只好收回了手,骂道:“死猴儿!明明是你烦死我了,你格老子还说是我烦死你了!真是恶人先告状。你就跟你表叔住吧,我也好清静清静。”

妈妈笑道:“要得要得!灵娃子就来我家陪他表叔住,也好带他去街上走走。

灵娃子高兴地答道:“我遵命,姨奶奶!我保证出色地完成您家交给我的任务!表叔,我带你到新建的‘世纪广场’、‘峡江游乐场’、‘清水渡假村’和‘好吃佬美食街’去玩。你吃吃我们这里的肯德基和麦当劳,看跟北京的是不是一样的味道。我请你的客,我妈来买单。”

又是一片笑声

表嫂突然一拍大腿。叫道:“哎呀!光顾我们两娘母‘哇哇’地胡说八道,,还没有把最重要的事告诉你们。姨妈,姨爹,你们把白美梅的情况告诉弟娃子了吗?”

妈妈和爸爸连忙点头。妈妈说:“我们已经都告诉他了,他愿意谈。”

表嫂:“那好!我跟白美梅和她的爸、妈都谈妥了,后天,白美梅跟她妈一起来与弟娃子见见面。”

灵娃子高兴地笑道:“表叔要相亲啰!然后,就娶亲啰!我就要有个表婶啰!过年的时候,就多一个人给我压岁钱啰!”

他的话让大人们开心地笑了。



次日,以表嫂为主,灵娃子和普小生协助,忙了大半天,把家里所有的房间和傢俱都彻底清扫、擦抹了个遍,还把各房间的物品、家具也都按最佳位置重新调整、摆放了一次。这个只有68平米的两室一厅的家焕然一新,更加整洁和温馨了。普小生虽然看不见,但他主动、积极参与抬东西,擦、门窗和墙壁等,而且他提出布置傢俱,摆设物品的建议都得到了大家的认可。他是在用心创设了一个赢得明眼人赞赏的家居环境。然后,他们又到水果店买了一些时兴的鲜美水果。



8月5日的上午,普家客厅里的茶几上已经摆好了洗净的水果、五香瓜子,精装糖块、饮料、茶水等。全家人,包括灵娃子都穿戴整洁、漂亮,普小生顺从了妈妈的心愿,打扮得相当帅气。他上身是一件玫瑰红短袖T恤衫,下身是一条月白色的夏季穿的牛仔裤。

此时,爸爸、妈妈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安静无语地等候着表嫂接来白美梅母女俩。普小生在他的卧室里给灵娃子补习功课。

门铃声响了。爸爸起身去开门,妈妈紧跟着迎了上去。普小生和灵娃子也走出卧室,来到客厅,看着门口。

门开处,表嫂一人站在那里,身后无人。她叫了声:“姨爹,姨妈”,走进屋,脱了凉鞋,换了一双凉拖鞋,满脸气愤地走到沙发前,将肩上的小坤包扔在沙发上,沉重的坐下。

大伙儿跟随她坐下,等着她开口说话。

妈妈递给她一瓶矿泉水,笑着说道:“先喝口水。没得啥子难得倒人的事!用不着生那么大的气。我明白是啷个回事了。”

表嫂接过矿泉水,又放回到了茶几上,气哼哼地大声说道:“没见过这号人!说变卦就变卦。”她顿了顿,在想着怎样讲。

爸爸平静地笑道:“你就直说吧。人家反悔了?”

表嫂点点头,仍气不平:“那白美梅躲到别处不见我的面。她妈吭哧吭哧半天才说她家女娃儿娇气得很,不会服侍人,自己还得要别人服侍,啷个会服侍别人啊!我一听就来气。我对她说:‘我弟娃子能干得很,用不着哪个服侍!他完全能照料自己的生活。’我知道她们这是找借口。其实,他们是歧视!是偏见!”

普小生笑道:“表嫂,人家没有错。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和追求。他们这样做我是能理解的。这谈不上是歧视和偏见。重要的是我们自己要正确对待我们自己。”

表嫂:“你倒想得开。”

普小生仍然笑着:“我当然想得开。我眼睛看不见,但我心里却明亮得很。我们不必把白家妹子没有来这件事看那么重。这真算不了啥子。这是很正常的思维。”

爸爸看着妈妈,安详地说道:“娃儿说得对。只要娃儿自己要强,争气,媳妇早晚能娶到家来的。”

表嫂:“姨爹说的对头!弟娃子一定能找到称心如意的好妹子的。我继续给你四处去挑选。我要把我所有的姐妹都发动起来……”

普小生:“别别别!你可不要这样兴师动众的。我可不想成为城里街头巷尾的新闻人物。这事儿是可遇不可求的,还是随缘吧”

灵娃子:“就是嘛!妈,你啷个就这样沉不住气呀?晓得不晓得,性急吃不得热糍粑。”

表嫂大声斥责他:“你闭嘴!用不着你来教训我。你细娃家家的,懂个啥子?再多话,看我不撕你的嘴!”

灵娃子对他母亲做了个鬼脸:“算了算了!我可不想惹你。我也不想做你的出气筒。”

大伙儿笑了。

妈妈一挥手,大声说道:“我们吃晌午饭。今天中午吃凉面,还有麻辣鸡。都得多吃。”

“好得很!”大家欢快地应道,一起动手摆饭桌,拿碗取筷,端面送菜。



两天后的上午,妈妈喝完中药,半躺在凉沙发上闭目养神。爸爸在厨房里忙着做午饭。普小生在他的卧室里给灵娃子讲数学。

门铃响。普小生对灵娃子说:“你去开门。”

灵娃子立刻跑去开了门,见是他母亲,叫了一声“妈!”转身要回到表叔卧室去,被他母亲一把抓住,骂道:“不懂礼貌的东西!来了客人也不打招呼?”

灵娃子:“客人?在哪儿呀?”

“这不是!”表嫂一伸手,从身后拉过来一个小个子胖女孩。她刚才被表嫂的身体完全遮住了。那女孩留了一个当地眼下很新奇、时尚的“夏妹子”发型,吊带裤紧箍在她胖嘟嘟的身上,脚下踢踏着一双坡底女式花拖鞋。她浑身上下五颜六色的,大胖脸上还浓妆艳抹过。

表嫂对那女孩说:“喳喳妹,这是我儿子灵娃子。”

女孩的嗓音挑得很高,连珠炮似的说道:“呀呀呀!好漂亮的男娃儿啊!在过几年就长成了一个大美男子了!辣子姐,你好福气啊!”女孩用甜腻腻的嗲声尖叫着,让灵娃子身上直起鸡皮疙瘩。他转身又要走,再次被他母亲拉住。

表嫂大声对儿子说道:“快叫‘喳喳’姨!”

灵娃子恶作剧地大声问道:“啥子?叉叉鱼?”

女孩放声大笑:“不对!不对!是‘喳喳姨’,就是叽叽喳喳的喳喳。”

灵娃子:“哦,你是喳喳鱼!你啷个叫这么个怪名字?难听死了!”

表嫂生气地狠狠地拍打了他一巴掌,骂道:“说的啥子话!不懂礼貌,没教养的东西!喳喳妹,你别多心。我这儿子就这么混蛋。”

那女孩仍嘻笑着说道:“没啥子!没啥子!你儿子好可爱好可爱哟!”

他们这一阵喧闹早把屋里的另外三个人召唤了过来。

表嫂转过头来看见了他们,忙说:“姨妈、姨爹,表弟,我给你们带来了一个客人。喳喳妹,这是我姨妈、姨爹,这就是我的那位表弟。”

喳喳妹竭力使笑容更妩媚,用更娇柔的声音说道:“普伯伯,普妈妈,普哥哥,你们好。普伯伯、普妈妈,你们好富态,好健康哟!普哥哥,你好帅哟!真是一表人才呀!”

普小生笑道:“谢谢你的赞赏。”

妈妈也客气地笑着说道:“妹娃儿,坐下说话。”

大伙儿就走到客厅的沙发前坐下了。爸爸走向靠近墙角处的落地电扇,把它打开。本来是挨着表嫂坐在沙发上的喳喳妹立刻欢喜地一跃而起,拖过一把靠椅,坐到了电扇跟前,背对着电扇,嘴里不停地说道:“这下凉快了!这下凉快了!我就是怕热。我不怕冷。我适合到北方去生活。”

与她对面做着的那四人都没说话。爸爸走进了厨房,继续做午饭。

客厅里非常安静。喳喳妹转着头四下打量着室内,脑袋就象拨浪鼓一样晃来晃去,仍然没有忘了说话:“普妈妈,你们家可真干净啊!也很舒服。比我家好多了。”

妈妈:“妹娃儿,你叫什么名字?”

灵娃子抢先答道:“姨奶奶,她叫叉叉鱼!”表嫂恶恨恨地瞪着他,他扭转头去,假装没看见。喳喳妹急忙解释道:‘不对不对!我叫喳喳妹。不对不对!我的真名叫:胡凤凤。就是胡说八道的胡,凤凰的凤。我是两只凤。”

灵娃子“扑哧”一下笑出了声。他刚张开嘴巴要说点什么,他母亲就踢了他一脚,他忙闭住了嘴。

胡凤凤毫不介意地笑着:“我也不喜欢这个名字。啥子凤凰的凤,让人一听以为是门缝的缝。我倒是很喜欢别人给我取的外号——‘喳喳妹。多有个性啊!”

灵娃子快速地接住她的话:“你肯定是一天到晚叽叽喳喳的!”话一出口,又挨了他妈一脚,他赶紧往表叔身后躲。他妈伸手要把他抓过去揍,他更是紧朝表叔身后缩。

胡凤凤大笑道:“辣子姐,你们两娘母在玩老鹰抓小鸡啊?”

客厅里的人都笑了。

一直在静静地观察胡凤凤的妈妈问道:“妹娃儿,你是在上学?还是在上班?”

胡凤凤把嘴巴大大地一撇,蛮不在乎地说道:“五年前我就不上学了。我也不上班,我是自由人。”

妈妈笑了,继续问道:“那你今年多大了?”

胡凤凤撒娇似地嘟起了嘴:“蛮大的了!20岁了,都到了结婚的法定年龄了。”

表嫂笑着问道:“你想结婚了?”

胡凤凤害羞地扭动着身子,直直地看着普小生,娇滴滴地说道:“这个年龄的女娃儿哪个不想!早晚是要嫁人的。只要有称心如意的好男娃儿。我是太想的了。”

表嫂:“啥子样的男娃儿称你的心。如你的意?”

胡凤凤眼睛仍盯着普小生,果敢地大声说道:“象普哥哥这样的就行。普哥哥,我听人说辣子姐托人给你找对象,我就自告奋勇地来你家见你。我觉得你比他们说的还要好。我愿意跟你搞对象。你愿意吗?”

“啊!”客厅里的那四人都很惊异地叫出了声。灵娃子更是眼大瞪,嘴大张,他象看怪物似地看着胡凤凤。妈妈和表嫂交换了一下眼色。爸爸出现在厨房门口,朝客厅这边望着。

胡凤凤追问道:“普哥哥,你啷个不说话呀?你愿意不愿意啊?”

“嗯……”普小生沉吟了一下,慢慢说道:“这事要慎重。你是晓得的,我的眼睛看不见……”

胡凤凤打断了他的话:“我不在乎这个。跟你说实话,我就是想找一个象你这样的瞎子!”

“啊!”那四人又叫了一声。这次却是很惊骇。妈妈和表嫂又交换了一次眼色。而且都皱了一下眉。灵娃子拉下了脸,噘起了嘴,明显地表达了他的不满和气恼。爸爸走进厨房,不再朝这边看了。

客厅里一片静默。

胡凤凤尴尬地笑笑:“你们生气了?我不该这么说吗?”

普小生宽容地笑道:“没啥子。你说的一定是你心里的真话。那你为啥子愿意找一个象我这样的瞎子呢?”

胡凤凤:“瞎子看不见我长得啥子样子,就不会说我丑,不会嫌我胖。再说,你不是一般的瞎子。你人长得帅气,我很喜欢。你是大学毕业的,又是在北京工作。你是大地方的人,有风度,有气派,我要有这样的老公多有面子啊!”

普小生不由得大笑了:“胡家妹妹,你真是很直爽啊!”

胡凤凤自得地说:“我就是个直肠子人。普哥哥,你带我去北京吧!我长这么大还没有去过北京。北京多好啊!普哥哥,你啷个不在北京看奥运会啊?对对对,你看不见。要是我呀,一定要留在北京看奥运会。普哥哥,你去过‘鸟巢’和‘水立方’吗?对对对,你还是看不见。我要是现在在北京该多好啊!我真是太想去北京了!”

普小生:“你去北京做啥子呢?”

胡凤凤:“北京的酒吧一定很多。我想去做吧女。我喜欢做吧女。”

普小生:“你喜欢做吧女?为啥子?”

胡凤凤喜不自禁地晃动着花花绿绿的头:“我要是做了吧女,就能经常看到好多好看的帅哥,听到好多好听的音乐!”

普小生“哦”了一声,就再也不说话了。

客厅里再次静默,沉重而漫长。墙上的电子挂钟已经指向正午12点了。

好一阵仍无人说话,胡凤凤才讪讪地起身告别。表嫂送她下楼。当表嫂回来时,见家中的四人都做在客厅说话,就问他们:“这妹娃儿行吗?”

“不行!”四人齐声答道。

表嫂点头道:“我看也不行!真不好意思。我把这么个女娃儿带到家里来了。弟娃子,她说的那些话没有伤害你吧?”

普小生笑道:“一点都没有。表嫂,我没有那么脆弱。这没啥子。只不过是生活中的一个小插曲罢了。还蛮有意思的。”

表嫂仍很抱歉地念叨着:“都怪我昏头傻脑的,带来这么个女娃儿!!”

灵娃子刚要张嘴说话,见他妈瞪眼看他,就说:“我闭嘴!我闭嘴!”说完就紧闭住嘴。大伙儿见此禁不住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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