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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命爱情

2013年08月09日 来源:

作者:张江

他是老员工,她是新来的。她踏入办公室的一瞬间,他的内心突然莫名其妙地温柔起来。看着她清澈明亮的大眼睛,观音一样慈祥柔和的面孔,他既感觉到兴奋,又感到莫名的惆怅。看着簇拥着她的同龄帅哥,看着她微笑着应对领导的关怀,他的温柔突然像冬天玻璃上刚呵过的暖气一样,消失得既快又不引人注目。人到中年一事无成,又无钱无势,想一想自己的年龄硬伤,不能不使他感到异常自卑。

他的中学时代,改革开放之风甚急。其时琼瑶大行其道,邓丽君靡靡之音让无数年轻人想入非非。虽然同学中有人因为写信向邓丽君表达神圣的爱情被跨镇追杀(当时还不兴跨省),最终被缉拿,成了人民群众眼中的“人渣”,但这丝毫不能阻止包括他在内的广大同学们对腐朽糜烂生活的向往。很多相爱的鸳鸯仿佛一夜之间被消息灵通人士曝光于天下,千树万树梨花开,成为平行于正常学习生活之外的另一条风景线。他惊诧于这些同学动手之快,行动之诡秘,以至于整日厮混在一起的他都毫无察觉。可是那时候他一点也不觉得自己无能,他常常想:那些男同学和那些歪瓜裂枣的女同学在一起能有爱情吗?有的脸小还横着长,整天用洒满香水的小手帕堵在脸上,仿佛一移开就会臭气熏天;有的脸长得胖还木呆呆的,眼泡肿着;有的干脆脸大得惊人!这就是传说中的爱情吗?但这并不代表他没有看上的人,首先,他心中的女神是他的语文老师,这是位丰满、甜美、利落的女人,第一次听她读油印的语文试卷和同学们核对,他立即无可救药地喜欢上了她。那种声音既清晰、又甜美,鹂声婉啭,瞬间让所有播音员在他心里成了浮云。他想:如果这辈子能娶这样的女人做妻子,他真是天底下最幸福的人了,他要倾尽全力爱她,关心她。不让她因为自己流一滴眼泪。可是这是多么的不现实啊。后来他非常不幸地见到了她的男人,一个说起英文来像数赖葡萄的男人——可是他却喜欢说别人读书像数赖葡萄,这让他非常感叹世界的奇妙——而且面目可憎。他那时候想:这么漂亮的女人之所以嫁给这么个男人,肯定是受了某种力量的逼迫,是不得已的,并非她自愿。及至后来娶妻生子他才明白,这个男人其实是非常不错的,下课就洗衣做饭,而且对同学非常友好、有耐心,更难得地是:他还拥有有目下大家都羡慕的小白脸。而那个女的也并非如少年时想象的美好:在家不做饭,不洗衣,不识英文字母,脸上还有疤!他喜欢的第二个女性是同班的一个女同学,因为有同样的嗜好,用老师的话说叫“死不要脸看小说”,而引起了他的注意。以后彼此互换小说看,慢慢就有了点“书友”的意思,又因为数理化都不好,在课堂上挨批时一般都会连在一起,又颇有同病相怜,物伤其类的感觉。随着时间的推移,用梁羽生老先生的话说,斗转星移,日月如梭,不免互生好感。后来班主任为了树正气,整学风,班级组织一次评选 “害群之马”活动,该女以高票当选,这让他觉得和她相处真是件没有面子的事,丢不起这人。遂渐渐疏远。

毕业后,因为他是单位极少见的大学毕业生。是铁饭碗,刚到单位,自然就引起了大家的注意。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所谓“腹有读书气自华”。所以当时虽衣衫褴褛,许多人也认为这是暂时现象,不久即横空出世,而捷足先登者必抱得金龟婿归。一时以各种名目接触者众。侧面偶尔还会出现一两个捧书作入神阅读状的“文学女青年”。更有领导、同学、同事直接上门提亲。这傻逼竟然说:“俺有对象了!”。有处得好点的朋友知道后感叹道:你太老实了!翻译成现今流行语就是:你就一傻逼!

在遇到她以前,他一直觉得:男人既然和一个女人结婚,就要死心塌地为对她好。他非常看不懂那些吃着碗里望着锅里的已婚男人。有时他也把这种想法和朋友交流,多数人对这种想法非常不理解,也有人间接地说他做秀,唱高调。他对此一笑置之。他认为有些男人之所以结婚了还去找别的女人,肯定是老婆不够优秀,吸引不了男人,而且男的也是天生的贱货!两人结合根本谈不上所谓的爱情,只是世界上最平凡的一对俗物的聚会。及至她的出现,让他的眼睛一亮,她的一颦一笑,都会让他回味半天,她个头不高,而且稍胖,但这又有什么关系呢?况且这些在他眼里全是优点,是他喜爱的。她的会说话的大眼睛,她的和善友好的面容,利索而优雅的举手投足,无不向周围的俗物传递着这样一个信息:我的魅力无人能比。的确,与她相比,周围的年轻的、徐娘半老的、高矮胖瘦的无不黯然失色,只有她,像一个高傲的公主一样,在人数众多的单位游刃有余地游哉优哉。但她的高傲不在脸上,在她的骨子里。他能感觉到,她的温柔是公主般的温柔,柔弱甜美的声音里藏着一种“亲民”的气息。这种感觉,深深地制约着他的欲望,使他既喜欢她,又仿佛被一种无形的力量所阻隔,让他没有示爱的勇气。他甚至觉得,他和她根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能远远地看着已经不错了,在工作接触中,能和她说几句话,他都让他幸福半天。这种愉快的感觉真好!时间就在这种无奈又期待的气氛中溪水般慢慢流淌,如果不是因为有那样一个偶尔的机会,他对她的爱可能永远会藏在心里,直到带到坟墓。

那是一个躁热的中午,他因为公事刚和几个人一起吃饭,平时不喝酒的他,那天喝了少许的啤酒。几个人正趁着酒兴吹牛,他被酒精驱使,偶尔也会插上一两句。突然手机响了起来,按下接听键,是他熟悉的女人的声音:“你能帮我忙吗?领导让我去调研一个材料,必须两人去,可是我实在找不到人手,别人都说忙!你能和我一起去吗?”他虽然下午也要写材料,而且人到中年,酒后都懒得动,巴不得找个有空调的地方躺一躺。但听到她的声音,他想都没想,就答应下来了。那边的甜美声音连声道谢。他说:谢什么啊,为美女做事,求之不得。认识这么多年了,他第一次大着胆和她说这么随意的话,说完后,心口突突跳了好一会儿才平静下来。那头的美女大声地“呵呵”笑着,又说了些什么,但因为坐车上,没有听清。
匆匆赶到约定的地点,她和座谈对象已经摆开了准备谈话的架势。看到他来,他半嗔半怨地说:“你怎么这么晚才来的啊?真气人!”虽是抱怨,但说话时眼含笑意,嘴角微微上翘,神态像是热恋中的女人对男人撒娇。这让他十分受用。她说:我已经等你好一会儿,我们现在就开始吧。也不用你做什么,我自己问自己记录,你坐旁边做个见证就行了。他本来是打算来做苦力的,她这么安排,倒完全出乎他的意料。还有什么比享受女人的体贴更让男人开心的事呢?除非他是傻瓜。他这么想着,就选了个离她不远不近的位置,窝进沙发里看她工作。

她问得很仔细,记得也认真。 工作间隙,她会偶尔转过脸来征求他意见,或者冲着她微笑一下。 他想:喜欢这个女人真没错,真是个善解人意的女人。谈话对象轮换的空隙,她会和他说话,问他一些与调研相关的问题,他趁着酒兴,并不回答她,只是静静地放肆地望着她的脸,她不理会他的调皮,依旧语态平和地发问,清澈的大眼睛无邪地直视着他。这让他很难为情,只好匆匆忙忙败下阵来,老老实实地和她沟通。在她谈话期间,有好几次,她都想给她发个信息,告诉她:我喜欢你。可是始终没有勇气。怕她看到信息后会勃然作色,大声申斥。或者声音平静地说:看你平时怪老实,你内心还是这个样子啊。真看不出来。对于他来说,这两种结果都是可怕的。他不敢冒这个险。他时时提醒自己:冲动是魔鬼,千万不可造次。都是熟人,万一下不来台,将酿成千古恨啊!在反复的斗争中,谈话结束了。屋里就剩了他们两个人,他站起来,有些冲动地慢慢地走近她,想装作不经意地摸摸她的手,她却好像看透了他的诡计,立刻站了起来一边往外疾走,一边大喊:李会计,李会计,还有人谈吗?李会计听她叫得急,匆忙赶过来说:没有了,没有了,都谈完了。边说边诡秘地往他身上扫了一眼。他想:完蛋了,偷鸡不成,地球人都知道了!只好做作镇静地往外边走边说,如果谈完了,那我们单位去吧。匆匆地打了招呼,一个人做贼似地往外走到公路上去等大巴车。

她气喘吁吁地追上他说:真不好意思,让你来帮忙,还要你自己打车回去。我不回单位了,要回家了。他说:好的。她说:后面来一辆车,是我熟人的,我招呼一下你坐着回去。不由分说,她招了手,一辆红色小车停在他面前。她说:你坐着回去吧。回到了单位自己的房间。他打电话给她,综合材料我帮你整理好后,发你QQ吧。她说:好的。通话结束,手机拿在手里,摆弄了半天,还是忍不住翻到她的号码,给她发了四个字:我喜欢你。信息发出后,既激动又懊悔。但既然发出去了,又收不回来,只好一个人呆在办公室静静地等待命运的裁决。在备受煎熬地等待中,他又不住地为自己这种行为设计着结果。一是她回复“看不出来老实人还有这一手”;二是她回复“你怎么是这样的人啊”;三是直接打电话来教训不要忘记老婆孩子;四是什么也不说,直接等第二天上班了找到办公室严肃谈谈;五是告诉她老公。半个小时过去了,还没有回复。他想像不出对方到底想干什么。但又忍不住想知道答案。心想豁出去了,索性再打个电话。满手心都是汗地拔通了电话,听到对方传来的开心的笑声,他的一颗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她说:刚下车,才看到信息。他说:我刚才发的信息,如果有不当,请原谅,别生气啊。她还是声音甜甜地大笑着说:没什么啊。谢谢你。这个谢谢到底是什么意思呢?在回家的路上他苦思冥想,最终不得结果。但有一点是肯定的:她没生气。说明还有戏!这么想着,他不由得满心欢喜起来。连路边的花草树木也仿佛有了灵性,看着格外顺眼。晚上吃饭,炒的是他最不喜欢吃的豆角,他却破例地吃得津津有味,吃得眼角眉梢都是笑。老婆满眼狐疑地看着他:是不是发奖金啦?他说:哪来的奖金,是领导表扬我工作做得好!老婆说:我还以为中了大奖呢,瞧你这点出息。

接下来的几天,他一直在惴惴不安中度过,男人对待爱情勇敢而多疑,这一点这个时候在他身上表现得特别明显。她还是大方得体地和他打招呼,他也故作礼貌地微笑。但他总感觉有什么不对劲。到底是哪儿不对劲,他又说不出来。后来终于明白了,表白前后她的态度变化主要集中在以下方面:其一是以前喜欢叫他那小得可怜的“官称”,现在免了;其二是喊他时都是声音很大地叫,现在变成小声的了,而且说话内容既少、空洞,且字数也较以前节俭了。到底是个神马意思呢?中饭后,他打开电脑,见他的小企鹅亮着,就发了信息过去:中午没休息吗?不知道什么时候亮着的小企鹅变成了“离开”状态:您好,我不在,过一会儿与你联系。这不骗人吗!他想:刚才还好好的在线,干吗一打招呼就不在了呢?他很想打个电话过去问问,想想又不妥。只好冲了一杯凉开水,一仰脖子咕咚咚地把这股不甘心咽进了肚子里。上网看了会儿网页,一抬头发现小企鹅又挺着大肚子倔强、鲜红地亮着。他毫不犹豫地打了一行字,一摁回车甩了过去:你到底什么意思啊?手机信息不回,QQ也不搭理,我得罪你了吗?这回那边倒很干脆,飞快地扔过来几个硬梆梆的宋体红字:我一直很尊重你,把你当大哥!看到这几个字,他脑子倏地变得清醒,神经也也随之绷紧。那张日思夜想的脸仿佛一下子冷酷起来。后悔、屈辱夹杂着恐惧一古脑地袭来。他开始羡慕外边那些无拘无束谈笑风生的人,他觉得全世界只有他一个人最龌龊、最不光明磊落,只要一出这间办公室,流言蜚语和质疑的眼神就能把他毁掉。好不容易熬到下班时间,他悄无声息地打开门,没和任何人打招呼,很快就疾行在回家的路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感觉自由真是个好东西。

次日是个烦闷高温的晴天。他硬着头皮坐到单位点名的地方,意外地发现,她今天没来。他想:无论如何,今天好歹算是给了他一个缓冲的时间。顿时心情轻松了很多。中午休息的时间,她的QQ照例亮着。他觉得应该说点什么,给这件事做个了结,免得让她误会自己以后会骚扰她。于是敲了行字发了过去:

“你好,前几天的事,如果你没这个意思,就当我什么也没说;打扰你了,还请原谅。”

等了半个小时,那个鲜亮的企鹅仍旧挺着大肚子傻傻地站着,丝毫不理会他。他思忖片刻,又发了几行字:

“感谢你对我的宽容大度。从认识你到现在,我都一直认为你是善良真诚的女人。虽然你没有接受我的爱,但这丝毫不会影响你在我心中的形象。通过这件事,我更加坚信你是个善解人意的好女人。是个值得依赖的朋友。......让我对你的感情,永远烂在你我的心里吧。就当这个秘密从来没发生过。我们相互把对方从好友里删除吧。真诚地祝你永远幸福快乐!”

见许久没有动静,他百无聊赖地点击她的空间,发现空间提示问题已经由“我是谁”变成了“我的手机号码”,连试了几个她用过的手机号,都提示答案错误。企鹅高傲地站着,静静地看着他愚蠢地忙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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