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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尼古拉·奥斯特洛夫斯基书信集》译后再思

2012年06月04日 来源:中国残疾人网站

作者:王志冲

  
《尼古拉•奥斯特洛夫斯基书信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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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年11月,拙译《尼古拉•奥斯特洛夫斯基书信集》由东方出版社出版,这激发了我强烈的评述愿望。然而,病残之躯偏偏迫使我耽耽搁搁,竟拖了很久。其间,此书责编鲁静撰文介绍(《私人信件中的保尔》,2011年1月2日《光明日报》),上海作家陆其国也发表了评论(《异乎寻常的自传》,2011年4月22日《文汇读书周报》)。我拖着病体,查找摘录,反复思考,似有些新的体悟。现试作本文,简述己见,与读者、专家共同探析。

(一) 信仰、意志、生死

尼古拉•奥斯特洛夫斯基具有坚定的政治信仰、钢铁般的惊人意志和个性鲜明的人生观,这已众所周知。这里,从他写的信件中略举数例。尼古拉•奥斯特洛夫斯基具有坚定的政治信仰、钢铁般的惊人意志和个性鲜明的人生观,这已众所周知。这里,从他写的信件中略举数例。

“在我的心目中,党几乎等于一切。”(第44封——指共收636封信函的《尼古拉•奥斯特洛夫斯基书信集》内的第44封。下同。)

“若不是把战斗到最后这个坚定理念当作做人的根本,那我早已开枪打死自己了。”(第44封)

“党的忠实助手——列宁共青团,培育了我。只要我的心脏尚在搏动,直到它的最后一跳之前,我的全部生命将献给我们社会主义祖国青年一代的布尔什维克教育事业。”(第453封)

“我是普通的老共青团员……或许在与命运抗争方面,我比别人执拗些。不过,青年们把我抬得过高……回想自己简单的经历,我坦诚地认为,自己当不起如此崇高的称号。”(第463封,写于他荣获列宁勋章、乌克兰政府为他建造别墅时,此时他“觉得意外”,“感到受之有愧”。)

我已收到您的一封美好的信……我确实感觉到您的抚爱的手在我胸前。我得到了一个人所能得到的最大幸福。纵然巨大的肉体痛苦一刻也没放过我,但我依旧一觉醒来便高高兴兴,充满幸福感,热情洋溢地工作一整天,然后疲惫地、安恬地入睡。那使我双目视而不见的黑暗,我并不在乎。在我的周围,生活以太阳般灿烂的光芒辉映着。”(第444封,1935年9月中旬,他给乌克兰中央执委会主席彼得罗夫斯基的信。)

“我承诺,怀着全部布尔什维克的激情,更刚毅地协助亲爱的党,培育像钢铁般经受锤炼的、年轻的苏维埃人。”(第454封,1935年10月初。)  

寥寥数例,已足见奥斯特洛夫斯基信仰之毫不动摇、意志之坚不可摧,是确凿无疑的。不过,他在这些方面达到如此高的境界,决非一蹴而就。他也曾显得稚气、笨拙,乃至有些令人忍俊不禁的地方。

1922至1924年,即未满20岁之时,他写信给别莲富斯,说:“昨日的学生,现今的共青团员——我热爱党。是党在动员千百万赤贫如洗而心地纯洁的群众。”“我本人是无产者、工人的儿子,生命虽短促,却全身心地投入党的活动……目前,我主持一个党小组,人数虽少却团结紧密。”他倾吐衷曲道:“我们睽隔已久,而且或许将永难重逢。相遇、相识,是那么糊里糊涂的;确切些说,因为糊里糊涂,彼此才并不相知……冥冥之中有什么东西,让我们糊里糊涂地靠近,随即又远离,只留下回忆。我记得那火车站,记得您如何离去,记得平生头一次的苦涩心情。您的身影远去,眼前一片空茫……还记得一些什么,但相当模糊,相当浅淡。我记得您的头发黑黑的……若不是来了个您,我大概永远不会体悟到一种感觉,那么隐隐约约,那么朦朦胧胧,只在脑海中留下您在车站上离去的身影,还有在您临行前的短促时刻,姑娘仅有一次的爱抚。遗憾的是仅有一次。”(第4封)

又是苦涩、空茫,又是糊里糊涂、隐隐约约、朦朦胧胧,他对自己当时的心理描摹得相当准确,活脱脱一个陷入初恋、似乎还有些单恋意味的小青年。

这个阶段,他其实身心尚未完全“成熟”,不过年纪轻轻,已进过部队,打过仗,负过伤,所以在同样年轻的女孩子眼里仿佛是成熟的。正因如此,我们才不会太责怪他以下的两段诉说:

“我不知道您的思想(大概,您置身于敌对的阵营),然而我的信不是写给顽固的资产者或小市民,而是写给那个当初从车站离去的、可爱又可亲的柳茜(即别莲富斯)的。”(第4封) 

“此地众多的同志把我视为伙伴,视为干部,如果他们当中有谁得悉我这个才20岁、平时硬气得和年龄不相称的人,竟写信给某人,给可能身在另一营垒的远方姑娘,而且在如此谈论,那人家会怎么想呵……那是我个人生活中的一幕情景,完全成了我的隐私,很多人并不知情。”(第5封)

别莲富斯(柳茜)本是别尔姜斯克疗养院主任医生的女儿,奥斯特洛夫斯基住院治疗期间和她认识,在当时主流思想的影响下,自然而然地觉得,作为知识分子甚至是高知的对方,可能“置身于敌对的阵营”。不过尽管如此,他还是写信给“惟一的、遥远的刘茜”,而且禁不住地表示;“最亲爱的,我给您写信,是最惬意之事。”(第4封)

复杂吗?矛盾吗?不,这恰恰凸现出奥斯特洛夫斯基身上的重要特质之一——纯真。在这个年龄段如此,年长些(他总共只活了32岁)以后仍然如此,只是外在的表现有所不同罢了。

别莲富斯和奥斯特洛夫斯基在分别13年后才又联系上,再次通信。不过这个姑娘给奥斯特洛夫斯基留下的印象是美好的,难以忘怀的。1935年,奥斯特洛夫斯基在信中感慨地说:“ 13年了,多长的时日,但仿佛才是昨天的事儿……这少年时代的纯洁友谊多么美好”(第487封)。10年后创作《钢铁是怎样炼成的》时,姑娘的音容笑貌会在脑海中映现。别莲富斯应该是《钢铁是怎样炼成的》一书中冬妮亚的原型之一。

以上摘录的一些信函片断,至少还有两点很容易引起我们的注意。一、非常清楚,在奥斯特洛夫斯基看来,党、祖国、人民、领袖人物、苏维埃政府,是绝对意义上的五位一体。这样的见解和观点,无疑是那个特定时代先进青年的共识。二、当时的正统思想是狠抓阶级斗争,这有利于新生政权的巩固。在时代思潮的裹挟下,奥斯特洛夫斯基的言行带有鲜明的烙印。我们看到了激情、率直、朝气,也发现了天真、单纯、稚气。于是,我们的目光会由仰视改为平视。这样,保尔•柯察金及其原型尼古拉•奥斯特洛夫斯基在我们的心目中就愈发显得亲近。

《钢铁是怎样炼成的》中的保尔•柯察金,作为以社会主义现实主义方法创造的一个人物,是一种艺术的真实;《尼古拉•奥斯特洛夫斯基书信集》收入的是奥斯特洛夫斯基20年间写给家人、师长、领导、编辑、同行、读者等的信件,在这里,他直抒胸臆,没有任何顾忌,是一种生活的真实。两相对照,读者必会浮想联翩,感慨良多。

至于奥斯特洛夫斯基的生死观,显然和独特的个人经历、艰辛的文学创作,关联十分密切。我们知道,在他短促而光辉的生命旅程中,几乎有三分之一的时间是与严重伤残相伴的。瘫痪9载、失明8年,同时,轮番向他猛攻的有肺结核、肾结石、胸膜炎、胃炎、尿毒症、支气管炎、大量骨刺和神经衰弱症等。医生多次发出病危通知,他自己也这样说:“健康状况,确实无可奈何地在变坏……不久前左臂和左肩丧失了活动能力……关节火烧火燎地疼啊疼啊,然后便僵化了……有时我不得不紧紧地咬着牙,以免像狼似的拉长声音狂叫。”(第40封)“我从1926年开始仰面卧床,动弹不得……”(第80封)“健康状况不佳——脆弱得像卷烟纸,1932年差点儿死于肺炎。”(第237封)1934年又这样表示:“健康正犹如冰雪般迅速消融。”(第277封)
面对这样的现实,他却告诉挚友:“带着斗争硝烟和建设热情的生活太吸引人,真让人无法轻生。”(第30封)于是,着手创作《钢铁是怎样炼成的》。他曾给全力支持他写书的《青年近卫军》杂志主编卡拉瓦耶娃去信说:“我要把13年来党赋予我的力量全部调动起来,写好作品……我的生命活动没有停息。”(第178封)

《钢铁是怎样炼成的》成书非常曲折。1932年2月,他在信上表示:“关于我的书稿……它在编辑们那里的漫游尚在继续……行家们说,要初次走通这条路,比变驴为马还难。”(第160封)

但庆幸的是,书出版了,并且大获成功。

他继续努力,要写《暴风雨所诞生的》,同时对于生死问题,也有了进一步的思考:“假如我此刻便无奈地意外长逝,那么无疑是死在了战斗岗位上,而并非带着残疾黯然离世。”(第266封)“生命短促,时日紧迫,我居然成了个幸福的小伙子,活着有奔头儿。” (第348封)

读者的大量来信也使他增添勇气。“接到许多让人感动的信件。值得活着。我会抗击各种疾病,活下去。”(第365封)正因为病残严重,吃苦不少,他对生死问题看得很透,而且怀着紧迫感:“疾病,置之脑后;在工作,如同勤恳的公牛。”(第384封)“我不是花季少年,前面尚有几十年时光。我在用月来计算自己的生命。”(第378封)在去世前约1年零4个月的时候,他再次阐述了对幸福和生命的理解:“由于我的不懈努力,生活把幸福还给了我。这种幸福是无边的、美好的,令人惊异的。”“哪儿有这样的傻瓜,置身于我们这种令人惊叹的时代,却愿意舍弃生命?”(第426封)“我在把1分钟掰成160秒使用…… ”(第477封)

奥斯特洛夫斯基的生死观,也就是他的生命观、幸福观、人生观、世界观。他结合自身的状况,讲述得如此实在、积极、昂扬。也有豪言壮语,但不空不虚,如钢似铁。难怪半个多世纪来,几代读者激动地摘抄一句句名言,当作座右铭,受益终生。

(二) 票子、房子、车子

奥斯特洛夫斯基出生于一个多子女的贫困家庭。作为少年战士,他负伤致残,到地方工作,又处处带头,致使伤病日益严重,直至离职,辗转治病,却只领取少得可怜的抚恤金。

“伙食和冬季取暖费,以及种种零星开支,需要45卢布,其中没有任何文化方面的需要(书籍报刊之类)。这是无产者的最低生活水准……我挨过最近一年的日子,全是靠着变卖仅剩的东西,即大衣、衬衫、裤子、皮鞋、藏书……” (第70封)如此窘迫的处境,加之有战友贫病而死,他才曾产生‘仇富’情绪,过分激烈地宣称:“我个人憎恨金钱。按照我的看法,这些纸币是人类最可耻的发明……我曾百思不得其解,怎么自己一些战友的生命——极其美好的生命,相继毁灭,只是由于缺少几张肮脏的、沾满病菌的纸币。”(第72封)

他住在索契,那里的物价比莫斯科还昂贵。“我家四口人(母亲、二姐及其女儿),每月开销少于800卢布就难以维持。”(第253封) “索契的物价高得让人承受不了。‘集体农庄’(指他全家)的开支,6月份达到1200卢布……这还是在我食欲不振、几乎整月没吃什么的情况下的开支。”(第278封)而此时,每月的抚恤金仅120卢布。朋友们准备“集体行动,向政府或党中央提出申请”,增加他的抚恤金,可他写信告诉朋友:“我以最坚决的态度反对这样做。”(第214封)但他已能每月拿到稿费,“我无论如何都不能喊穷。”(第261封)

后来,收入渐高,他很知足,有感恩之心,懂得知恩图报,也有孝心。

他曾对卡拉瓦耶娃表白:“凡是大家得到的定量供应的东西,我的家属也都分配到一份。至于提出获得领导干部所享受的优惠供应,我是没有权利的。我不奢望,也不追逐,因为现今我的收入已比党的区委书记多一倍。”他还讲了一件事儿:“有过一次,我接受共青团员的建议,由他们设法,让我在‘里维埃拉’疗养院搭伙,哪怕只吃一个月也好。前些日子,由于食物质量太差,得了厉害的胃病,险些儿丢了命,所以我有意搭伙。‘里维埃拉’的食物味道好,营养丰富,一个月付450卢布,值得。他们让我吃了10天便中止了。这使我久久后悔借人家的光。没错儿,那好像是‘开后门’,不妥当。”(第261封)。

1934年7月,他给诺维科娃(挚友诺维科夫的妻子)去信:“我按你们给的住址汇去300卢布……请您,亲爱的塔玛拉(即诺维科娃),盯住彼得(即诺维科夫),别让他以任何借口把这些钱退回给我。我汇出的钱仅仅是应当还给彼得的一小部分。至于我欠下的、非物质的情分,这里就不说了……在最艰难的岁月里,我健康崩溃,落下终生残疾,丢失工作,离开斗争,靠着每月33卢布,和妈妈一起度日。当时,彼得鲁什(即诺维科夫)不止一次把自己所剩不多的钱寄给我。”(第279封)他给日吉廖娃汇去500卢布,并在信上说:“你曾经常以共产主义的精神资助我,相信你不会拒绝我微小的回报而让我十分难堪。”(第446封)父亲年迈多病,他寄去2000卢布生活费,并叮嘱:“你每个月可以花费250卢布……吃的方面,别舍不得花钱。”(第469封)
  1936年3月,奥斯特洛夫斯基住在莫斯科,给留守索契的母亲去信,更是字字句句充满着亲情与爱心:“求你,我的老妈,请求你,甚至央求你,再也别干任何重活儿了……今日我电汇给你1000卢布……想买什么吃就买什么吃……亲爱的妈妈……是不是进疗养院去更好些?只要你愿意这样,立刻给我拍个电报——我马上安排妥贴。”(第533封)1936年5月,他给了母亲、哥哥、姐姐和妻子各5000卢布。这些亲属并不都缺钱花,但他是从艰难窘迫中过来的,因此希望他们“个人的文化需求可以得到满足。”(第539封)

他的文友——女作家德米特利耶娃,在回忆录中透露:“他能支配较多的钱时……资助过经济上遇到困难的人,这些人到一定时候可能会讲出来的。”(第217封)

奥斯特洛夫斯基虽然瘫痪失明又多病,但家里的经济“大权”,由他掌管着,这多半是母亲病病歪歪 ,二姐时来时走的缘故。对于票子的看法,他有个渐变的过程。书信中并无高谈阔论,而从一些做法上可以看出他的认识由粗砺到缜密、由片面到周全的痕迹,从中散发出绵绵的情意。他既未被贫困击倒,也没沦为金钱的奴隶。

我们对现实生活中的他会平视,但更会怀有钦佩之意,更会仰视。

奥斯特洛夫斯基为了写好第二本书——《暴风雨所诞生的》,需要接触一些事件的目击者、知情人,需要寻觅相关的参考资料,这在莫斯科要方便得多。但当时莫斯科的住房问题十分困难、突出。因此,他热切地希望能在首都分到房子。朋友们,包括一些知名的作家、记者、编辑,纷纷出力帮忙。于是,一场使我们感叹的悲喜剧拉开了帷幕。

他曾问卡拉瓦耶娃:“对于就我而言是那么重大的住房问题,你是否觉得有希望解决”。(第175封)1933年1月,“《青年近卫军》把这个问题提交给团中央了。”(第194封)1934年5月,他又写信说:“ 基尔松同志,不久前还有绥拉菲莫维奇和扎尔卡同志,允诺在这方面出力协助。”(第261封)

久久地没有消息、没有结果。这使得他郁闷、恼火,可也于事无补。他回答一位朋友:“你说应该参加(作家)住房合作社并缴纳一份股金。行,是得这么做……我会调动所有的积蓄,目前,我能使用3500卢布。”(第271封)同年7月,“毫无进展,可我梦寐以求。”(第283封)同月,以近乎绝望的心情表示:“我再次带着可能令人厌烦的固执劲儿告诉你,我必须返回莫斯科……哪怕住地下室,只要能和你们会面、交流、沟通,并随时修正错误就好……如果没有希望,那我只好走极端,写信给斯大林。”(第285封)“我甚至有个初步设想:在某处的地下室、储藏室或档案馆内找块容身之地,躲在那儿,装个电炉,着手工作……”(第287封)次年2月,他告诉编辑朋友史蓬特:“据行家说,要有拿不到房子的思想准备,因为比你捷足先登的‘运动员’多的是。我可并非‘拉关系’、走后门的冠军。总之,这一切让我烦死了。”(第343封)他确实心烦胸闷,毛焦火辣。“我担心自己的名字变成一只足球,由成群的同志顽强地竭力奔跑,要把球踢进莫斯科市苏维埃或其它房管机构的大门,然而守门员的顽强劲儿并不稍弱,他们把娴熟的技能发挥到极致,灵敏地击退了所有的进攻。”(第360封) “令人厌烦的住房问题,大大地损耗着我的健康。”(第427封)

与此同时,悲喜剧有一条副线蜿蜒伸展,由暗而明,而清晰,而亮丽,给他温暖,令他感奋,使他毫不气馁,能“把这档子事儿全狠狠地抛到九霄云外,保持宁静,一页一页地写……”(第360封)这条副线便是乌克兰地方政府对他十分关注,把他在索契的居所由9平方米增至18平方米,直至后来赠予他一幢别墅。当然,这和他1935年10月荣获列宁勋章有关。多方设法也没在莫斯科争取到住房,后来却获得了三室户  的居所。其间的喜怒哀乐,令读者感慨系之。

无论居住于莫斯科或索契,他始终怀着感恩之心,拼命地工作,直至生命的尽头。

仿佛锦上添花,他还曾获赠一辆小轿车——这可称得上奢侈品。但他本人是否坐过,或派过什么用场,尚不得而知。只晓得在他死后,二战爆发,他的亲属立即把车子捐献了出去。
由此看来,奥斯特洛夫斯基生活中的的苦辣酸甜,大多是普通人所能体会到的。我们似乎目睹一位“邻家大男孩”在苦恼、挣扎、探索、拼搏、失败、成功。《尼古拉•奥斯特洛夫斯基书信集》里,就有一位 “邻家女孩”可以笑嘻嘻地出来证实我的说法。而奥斯特洛夫斯基得到她的理解与切实帮助,感激之余,甚至把她作为一个人物,写进了《钢铁是怎样炼成的》第二部。她叫阿列克谢耶娃,曾在奥斯特洛夫斯基最困难、最需要的时候,为他记录了 《钢铁是怎样炼成的》第一部的数章。1932年7月,他从索契写信给这位“志愿秘书”:“如今我身旁没有你那样的女孩子,一张巧嘴能祛除我的痛苦。”1933年5月又去信说:“我一再想到你,想到你的一双金子般的手……第二部一出版,就会寄给你的。最后一章内会有一些话语涉及加利娅•阿列克谢耶娃,是她帮助柯察金创作了《钢铁是怎样炼成的》。”

(三)纯真青年、生命英雄

奥斯特洛夫斯基常年累月卧床,但他竭尽全力,和外界保持联系。除了交谈、通信、听收音机,还“爱管闲事”。

1935年11月,他致信索契市工会理事会:“你们停止支付养老金给老妇人坎采里玛赫尔……理由是她所提供的有关昔日职务的证明文件不足。坎采里玛赫尔有一个卧床9年,而且双目失明的女儿,需要她的照料……你们拒付养老金,便使她和患病的女儿陷入了走投无路的境地……1930年我和一些同志曾为老教师坎采里玛赫尔向教育人民委员会申请一份养老金……我们好不容易才得到一些与她的职务相关的证明文件……她领取到了养老金。但是数月前,你们停止向她发放……原来,证明文件被社保银行丢失了。坎采里玛赫尔无法重新得到这样的证明文件——一些老单位里已经没什么人认识她了。数月来,母女俩孤苦无依。同志们……继续向坎采里玛赫尔支付一份养老金吧。即便是朴素的无产阶级人道主义感情,也不允许我们像那些至今态度冷漠的人似的,如此对待这对母女。”(第472封)。他以这般热切和急迫的的口气为弱者提出要求,可见内心充满着义愤。

早在1928年11月26日,这个“动弹不得、双目失明的”残疾人做过一件简直令人难以置信的事情。他自己也“情感冲动,亢奋不已”,当天便写信告诉好友日吉廖娃:“就在几分钟之前,有个使用同一走廊的邻居,共产党员(红旗勋章获得者),殴打自己的妻子——女工卓雅。她为了躲开拳头,逃进了我的屋子。她把这里当作躲开凶狠丈夫的惟一避难所。丈夫也立刻追赶到这儿 ,但我请他退出去。没错儿,我还补充一句,如果他在这里打人,那么我的‘勃朗宁’手枪会向他连续射击……这正是我以前的信件内提及的、在此居住的党员中的一个……他们的思想实质,通过一贯殴打妻子——无自卫能力的女工——这样的事实,你便看得清清楚楚了……殴打妻子的状况,我写信反映到妇女部和监察委员会,但石沉大海,毫无回音。这倒也不奇怪。还是这个打老婆的坏党员(他管着一个赌场),手里拿着勋章,把醉醺醺的索契地区委员会的特派员送出赌场……”(第82封)看来,当时的社会情况非常复杂,党内的腐败分子很猖狂。奥斯特洛夫斯基目光敏锐,不惧权势和报复。尤其是突然之间,弱者和强者相继出现在他面前时,这个独自在家、瘫痪在床,只有一只手稍能动弹的年轻人,毫不犹豫,抽出手枪,正气凛然地斥责。此情此景,如同电影画面,在我这个译者的脑海中定格了。我想不少读者也会肃然起敬。

当然,生活中的奥斯特洛夫斯基还有另一面。

“只要我活着,你就不会闲着……有各种活计,各类任务,运送患病者呀,救助垂危者呀,以及多种多样的的苦差事。没什么快乐可言,反正你命该如此啦。”(第250封)这是1934年他对一位挚友说的话。作为重残者,他经常需要朋友们的帮助;患病者、垂危者,指的都是他自己。这段话算是致谢,当然,只有哥们儿之间才能这样措辞,相当幽默,多么开朗!
1935年2月,他劳累过度,体质日益衰弱,干劲却越来越大,写着《暴风雨所诞生的》。在大量读者来信中,有位年轻的女读者哈尔倩科提出抗议,说《钢铁是怎样炼成的》一书的作者不该“如此狠心地摧残主人公之一的保尔•柯察金。”奥斯特洛夫斯基回函表示:“您的抗议呼声我是理解的……一个充满活力和热情的青年理应这样表示……如果我按照愿望写,也就是凭着想象来创造保尔•柯察金,那么我会把他塑造成一个既健康又英勇的人物。然而我深感烦恼,因为保尔•柯察金是按造真人塑造的,而且我正在他的房间里写这封信。此时,我在他家做客。保尔•柯察金是我的伙伴和战友。正因为如此,我才能这样贴切地写他……这个小伙子被钉在床上已有6年。他目前在写新的长篇小说……这个长篇的主人公都是些年轻、俊美、朝气蓬勃的人。”(第350封)这份诙谐,源自一个既瘫痪又失明的青年作家的内心,怎不令人动容。

奥斯特洛夫斯基是保尔•柯察金的原型。《尼古拉•奥斯特洛夫斯基书信集》恰似一部异乎寻常的自传。《钢铁是怎样炼成的》中的许多人物与情节 ,思绪与名言,都能在《书信集》内找到根源、线索或痕迹。看了书信,重读长篇小说,可以清楚地观察到,生活的真实如何凭借社会主义现实主义的创作方法转化为艺术的真实。各种创作方法应该有各自的存在与发展的空间。著名作家巴别尔,生活遭际、创作方法与奥斯特洛夫斯基迥异,并自称“属于那种特别苛刻的读者”,但他毫无门户之见,毫不吝惜对《钢铁是怎样炼成的》一书的赞美:“这本书里刻画了坚强、热情、完善的人,他清楚自己在做什么,并且理直气壮地讲出口。这正是我们所需要的——这就叫典范。” 

《钢铁是怎样炼成的》被翻译成73种文字,行销47国,印数已超过4000万册,然而它并非仅仅是一本畅销书,更是一部红色经典。它所描绘、歌颂的苏联已成为一段抹也抹不去的历史。苏联解体了,《钢铁是怎样炼成的》却留存了下来,正如巴黎公社失败了,《国际歌》却留存了下来…… 

奥斯特洛夫斯基无疑是位无神论者,但有位东正教徒观看了奥斯特洛夫斯基纪念馆,居然这样表示:“他是耶稣,真正的耶稣!”研究人员戏答:“实际上他比耶稣受的难还要多。他在自己的十字架上吊了9年,耶稣却只吊了一昼夜。”

奥斯特洛夫斯基无疑是共产党人,他明确表述:要将全部生命献给“布尔什维克教育事业”,“党让我掌握了另一种武器,我会运用这种武器打击敌人。”(第453封)优秀的文学作品一旦面世,便踏上了自己的生命之旅。《钢铁是怎样炼成的》以其独特的魅力,超越国界,超越民族,超越时代,赢得了数以千万计的读者。

《书信集》并非文学创作,却能以璞玉浑金般的本真之美吸引读者。保尔和他的原型奥斯特洛夫斯基血肉相连。他们既是纯真的青年,又是生命的英雄。他纯真到什么程度?他的朋友洛扎一语中的:“心灵如水晶般纯净”。他是怎样的英雄?如果说,他在国内战争和经济恢复时期的经历与表现和同时代的千百万先进青年大同小异,那么在病残日益严重的岁月中的磨砺与拼搏,则更多地具有了他个人的一些特质,其崇高理想、钢铁意志、无私奉献和生命不息奋斗不止的精神,已经成为全人类的宝贵财富。1998年,俄罗斯女文学史家格罗兹诺娃指出,他的命运是“人类的一个极为罕见的现象。”1999年,格奥尔基耶娃在她所著的《俄罗斯文化史》中认定《钢铁是怎样炼成的》是“对人类产生巨大影响的光辉文献。”世界著名电缆技术专家、爱因斯坦大金质奖章得主、俄罗斯科学院院士梅先什尼克这样评说:“奥斯特洛夫斯基为全世界树立了伟大的自强与勇敢精神的榜样。”第一位宇航员尤里•加加林则如此评说:“这样的人,人民是永远不会忘记的。” 

诚然,以21世纪的目光回顾,保尔•柯察金和其原型奥斯特洛夫斯基身上,时代局限性十分明显(如认为共产主义很快就会在全球实现等等),但瑕不掩瑜。而以“共青团式的昂扬文体”写就的《钢铁是怎样炼成的》一书,无论男女老少,无论身处乱世盛世、烽火年代或和谐社会;无论学习上面临多少困难,工作中遇到什么挫折,生活里出现何种意外;无论沉溺于怎样的困惑、烦躁、悲苦、怨怒甚至绝望的泥潭,看看它,也许(我是说也许)都能换个新的视角审视现实。若有时间和兴趣,再看看《尼古拉•奥斯特洛夫斯基书信集》,那么必定会因发觉两者珠联璧合而兴味倍增——那里有多少文学之珠、思想之璧,使你惊喜、沉思、比照、振奋甚或顿悟,在精神上、情绪上都将会受到或强或弱的积极影响。

研究《钢铁是怎样炼成的》,未必能形成一门“钢学”,但只要健康状况允许,我个人会在这方面继续开掘与思考的。

  

作者简介:王志冲,生于1936年,重残而不废,自学以致用。有出版物数十种:《钢铁是怎样炼成的》(译作,上海译文版)、《活生生的保尔•柯察金》(译作,华夏版)、《还你一个真实的保尔——尼•奥斯特洛夫斯基评传》(创作,上海人民版)、《钢铁情缘》(创作、文汇版)等 。本文部分内容曾刊登于《博览群书》2012年第2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