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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山里的农民诗人

2013年07月18日 来源:中国残疾人网

(文/向刚)拜读周凌云老师的散文集《诗意村庄》后,温度一直在心间流动,流进血液里,又流回到心脏。来来回回,就这么一直不停地流淌着。书中那些泥巴腿子诗人,对文化渴望与追求,对诗歌不懈地研究和创作,他们不为名,也出不了名;更不为利,没有一毛钱可图,他们只想把诗性延续下去,流传下去,来慰藉屈原的灵魂,让他不觉得孤独。我读过这本书后,为这些农民诗人的精神所感动。

同样是农民,同样是农民诗人,同样的令我感动。这个农民诗人,是我的一个叔叔,叫覃奎,我习惯叫他奎叔。

奎叔家住在村东朝阳山的脚下,离我家不远。他比我父亲小两岁,出生于上世纪六十年代初,严重的肢体残疾,已经过了知天命年纪的他,至今还是孤孤单单的一个人,他的父母早已离世,没有娶过妻,没有儿女,只有屋后的朝阳山与他相伴。

小时候,我听家人和邻家的叔叔婶婶说过,奎叔的残疾,不是先天性发育不全导致的,而是在他两岁时,一次高烧不退,打青霉素伤了神经造成的,那时候,医疗水平特别差,关于医疗事故也没有人扯皮,青霉素打坏了身子,也只有自己承受着,套用农村的一句土话说,这是命中所带,这是生命中的劫难。

奎叔兄弟姐妹六人,年龄一个比一个只相差一、两岁。他出生的年代,连温饱问题就成难事,更不要说能受到良好的教育了。但是,在家庭经济不好的情况下,在一家人难以吃饱的情况下,他的父母还是从牙缝里省出一点点钱,供他读书。他很懂事,他知道家里供他读书的目的,特别刻苦,每天拖着沉重的步子,姗姗缓缓的上学去,学校的体操中,他的手舞足蹈,肢体极其的不和谐,像一个小丑,同学们都笑弯了腰。他很冷静,心不跳脸不红,也不反驳同学对他的异常举动。他安静的像个小乖乖,只生活在自己的圈子里,为了明天的美好而勤奋学习着。

奎叔读小学三年级时,他父亲的身体状况一天比一天差,他家的生活也越来越困难,他不得不辍学回家。他回家那年,刚好十岁。一个十岁重度残疾孩子,能做什么?姊妹们都替他担心。有一天晚上,他对他母亲说:妈,我不能直吃不做,我要做事,我相信我不是一个废人,您明天给公社社长卢伯伯说一声吧,叫他安排我到公社去放羊,这样我还可以挣点公分,为家里减轻一些负担。他母亲含着泪答应了。第二天,他的母亲给公社社长卢伯伯说起他想放羊的事,卢伯伯想了想,答应了。他说,奎子是个好娃子,我们应该尽最大的努力帮助他。

奎叔每天和另一个男孩小权把几百只羊赶到山坡上,赶到山坡上后,羊儿欢欢洒洒地嚼着绿油油的嫩草,他和小权做着各自的事情,小权带着弓弹在树林中打着鸟儿,他则坐在一个山包上,望了望朝阳山,又望了望凤凰山,这两座村庄最有名气的山,承载着他所有的梦想和依靠,朝阳山下是他的家,凤凰山下是学校。他爱家,也爱学校;他爱放羊的生活,更渴望书本握在手的日子。他一边放羊,一边读着屈原的《楚辞》。有时兴致来了,大声朝凤凰山朗诵几句“路慢慢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所……”回音一直飘荡到乐平里屈原八景的每一处地方。就这样,他利用放羊的时间,一直读诗。两年后的一天,他在一块石板上写下平生来第一首诗《梦,在远方》:

路弯路陡路难行,花香花美花无心。

外面世界多繁荣,梦在他乡梦中晴。

就这样,奎叔一直给公社放羊,这一放就是十多年。这十多年间,村庄先后换过三届公社书记;这十多年间,他放羊的伙伴换了六、七个,最初和他一起放羊的小权已经结婚了;这十多年间,他读了《楚辞》、《唐诗三百首》等几十本书,写下上百首诗。这一百多首诗,他很少给外人看,属于自娱自乐,就像他自己曾经谦虚地说自己的诗,都是一些小儿科,拿不上桌子板凳的。

1984年,是国家施行土地承包到户的一年。那年,奎叔23岁。那时,他的几年兄弟姐妹都已结婚成家,父母已经离世了。哥哥结婚后,给他分了一间房子,让他单独一个人过。

奎叔承包了六亩土地。自己劳动,自己收获,他感觉这种生活正是他想要过得生活。当然,他一边种田,仍然一边继续写诗。爱诗写诗这么多年了,诗意已经融入他的血液里,诗意生活已经成了他一路独特的风景线。在他眼里,一草一木,一件事情,都充满了诗性。春天,他在太阳底下耕地播种是诗,薅草撒肥是诗,流汗是诗,就连他唱歌也带诗,有他的诗《春耕忙》为证:

清明节后进耕忙,除草挖田乐心房。

当空太阳笑弯腰,汗滴沃土闻花香。

奎叔是个农民诗人,身上流露着浪漫的气息,年轻时的他,听说还蛮英俊的。当年,他虽然残疾在身,村庄还是有许多女孩为他心动的,只是这些女孩心动归心动,要和奎叔正儿八经谈婚论嫁的就没有了,因为在农村,有才华和英俊不能当饭吃,一个女孩的心再坚强,面对几十年的劳碌劳累生涯,她们还是十分害怕的。我听村里的人说过,也没有亲口问过奎叔。在他25岁那年,我们村里有一个女孩是铁了心要跟他过日子,这个女孩是曾经在村里当过公社社长的女儿,念过初中,比奎叔小两岁,她很欣赏奎叔的才能,又为奎叔的家境心疼,时常去奎叔家帮忙。时间久了,她发现自己深深地爱上奎叔,奎叔遇到这样喜欢他的女孩,幸福不已。可幸福没多久,就被女孩的父母知道了他们的关系,特别是女孩的母亲知道后,跑到奎叔家把他大骂了一顿,然后又把女孩锁在屋子里,威胁女孩和奎叔分手,不然她喝农药死在她面前。年轻的女孩经不起母亲这样的闹腾,只好含着泪答应了。没过多久,女孩嫁给了邻村村书记的儿子。

奎叔的失恋,对他来说,是一个相当大的打击,从此后,他就一蹶不振,借酒消愁,这一醉就醉了三年。这三年来,他顿顿酒,天天酒,月月酒;这三年,他不看书,也没有写诗;这三年,他吃的粮食都是几个兄妹一家一户给凑的。三年后,几兄妹见他还是如此折磨自己,再也不给他凑了,大哥当着大家的面训他,你成天像个醉鬼,不紧你自己吃亏,还连累我们,如果你还想继续这样下去,还不如早点去泉下和父母团聚。

大哥的这一骂,居然把他给骂醒了,他知道自己还活着,眼泪霹雳哗啦地汩汩直流。活着,生活就要重新开始。此时的奎叔,因三年的严重营养不良,一下子老了二十多岁,脸上的皱纹深了,额角上有了银发,他提早进入了中老年人群的队伍。看着镜子里如此苍老的自己,他流泪了。他对着镜子明志,他要重新生活,要让自己变得年轻起来,他要为自己活一把,继续他的诗意人生。

为了自己的身体健康,他毅然地戒了酒,有时候酒瘾犯了,他就去小卖部买两颗糖果含在嘴里,有时也用读诗的方式来控制酒瘾。没喝酒了,他又下田种地了,日子一天比一天过得红火,日子一天比一天过得充实。有时候,他干活干累了,坐在田埂上,又开始慢慢作诗了。只要能写诗,他脸上的笑容永远都像花儿绽放一样美丽。

前几年,村里的马老师退休了,从镇小学回到村庄。他现在有了足够的时间,进行他的文学创作了。他多次去拜访奎叔,一来二去,两个文学爱好者成了无话不说的朋友了。他们俩一起写诗,一起把村里的乡土文化发扬光大。有一次,马老师收到《骚坛诗社》社长的邀请,邀他去参加诗社活动。马老师把这个消息告诉了奎叔,希望奎叔能答应跟他一起去参加这次诗会,奎叔说:《骚坛诗社》的社员都是本镇屈原镇著名的诗人,有的诗人在全国都很有影响力,我只是爱写,写得都是一些打油诗。再者,我写得诗都是以凤凰溪村的一景一物而创作的,多是以朝阳山、凤凰山、板仓岭、后沟这些地方有感而书的,而《骚坛诗社》的社员们大多都是以爱国诗人屈原为主题写得呀,我的主题不对,不能去。马老师说:这没关系呀,重要得是大家一起互相交流和学习。奎叔说,其实,我更愿意把这些诗留给凤凰溪村的孩子们去学习。马老师见奎叔实在没有参加诗会的意思,就没有再劝说下去了,不过他有个请求,他要带着奎叔的两首诗去现场朗诵,奎叔爽快的答应了。那次诗会,马老师朗诵了奎叔的两首诗后,全场掌声如潮,《骚坛诗社》里著名诗人徐正端、徐宏章、青年诗人黄琼等等都赞不绝口,不停地追问这两首诗的作者是谁,马老师热情地一五一十地向他们说起奎叔的情况。他们按奈不住自己的脚步,先后到高海拔村庄凤凰溪村拜访他。访问他为什么能创作出如此优美的诗作?奎叔告诉他们,杜青山是他的舅父,他曾跟着他学习过三年。然后大家都一致地感叹道:原来如此啊,名师出高徒,难怪,难怪……

杜青山何许人也?曾担任过《骚坛诗社》的社长,年幼时读过多年私塾,成人年后又当过几十年的教师,一生创作诗歌数百首,被大家公认为《骚坛诗社》最有影响力的诗人之一。

我初中毕业后,在家养病的那段日子,经常到奎叔家去玩。他家虽小,却样样俱全,他家虽破,但是处处都散发着墨香,他的文字不仅朴实深情,还有阳光的力量。也许就是读了他的文字后,才萌发出我的文字之种。

如今,奎叔仍然住在朝阳山下,过着他的诗意生活,劳动、看书、写诗是他每天必做得功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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