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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占彬(肢残)《自传:寻》(散文)

2009年05月26日 来源:中国残疾人网

寻 (自传)

作者:李占彬

“在最悲惨人那里,我并不觉得我人体驶去的那点有什么可悲。”-----我常这样想,以此聊以慰藉内心的空虚与失落,仿佛折算治愈心理疾病的最佳良药,但也有不灵验的时候,犹如位长期受病魔纠缠的病人,随心情,时好时坏。然而这次犯的很重,像有很多石块儿向我砸来,如同冰雹,从天而降,那上面,仿佛还写着它们的名字。于是我便立即甩去手中的笔,瑟缩起来,探着头,觑觑起双眼来,看了个明白,原来那就是,“自卑”,“堕落”,“沮丧”,。。。。。。我将躲藏到哪里?连缚鸡之力都没有,怎么躲藏?这一思想,像摊毒水,突然,冲进了我的脑里,来麻痹我那仅有的一点“逃生”的思想了,我决不能让它们就这么活活把我压死!“人固有一死,死有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即使重不了泰山,也不能轻于鸿毛,我想,剩下的,便只有声音震天了,或许那样总可以留下点回声贡献世间吧,否则,便觉得很对不起人生了。但忽然察觉自己又失去了比肢体还重要的东西,连自己都不知失的是什么,总之,对我很重要。
这时,一种莫名的恐惧,又席卷心头。“怎么才能把它寻回来!”我想这样喊,但一开口,那恐惧,便愈加强烈了,因为我已没了那喊的气力了。
“我帮你。”这时,一种奇怪的声音,由脑传进耳。

朔雪,又一次的降临了,----------二十多年前,同样的天气,我带着清脆的啼哭声来到了这陌生的世间。然而,就在此时,那声音,又再次的回响于耳畔,不知怎的,我越发讨厌起那声音来,那声音是什么?那声音无非就是苦的前兆。于是,我又由讨厌逐渐生恨,恨不得把它塞进嘴中,嚼成碎末,使它,永不超生!但它,又是人生不可或缺的情感,而我,又未有破坏这人生的意图。那么,只好继续跟她“走”这人生的程序,继续寻着。
“生了,生了,生了”
这可能三接生婆的声音,想必,我也曾给那贫穷的十口之家,带来点点欢乐吧,不过,现在,连那点点,也没有了。如若我的猜测,正确的话,那我带给她们的欢乐,是极其短暂的,短暂得可怕,短暂得瘆人,。。。。。。只两多月。
“妈。这孩子这是怎么了?”母亲惊愕地裹紧我,从里房亟亟走出。
听到母亲的怪异声,家人全全惊慌失措起来,惟有祖母还算镇定。看后,它心一悸:这不抽了么!但什么也没说,悄悄出了房门,回来后,把从临院借来的诊金匆匆地塞进了父亲的棉袄兜里,然后,叫他快套车。于是,父亲便立即套上马车,母亲抱起我,载着三姑,冒着纷纷扬扬的大雪,一路颠簸。第一站,去了二十多里外,找到了那位颇有名气的闫大夫。他草草地看了看后,便拿起瓶输液来。
“闫大夫,这么大一瓶输液!打下去,他身体。。。。。。”三姑吃惊地问。
“不要紧没”他一面颇不以为然的说,一面挂上了。
输液过半,我便抽搐得愈加厉害起来。性格暴躁的父,见状,拔了,并叱责了他几句,然后,便抱我怫然离去。据说,附近,还有位崔大夫,于是,又去拜访他了。
“这孩子得的是‘肺炎’,挺严重的,你们赶紧抱走吧。“那位崔大夫看后说。
从那里出来,他们本打算抱我去省城,但已误了班车,天色也已晚。那时农村交通极不便,车只早晨从乡发一次,而乡距村又十几里,村民有个急诊,便要走出几十里外,甚至,更远。
回到家,祖母立即去请来了隔壁的李大夫,他来后,看了看,提了个危险的建议:打一剂毒药吧,好,立即见效;不好。。。。。。家人商量后,结果:打!于是,他便在包里翻找起来。家人伫立在一旁,忐忑不安地看着。找出后,他“啪”的打碎瓶口,慢慢抽于针管内,然后,注在了我的臀部。药剂时间过后,我未见效,也未呜呼。大夫绝望地摇摇头,背包走了。那时,临院,有位孤孀,精通巫术。束手无策的祖母,无奈的提议:到那儿,再看看吧。被我折磨得早已失了主见的父母,在祖母的带领下,抱最后一线希望,去了那里。
“怎么了这是?”那位孤孀看她们面带不悦的进来,不由问道。
祖母看着怀中的我,深深叹口气。
于是,她瞧了瞧!
“不碍事儿,“说着,她走到了摆放在柜格里的那尊神像前,拜了拜。然后,跳上炕,盘起腿来,接过儿子从线轴上取下的针,在我赤裸裸的身上,便扎了起来。
我浑身二百多穴位,每一穴位,都未幸免,然而。。。。。。
那晚,除母亲被折磨得死去活来外,三姑也哭得昏天黑地。她是位急性人,看一直不醒人世的我,一面哭,一面撞墙。悲怆的家人,对我的病,几乎失了信心,惟有她,非要救我。
翌日,仍由他们带着我,赶着车,到简陋的乡卫生站,打了一针。随后,便踏上了通往永安医院的列车,车上,邂逅位故人,他听说后,忙叫停了车,去起了张通往市儿童医院的车票来,非让我们到那里。在儿童医院,住几日,依然未果,反而,更加恶化了----瞳仁已散,浑身已凉,全身惟胸口儿带点儿跳动,但极其微弱,又时有时无。医生们已无起死回生之法,父母也不再与他们周旋了。许是上帝不忍接走我这条幼小的生灵吧,就在我们即将走出院口的那一刻,一位年轻女护士,拦住了我们。
“这孩子怎么了?“她问。
“已经。。。。。。“母亲悲恸地说。
“让我看看,“说着,她便打开了襁褓,“还有救,你们随我来。”
就这么,又住数日,我的病,终于有了好转。
“这位大夫,太感激了!“母亲不胜感激的说。
“不用谢,“她端起针药瓶来,一面往出走,一面带笑说,“这孩子,长一副福相将来定会给你们带来福气的。”
然而,她的话,并未应验------
“大夫,您看,我儿子这是。。。。。。”六岁时,父母又去了儿童医院,一见到大夫父亲便拉起他,诉起我的病状来,“唉,小时候还挺好的呢,这渐渐大了,身体还出毛病了呢,双腿紧绷绷的,右手也不好使,除了能扶墙走外,像我们这样,一步也。。。。。。”
“这孩子三脑瘫后遗症,”检查结果一出来,大夫便把父母叫出了病房。
“啥!?”父亲一听“脑”字便膛目结舌起来。
“半个身子不好使。支配神经正走动,一针扎死了。“大夫接上他未进行完的话。
“大夫,您一定要救救他,他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母亲扑上前说。
“别急,别急,别急。“大夫拉起母亲后叹口气,我们也没办法,现在唯一能做的,只能为他做松筋手术。”
“那术后,能像我们一样嘛?”父亲痛楚的问。
大夫直摇头。
那比天塌下来还恐怖的噩耗一送进耳里,我便失声痛哭起来。那时,我对腿的认识,并不很深,也不晓得,无腿后,将要承受怎样的困难?只觉得,可怕极了。

“酒,真是好东西!”做完手术后,回到家,一时难以接受这一事实的父亲,整日酗酒。酒后,时常趁祖父母不在家或熟睡时与母亲争吵,以至举拳殴打。家中,姑们相继出阁。唯一充点家的,只有冷清,时不时还伴有打骂,那打骂,不只时不时,而是常常,几乎三每天。母亲常常暗自垂泪。为此,对家很三厌倦,已到了一刻也待不下去的地步了,那时,对腿的渴求,难以想象。有人说“儿女三父母的福。”在我看来,我三他们的愁。很快,父又染上了另种癖好-----赌。祖父母颇为生气,又屡教不改 最终,把父赶出了家门。随受牵连,还有我,母亲,兄则被祖父母留在了身边。父在屯东租了间简陋的土仓房后,把我们安顿了那里,从此,回家的次数,便日渐减少。我们的生活,也由困顿变为窘迫,但并未觉得苦,反倒非常非常感激父母,在那艰难的日子里,并未把我抛弃。如若抛弃,生活将怎样?-----呜呼,无法可想。所以,至今仍怀揣颗“感恩”之心。
人,既然有了“感恩”之心,就无理由不为这“感恩”付出点什么。
母亲锄禾前,常把夜壶,吃的,喝的,为我备齐,但仍不放心的嘱我小心,我嘴上频频敷衍,而心早已蠢蠢欲动。看母亲一步一回头地渐渐远去,我忙抓起放在身前的布鞋来,慢慢穿在脚上,然后俯下身,以左手和牙批配合着,把母亲为我订在鞋跟处的鞋带牢牢地系在了脚脖上,接着,便趴在炕沿边,头朝里脚朝下,左手死死地抠起竹席缝儿来,身子开始慢慢向下滑挪。下来后,我左脚着地,脚跟悬着,右脚后翻,双腿又筛糠似的抖了起来。我小心翼翼地挪了两步,挪的时候,双腿便停止了抖动,于是便继续挪着,挪到橱窗台前,停了下来,伸手拿起放在上面的锁来,放在嘴边,叼着,然后又扶起墙,轻轻抬起右脚,迈过门槛,然后又扶起灶台,向外面极缓慢地挪动。我本想快些,但没办法,快步起来。就这么我只好怀揣焦躁的心,慢慢挪着,挪到门口,轻轻推开门挪了出去,又轻轻关上,取下锁,仰起头伸长了胳膊,把锁努力地插进了锁孔,接着吃力的按上,拔下钥匙揣进了兜,又扶起墙,又极缓慢地 起来。 到拐角处,见邻家孩子嘻嘻哈哈玩耍,我跃跃欲试,摩拳擦掌,于是便立即蹲下,“扑通”跪在了地上,双手拄起地面,朝他们速速爬去。爬到那里,他们互相耳语了几句,然后便悄然离去,看着他们三三两两四散而去,我未有失落感,转身,又爬将起来。。。。。。
那晚,父母足足寻了大半夜,寻到后,看我双膝瓶口大小的伤口,伤口处已被土掩盖了,上面,也已化脓,他们双双落泪了,很是痛惜的把我抱了回去。那晚母亲彻夜未眠,为我清理完伤口后坐在烛灯下,一面流着泪一面又一针一线地为我缝起护膝垫来。然而,那护膝垫并未护住我那破得惨目忍睹的双膝,最后,无奈的父母决定,买辆推婴车,让我学推。经一番摔打,我终于,可以驾轻就熟了,于是便推着它,天天穿梭于距家百十米远的校园内。。。。。。
一天夜里,我无意间听到父母的话语声--------
“我们还三把他送学校去吧。”这是母亲的声音。
“唉--------,送学校。。。。。。”父亲犯起难来。
“跟老师说说,麻烦她,多费点儿心。”
。。。。。。
于是我便进了学堂。本以为可以推拿推婴车走完那段小学生涯,然而,上一年后,那思想便被剥夺了-------秋末,全校学生总动员,开始清除起栽植在校园四周的残花败草来,有了七八个月身孕的魁梧的班主任,可能指挥同学们站累了,而旁边又未有她差遣的学生,于是。。。。。。。从那以后,被迫,又爬上了母亲的背。每天,她往返两次,中午,则为我送饭,六年,她风雨无阻。面对上中学,十三里路,又是土路,眼尖路,遇雨,则难行,那时,学校又没住宿的地儿。。。。。。困难重重。辖区,又舍不得。那些日子,我满脑子盛载的几乎全是“该怎么去上学”天天郁郁寡欢,闷闷不乐,母亲端来饭,我不吃,端来水,也不喝。结果,父亲拿出家里全部积蓄,买了台摩托,让弃学在家的兄,但当司机。于是我便喜不自胜起来,但那喜并未让我喜多久-------我坐不稳摩托,需一人在后面夹着。求助的目光便落在了来看望我的同窗好友阿涛身上,他心领神会地点点头,同意了。秋末冬初的一天,我们和一位同窗一起等兄来接我们,天色很晚了,兄还未来,同窗的母亲便来寻他,恰巧这时,兄来了,随即她便迎了上去,对兄说:“这一天比一天冷,别来回接送了,到我家住吧。”后来,听祖母说,她和我们是亲戚,按辈分(她娘家和我们是本家),管她叫四姐。到姐家后,姐家后,姐家三口人,晚上,为我脱衣服,早上,又为我穿衣服,还为我洗脸,头,脚,。。。。。。照顾得无微不至。真不知我这位残疾之人还要连累多少无辜之人?
一次,我们与阿涛约定了上学时间,结果,他姗姗来迟,或许受父的影响,兄竟不问任何理由的向他动起手来,他吃一拳后,愤愤的,非要走,不再帮我了,母亲立即从背后抱住他,苦苦央求,愧疚的我,也求他,最终,他答应帮我最后一次。下学后,母亲忙到他家道歉,从那里出来,母亲以为从此我的学业便可顺顺利利。可事与愿违,暑期时,姐的儿子,可能怕我寂寞,于是便来相陪,作为我怎能给他想要的快乐呢?终于有一天,他按耐不住了,便去寻同村的阿涛了。那天,突降大雨,他还未回来,兄便冒雨去寻他,寻到后,看他们正在河边疯耍,便又向他动起手来,我不知兄怎样发的力,打的有多重,说了哪些过激余元,唯一知道的,兄不止伤了他的肉体,更严重的连同他的心,也一同伤了。初二开学时,他便不再援助了,为此,父向兄大大出手起来。
“爸,甭再打了!我不念了!”旁边的我哭着喊。
翌日一早,母亲跨上书包,走到我身边说:“走,妈背你上学去。”我看着母亲的面容,“唰”地涌出了泪水,犹豫起来。
“怎么,不向念啦?”母亲严厉地说。
于是,我非不情愿地艰难地爬上了她的背,踏上那刚下过雨的泥泞的十三里路。到校后没,我忙去求阿涛,让他继续帮我,然而,他只答应,在校帮我(帮上厕所或每天早晚到姐家接送),摩托,从此便不再坐了。于是,被迫,又去了姐家,回家后,得了阑尾,住进了医院,返校,又坚持了一学年,从此,再未踏校门半步。
那时我真正认识自己了,我决不是一位具有“坚韧意志”的人。于是,我为认识到真实的自己而感到庆幸,因为我无需再去天天背负那“亏欠”的重担了。

业后,无所事事,几乎每天都蹲坐于房前屋后,傻傻的,痴痴的,看那路上来来往往的行人,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说,默默的。父母从未要求我过我什么,也从未向我施加过什么压力,他们天天目送我扶墙出去,又回来,也什么也不说,仿佛想给我点独处的时间,希望我能想通今后的路该怎么走,或为他们想想。然而,他们愚昧的儿子,竟什么也没想,更甭提想通了。
一天, 兄走到我身边------
“弟弟,对不起,”坐下后,他便带着哭腔说,“作为兄长不全力以赴帮你,还扯你。。。。。。”说到此处,他狠狠掴了自己一记耳光。
我忙伸手去阻止,可已来不及了,其实,在听到“对不起”那仨字时,我的心就很不是滋味。要说“对不起”也应我先说,小时候,我们虽有过些争执,但多数兄先让步,为我拭去泪后,又百依百顺的背我到处走;何况在上学路上,他也无故的经受过许多风霜雨雪;父母曾无奈的想,把我后半生托付给兄。然而,这般流毒,又将蔓延于他的身上,他将承受怎样的生活重担呵?唉,于是,我便想到了死,死是件很容易的事,或割腕,或咬舌,。。。。。。然而,死又是件麻烦事,单就抛开死的勇气不说,就那遗嘱,就得想上几天。然而,我既无钱财,又无房产,更无什么豪言壮语。除此之外,我还能留给他们什么呢?于是,我便有种空虚之感,空虚之至。
一天夜里,我做了个怪异的梦。
梦见自己穿着寿衣躺在灵柩里,死去了。父母则趴在灵柩前,哀号着。旁边的人,嘁嘁喳喳------
“唉!这孩子,在世二十多年,啥也没给父母留下。”
“是啊。惟一留下的,只有愁,痛。”
于是我被这梦惊醒了,忙爬起来,擦了擦额上的汗,不知怎的,眼角竟流出泪来,我忙揩去它们!不能这么活着!要用笔耕耘,改变命运!

原来,自己曾做过这样的决定?!
当回忆带我寻到这里的时候,不知怎的,压在身上的石块儿,瞬间,诈开了,粉碎了,浑身,又有了股莫名的热气直往上冲,仿佛在砥砺我,前进,前进,前进。。。。。。
于是,我忙抬起笔来,又重新地写将起来。
将来,我未想过,只看它把我砥砺到什么地方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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