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号:

李占彬(肢残)《异乡》(散文)

2009年05月26日 来源:中国残疾人网

异乡

作者:李占彬(肢残)

说到异乡,我根本没那能力,更没那脚力,而这异乡,岂不是虚谈?要我离开,无非给我出了道难题,难如登天。在心里,我非常非常想离开,一个人如若束缚在一间房里,长期去做着一件毫不见成绩的事,对他,将是怎样的考验?而这束缚,恰恰又是自身的束缚,无法摆脱得了的;这事,又是“以后该怎么生活”的事,能放得下么?有时,在做的时候,常常会出现一些难以招架的勍敌----烦闷,孤寂,寂寞,。。。。。。

就在实在招架不住时,姑(在五姊妹中,排行老四)家表妹,来此探望,非要背我到她家,小住几日。由于盛情难却,不再推辞。说句心里话,在她提“背”字的时候,我的心,就止不住活跃起来,欢愉起来了,像一位受着终身监禁的人,终于接到出狱的喜讯般。然而,又有了丝丝犹豫,不想麻烦她,以至,她家人,但,很快,那欢愉便战胜了那犹豫,促使成放下笔,扶起书桌,慢慢从座椅上站起,爬上了她的背。

“背他这是要上哪儿啊?”我们刚要走,这是,母亲从菜园内满脸是汗的走了进来。

“上我家,玩两天。”“妹带笑说。

“能背得动么?再不,我送一段儿?”

“不用,姨妈。您忘了,小时候,一放学,我便把二哥背我家去。”

怎会忘呢?那时,兄已告别上小学年龄,去了距家十几里外的中学,所以,父母一上地劳作,便时常误了来接我的时间,这时与我同班的妹则会常常走过来,将我背起。。。。。。

“那时,多亏你了。’母亲带着感激说,然后,把我们送 出了院。

临行前,我怀揣篇并未构思完结的稿----《古树》,刚开个头“又一个枝繁叶茂的季节,这,无不使我怀念起一位已故的老者。这天晚上,心颇不安分了。”这是篇反映我村历史的文章,需访村上老一辈人,对村历史有所了解的老一辈人。然而,老一辈人,已所剩无几,世世代代,生长在这里的,更少之又少。可以想象,写这篇文章之难,写好文章,便更难了。有时,写一篇文章,要花相当长的时间,这“相当长”有多长?可就难以预算了。从而,距文学有多遥远?就不了了知了。本想拜访祖母,不巧,已被外省的姑(三姑)接了去。这,无不影响文章的进展。只能怀揣“迫不及待”,去等待。而现在,我开始越发讨厌起这两字来,曾在一篇文章中读过!“人的一生,有三件事不能等:第一‘贫穷’,第二‘梦想’,第三‘家人’。”当然,这次异乡,也有觅一方静僻的宝地,啜口润去心中烦闷的香茗的想法。在这间孤屋里,思想,杂乱无章。我必离开,让思想得个安生。另外,最主要的,是为了躲避母亲,自记事以来,她一直被这个家的琐事,缠绕着,她是不闲不住的人,仿佛想借用忙碌,驱走她那满脑的愁楚,而我又不忍心看她那劳累奔波的样子,因为那会牵出我很多很多……的泪。做为男人,我不想流泪,与其说不想流泪,不如说无理由流泪。既然不流泪,就不得不逃避,以此,净化一下思绪。记得小时候,想上哪里,母亲便背我到哪里,而现在,已无勇气再爬她的背了,与其说没了那勇气,不如说那勇气已丧失。我为丧失那勇气而庆幸,因为母亲再没必要承受那超出她体重以外的负荷了,而况,她的背上,又多了个孙女。
“啊,多么新鲜的空气!”我闭了双眼,贪婪地吸起来,“哎,你看,路边开的花,多美啊!……”

“二哥,我想起一个小品来,”妹背着我,边走边说,“《钟点工》。记得宋丹丹老师在里面说过一句话‘我把老人,大治分为三个类型!内分泌失调型号,感情失光落型,老年痴呆型。’随后,赵本山老师问‘那我属于哪种类型呢?’‘这三种你都不属于,你属于屋里憋屈型的。’我看,你和他一样。”

“是啊,屋里太憋屈了!”我颇有感触的说。

“二哥,你应常出来走走。”

“走。我,何尝不想呢。”

“可以让哥背你呀!”

“哥成家了,不比从前了。”

“还有妗妈呢。”
“妗妈—”我拉长了声音。

“异乡”一词,用得未免有些错谬,仿佛撒了个弥天大谎。与姑家,相距只百米远,不过,同村不同队,她东队,我幺队。而这百米远,却给表妹带来了满身汗珠,她背着我,咬着牙,踱着脚,走着,蹒跚着,身子渐渐向下弯曲,最后,她干脆拄起双膝,扮起罗锅来。做为时常,乃至常常拖累家人,亲人,……的我,此时,满脸愧色。妹竭力支撑着疲惫的身体,艰难地走回了家,进屋后,她慢慢将我放坐在炕沿上,然后,“扑通“瘫卧进了沙发椅里,吹起气来。我埋起头,说不出半句话来,很是尴尬,很是羞愧,毕竟都是二十好几的人了。

“啊,二侄来了。”姑顺橱窗看见我后,忙切西瓜,送于我面前,“给,吃块西瓜,凉快凉快。这是你妹昨天从城里带回来的,可甜啦!”

“妈,你偏心!人家背你侄儿,都累成这儿样了,您也没说先给人家一块。”妹看姑走进来,将西瓜给了我,不由,半嗔半笑说。

我接过西瓜,像从尴尬,羞愧中被解脱出来似的,佯装义正言词的说!“我是客,你是主,主随客便。”

“你颠倒是非,自古以来,就是客随主便,哪有什么主随客便?”

“哎,到我这儿,就主随客便,你能咋的?”我一面吃一面故意气她。

“妈,你瞅瞅我二哥了,就气人家!”妹朝厨房走去的姑,娇嗔地喊。

“你俩呀,到一块儿就掐,掐吧,看谁儿能掐过谁儿。”姑;边走边笑着说。

我们就这么你一句,我一句的掐着,彼此互不相让,但妹从不向我动手,经泄气愤。

姑看我们“唇枪舌剑”的掐着,摇头笑笑,然后,问:“哎哎哎,你们先停一下。”

于是,我们便暂停了口战,目光,双双移向橱窗。

“二侄儿,中午想吃点儿啥?”

最令我头疼的,莫过于回答这样的问题了。许是残的原故,总觉得无权选择,特别在外人面前,亲人也不例外。于是我便搔起后脑勺儿来,迟疑再三,仍以老方法回答:“随便吧。”听有的人说“最难的就是这‘随便’了。”但我并不是在有意为难她,因为,除此之外,我不知该如何回答她。

“哪能随便呢。”妹站起身,打开彩色电视机,把遥控器放在我跟前,挽起衣袖,“哥,你先看会电视,等着,妹好好给你露一手。”

于是,我便看起电视来。

大约两集电视剧功夫,妹将炒好的菜一一码上了桌,拿起筷儿,向我示意!“尝尝我的手艺。”

看着那一盘一盘丰盛的菜肴,真有几分招待远方来客的架式。不知怎的,我的手,竟动弹不得了,半晌,才缓过劲儿来,接过筷儿,慢慢搛了口,送于嘴里,细细地咀嚼起来。

“怎么样?”妹看着我的脸问。

我咽下后,向她,又点头又竖起拇指。

“那就多吃点儿。”

于是,妹姑开始不停地往我碗里搛,我不住地推辞,她们硬是搛。最后,我不得不捂着将在炸的肚子,打着嗝儿,下了桌。

中午,我躺在床上,睡下了。姑坐在我身边,一手摇扇,一手擦拭着顺额上淌下的汗。妹从邻院溜达回来时,带回了几位伙伴。当姑听到她们的谈笑声时,忙悄悄下了地,走近她们,“嘘”了声,又摆摆手,示意她们不要弄出什么响动来。于是,她们便蹑手蹑脚地进了隔壁的房间。醒后,我们打起了扑克。在牌里,我也急于抓个双“红10”,再凑个“双王”,一局全胜。然而,总不如愿。渐渐的,对其中的输赢,不那么在乎了,输了,认她们“戏耍”,“嘲笑”,或自嘲两句,以增添气氛;赢了,则一笑置之。我想,如若过于注重输赢,那其中的乐趣,恐怕,将大大打了折扣了。

晚上,我双腿搭在炕沿上,一面嗑瓜子一面看电视。

妹端着洗脚水,进来了—

“来,哥,泡泡脚,睡觉舒服。”姑拿着着搓澡巾,在妹身后,候着。

母亲曾说:哪个亲戚离得近,哪个亲戚准遭殃。是啊,我就是这么一个时常打破她们生活秩序的人。我极不想打破,但,又无法遏制“出去走走”的心,这一出去走走,便只有她家。此外,别无去处,只有她家,我待得格外心安理得,也只有她家,有我的乐趣。

这天晚上,与妹聊了很多很多。我像位哑者,突然,现了奇迹,终于可以驾驭他的语言器官了,真想,把这一生的语言,一吐而净。

“哥,甭再说了,这实在坚持不住了。”妹被我搅得,时睡时醒,见她一闭上眼睛,便把她推醒,让她继续听我说,最后,她强睁着眼睛说。

“不行,你不能睡,听我说,听我说,听我说。”不论我怎么推她,摇她,她都醒不过来了。于是,我无奈地爬起来,为她盖了盖被,然后,趴在床上,顺敞开的窗,看起外面满天的星斗来。久久,不能入睡。

翌日,与那几位如约而置的伙伴,又玩将了起来。不知不觉,已逝去了数日之久,几乎,沉浸于此。

“嘟——”

“等会儿,别偷牌呕,我接电话去。”说着,妹拿着扑克牌,趿拉起鞋,从沙发椅里站起来,向话机走去。

我们全全向她使着诡异的眼色,嘿嘿地笑。

“喂?”她走到话机旁,蹲下身,拿起听筒。

“影儿,是我。”话筒那头儿传来位男子亲昵的声音。

听这语声,我料定,这人,不是别人,定是妹常向我提起的“阿良”,也就是妹的男朋友。这语声,令我有种不祥的预感——妹,要走了。

果不其然!

话筒一撩,我一切兴致全没了,敷衍着结束了游戏,开始闷闷不乐起来,但我想回来又不愿回来,恋恋不舍。结果,陪姑作伴,因家里的劳力(表弟,姑夫)趁着农闲,全打工去了。妹说,不要急,三四日,必回来,要我等。临走前,她到了我家,为我拿来了书本。她走后,我并未着手写作,除了读读书,看看电视,此外,毫无成绩,思想,也毫无运作。只坐卧在沙发椅里,贪婪地待着,有时,体力单薄而又矮小的姑,还背我到她家房后的树林里,走走。这一等,便数日之久,已不耐烦。母亲生日那日,父从建筑工地回来了,已近天命之年的他,是想让我后半生过得富足些,才操起他多年不用的瓦匠手艺,进城打工的。回来后,看我未在家,便遣兄来接我了。我心依然恋恋不舍,有回去又有回来的想法,犹犹豫豫。

“要没待够的话,就别走了。”姑似乎看出了我的心思,一面往出送我们一面说。

我什么也没说,默默的,坐上了摩托,跟兄回来了。进屋,父第一句话,便问:写得怎么样了?我支支吾吾并未回答他一字,其实,口中,并未有他所要的答案,张口,便是欺骗,做为儿子我不想以欺骗来背负那不孝的罪名。可以想象,父对我将来的写作事业,期望还是蛮高的。此时,不知是思想作怂,还是灵感喷发,总之,有写点东西的必要了。许是不想让父的期望变为绝望吧,于是,脑际间,便幻起景象来——

一位身着红色衬衫的女人,挥着长鞭,驱赶一匹浅灰色马,车上载着两个孩子,一大一小,在潮湿的晨雾中,行驶。

那两个孩子,大的是我,小的是表弟,看着那一片片后退的农作物,我像个满目新奇的孩子,指着不住地问:“那是什么?那是什么?那是什么?…”

“谷子,高梁,糜子,……”弟和姑耐心的一一作答。

那时,我真正体会到了什么叫“四体不勤,五谷不分”,对自己不是不农民之子,也起了怀疑。

来到田间,姑卸了车,拿起拴马用的比拇指还粗的铁钉,钉在了草茂盛的地方,把马拴在了那里,然后,冲我们喊:“阳儿,别到这儿来,当心马碰着。”

“哎,知道了。”弟应道。

听后。姑便钻进旁边的玉米地里,为家里饲养的鸡鸭鹅挖苣荚菜了。

我和表弟则躲在了车底,避日,看着,眼下绿油油的草,我们四目相视,彼此在各自的眼中,读懂了各自的心思——尝百草。于是,我们便把草慢慢拔出来,忐忑不安地塞进嘴里,轻轻地嚼着,细细地品着,并未有什么怪异的味道,然后,吐掉,并不把它吃下。有了这经验后,便大把大把咀嚼起来,原来,那草的味道,那么丰富—苦,涩,咸,还有股尿臊味,那味道一入口,我和表弟便立即—哕,吐掉了,吐起了舌头。抬起头,互相看着,只见我们都灰头土面,彼此指着,哈哈大笑……

“哎—”一种声音,顺敞开的窗,进来了,将我从儿时的景象中唤了回来。我回过神儿,看了看四周,确定不是唤我后,目光,又回到了稿纸上,该给文章作结了。

我很感激亲人,赠予我的这份比奇异珍宝还珍贵的礼物。有时,我的思想会不由自主地,难以控制地逃到那领地,像名贪玩的孩子,在那里,贪婪地欢愉。所以,现在,我倍加珍惜这些,准备用脑将它好好珍藏,永不忘却,待寂寞时,拿来,反复回味。我不得不再次说声,谢谢,谢谢她们给了我这么个甜蜜和回味!

除了“谢谢”,我这个下肢瘫痪,右手残疾,并只能扶物体行走的残疾人,还将拿什么报答她们的深恩呢?如若这些粗拙的文字,能呈于大众面前,对她们,将是多大的回报啊?!

 

版权声明

  • 中国残疾人网站所有内容的版权均属于作者或页面内声明的版权人。未经中国残疾人网站许可,任何其他个人或组织均不得以任何形式将中国残疾人网站的各项资源转载、复制、编辑或发布用于其他任何场合;不得将其中任何形式的资讯散发给其他方,不可将这些信息在其他的服务器或文档中作镜像复制或保存;不得修改或再使用中国残疾人网站的任何资源。若有意转载本站信息资料,必需取得中国残疾人网站的授权。
  • 凡本网注明“来源:XXX(非中国残疾人网站)”的作品,均转载自其它媒体,转载目的在于传递更多信息,并不代表本网赞同其观点和对其真实性负责。本网转载其他媒体之稿件,意在为公众提供免费服务。如稿件版权单位或个人不想在本网发布,可与本网联系,本网视情况可立即将其撤除。
  • 若对该稿件内容有任何疑问或质疑,请即与中国残疾人网站联系,本网将迅速给您回应并做处理。
    电话:010-84639477 邮箱:chinadp08@126.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