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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奶奶

2013年03月26日 来源:中国残疾人网

 

作者:李仲平

爸爸在弥留之际,急切想要见到奶奶的那种神情让我刻骨铭心,就象是永远矗立在我眼前的一幅版画。

连日的大雪,封死了山路。年近八旬的奶奶无法及时赶到已经生命垂危的爸爸的床前,爸爸忍着剧痛让医生坚持不断地往他那已近僵化的血管里输液。一次又一次地自语:“我要等,我要等……我要见母亲一面……母亲怎么还不来呀……”当奶奶终于赶到他身边时,奄奄一息的他,突然回光返照,决意不再输液了,半躺着身子,竟艰难而又滔滔不绝地和他的妈妈——我的奶奶——说了近两个小时,直到实在支撑不住了,才歇口气。以后又断断续续,直到深夜。那母子情深,简直让人难以想象。第二天一早,爸爸便安静地走了。那年爸爸52岁,我刚满13岁……

从此,我对我的奶奶就有了强烈的欲知感。于是,我搜索我童稚的记忆,我竭力从长辈那里撷取奶奶的生命点滴,我加倍地关注与奶奶接触的每一点细节。终于,我明白了爸爸对奶奶的那份超出一般儿子对母亲的情感的内涵。

奶奶一生生育了13个子女,而成人的只有四男二女。解放前,家境贫寒,我的爷爷生性暴躁,动辄对奶奶拳脚相加。没有吃的,奶奶常常以“浆衣服”为由,到别人家讨来米汤让孩子们充饥,往往是奶奶还没进门,嗷嗷的孩子们便把米汤抢喝一空。家里来了客人,爷爷陪客人坐下,冷着脸使个眼色,奶奶便悄悄地从后门溜出去,东家借了米,西家借了蛋,又悄悄地从后门溜进来,做了饭,满脸笑地端上去。……

对奶奶来说,最苦最难的还不是一个“穷”字!

解放前,奶奶的四个儿子,已有三个先后投身了“抗日战争”和全国解放的斗争。枪林弹雨,奶奶对儿子们的担忧自不必说。敌人三天两头的抄家和拷打,使奶奶倍受折磨。东躲西藏,讨米要饭,吃尽苦头。因敌人的吊打,奶奶的双臂终身未宁。在新中国诞生前夜的最艰难的三年里,我的爷爷因敌人的追捕而丧命,我的大伯——奶奶的大儿子因叛徒的告密而就义于刑场……

“文革”的劫难再次使奶奶遭受打击。两个“走资派”的儿子被批斗,被监居。深居深山老家的奶奶也屡被审问抄家。也就在这全家蒙冤遭难之时,奶奶的曾参加过抗美援朝的小儿子——我的么叔——因了两个走资派哥哥和一起交通事故而铛锒入狱。然而,和解放前夜一样,不管怎么苦,怎么难,奶奶始终是那么坚定和坦然。因为,她相信她的儿子们!相信儿子们所从事的事业!

小的时候,我常常在寒暑假被爸爸送到山里老家去锻炼,于是就有了和奶奶在一起的机会。我们老家是一个较大的山村,据说解放前就有一百多户人家。农房依山而列,层层叠叠。奶奶的房子在最低处,正好临着大路。路上尽是进山砍柴的山外人,他们大都扛一条很粗的冲担进山,冲担上挂一串草绳和一个很小的布袋,布袋里装着充饥的干粮。出山时,每人几乎都是挑着一担很沉很沉的柴禾,粗粗的冲担被压得一弯一弯地。他们一般都是三更出发半夜归,远道的竟要两三天。奶奶的家便是他们歇脚的地方。认识的和不认识的,都一样。夏天,奶奶在门前放一口小水缸,用山上一种微带酸味却极解暑解渴的植物,泡一缸开水,免费供他们随便饮用;冬天,奶奶则不停地烧了开水,让他们暖身。让出灶来供他们做饭、烤粑,也是常有的事。乡里乡亲有了不趁手的事,也大都爱找奶奶帮忙,只要做得到的,奶奶从不说半个不字。……

但是,奶奶对我们这群孙子们却很严厉。我的爸爸和叔叔们经常从外面带些我们小孩最馋的果品给奶奶,奶奶却很少给我们吃。一次,奶奶正在她的房间吃果品,被突然撞进的我和姐姐看见,姐姐胆怯,默默地看着奶奶手中的果品,而我却不依不饶地要奶奶给,没想到奶奶硬是把我们撵了出来。那时,我大约只有三岁多一点。后来,妈妈为此事问了奶奶,奶奶很认真地说:“不能惯坏了他们。”奶奶还对我发过一次很厉害的脾气。那是我十来岁的时候,有一天,我和姐姐吵架,无意中,我对姐姐说:“老子今天就要……”话音未落,奶奶的手杖便狠狠地落在了我的屁股上,接着一下、两下、三下……直到我嚎啕大哭起来。奶奶住了手,却并不饶我,让我跪在她的面前,手杖不停地在我双膝前的地上敲打,嘴里不停地吼着:“谁教你充‘老子’的?”一定要我认错并保证今后决不再犯。从那以后,我果然没有再犯,甚至连脏话也不说了。

最使我震撼的,还是另外的两件事:

爸爸走了,他很安静,妈妈用手抚闭了他的双眼。他似乎早就知道了此刻他的妻子、他的未成年的儿女会怎样的捶胸顿足,呼天喊地,泣不成声。但我不知道他是否也预料到此刻他的母亲——我的奶奶竟冷峻地无泣无诉。当我们的哭声稍稍低落的时候,奶奶便缓缓地说:“别哭了,料理后事吧。”那声音不重,却很有力,“他走得值,组织上已经尽心了,他……他……他还让我这白发人送他……”这时,我才发现,奶奶两眶泪水无声地一涌而出,并立时铺满了两颊,她没有再往下说,嘴唇微微地颤抖着,少顷,她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慢慢地走出房间。过了好一会,我隐隐地听到了从她的房间里传来嘤嘤的泣声。安排爸爸的丧事,妈妈因对单位为爸爸准备的棺木不满意而大发脾气,痛哭不已。爸爸单位安排丧事的同志不知所措,直拿眼搜寻,那眼神明显的流露出无可奈何的求援。一直没有作声的奶奶这时开口 了:“孩子,不要哭了。当初,在山沟牺牲了,他怕是连棺材也享受不到哇。我们应该多为组织上分忧才对呀!我们李家没有扯皮的习惯。”奶奶说罢,仰着头,挺着身,双手平扶着椅柄,满脸的从容和坚定。只有我看出她那又一次微微颤抖的嘴唇。

听到奶奶病危的消息,我连夜从几十里外的知青点上赶到了她的床前。她静静地看着我,过了好一会儿,才从被子里伸出她那干枯的手,拉我坐在她的床边,缓缓地对我说:“你回来了,你回来了,……知青点苦不苦?……不要怕苦,要好好干,多吃苦有好处……”当我说我要在家照顾她时,她的嘴唇又微微地颤抖起来,她说:“我不要紧,你快回知青点去吧,不要因为我……”我那时没想过她能否听得清,含着泪连连地说:“我去,我去……”

奶奶离开我们已经三十多年了,我一直没能知道奶奶的名字,只是在《李氏族谱》里查到“戴氏”二字——她一辈子不识一字。但是,在爸爸的心里,她不仅仅是生身的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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