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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树

2014年05月06日 来源:中国残疾人网

 

作者/孙启发

我是一株花树,一株生长在一所康复院庭院花坛里的花树。这里,我要骄傲地说:我的根比一般花树的根扎的要深,枝干更挺拔、柔韧,叶更绿,花更鲜艳、美好、芬芳,花期更长久。简言之,我比一般的花树给予这世界的更多,因为,我目睹了那一幕幕惨烈的人生场面。

三十几个截瘫患者在护理人员的监护下,在康复医院大院开始了名副其实的精神和肉体的搏杀――功能锻炼。

有在护理人员的帮助下靠墙练站的,有在双杠里练迈步的,有推着助行器练迈步的,有练拄拐的。练站的患者靠墙站着,膝盖处绑着夹板,手把住护理人员的肩,手背上青筋凸暴,如同扎进深土里的根脉,暗蓝的血管仿佛能看到奔涌的血流,与萎缩干瘦的下肢形成鲜明对比的健壮的胸一次次隆起,回落,时儿,胸肌因过度紧张而抽搐,痉挛,牙齿紧紧地咬合在一起,咬住来自没有知觉的躯体的剧疼,充斥的鼻孔急遽地呼吸着,睁圆的双眼迸射出穿透一切的目光,发,不,全身的毛发都竖立着,整个身心都在为这一刻的“站”而颤抖,而搏,嘴里默念着数字――一百――二百――三百……尿了裤子,就让它尿吧,尿水、汗水在脚下汪一条小河。双杠上的患者双手撑杠,腿游荡荡的,双肩却是结结实实的,奋力将左侧身体向前,左腿绳索似的前荡,脚和地面粘滞着,相似涂着高强度黏合剂,不肯前移,一次,两次,三次......终于迈过来一步,随后再移手,再迈右腿,这样,一步步,迈几步退回来重新开始......汗溻湿了衬衣,背心,索性叫护理人员统统脱掉,手掌磨出血泡,干脆挑破,血、汗、裂开的皮肉一次次与杠杆牢靠的结合,迈几步,大口大口地喘息着,不能倒下,只能前进,护理人员远远地监护着,没人能帮你,只有靠你纯意志的力量去站立,去距离。助行器象个被告席,又象大写的英文字母“U”,下边按四个轮子,轮轴被磨压得歪斜,变形,每推一下都发出呻吟般的响声,轮球卡着轮壳艰涩地转动着,推一下助行器迈一步,有时脚尖被石块档住,或是地面粗糙滞住,就要迈几次,甚至是几十次,直至越这个障碍,只有越过,必须越过,每推一下都有大颗粒的汗珠子滚落,每迈一步就象翻越一座大山,实在受不了,把脑门抵在助行器半圆行铁管上,撅着屁股歇一会,再继续前进,惟有前进,即使再渴再累再疼,胳膊肘子被硌压得皮开肉绽,血、汗把人、助行器、天、地焊条般焊接在一起。练拄拐的患者两臂紧紧地抵住双拐,腿、手、胳膊满是粘着泥土的血迹,低着头,目光紧紧盯住畸形的腿,迈一步,嘴、鼻、眼睛,身体的每一部分都为这一步努力着,迈过来了,试着移拐,把身体中心前移;再迈另一条腿,移另一只拐......就这样一步一步,跌倒了爬起来,跌倒了,再爬起来......

突然,一个十六,七岁的女孩摔倒了,母亲正要去搀扶却被监护的大夫拦住:“别管她,让她自己来,她行。”女孩仰起满是汗水的脸,喊声妈妈,喊声里充满了一个女孩无助的悲哀,铁石心肠的人也难免为之动容,而她的母亲,与女孩血脉相承,心灵相通的母亲却只能站在那里无助地流泪,大夫把母亲推进楼里,女孩号啕大哭,撕乱头发,撕碎衣裳,疯狂地捶打萎缩的双腿,然而,院子里的人们仍是我行我素,监护的仍在监护,流汗的仍在流汗,流血的仍在流血,甚至没有人投来同情的一瞥,哭够了,喊够了,闹够了,女孩仍倒在地上,哭不起来,喊不起来,也闹不起来,还得靠自己这双撕扯的手和肌肉萎缩的腿,唯一能帮助她的只有拐,女孩用衣袖擦擦满脸的泪水,理一下头发,开始撑着拐站立,一次,两次,三次......

哭声、笑声、喊声、呻吟声、咒骂声、欢呼万岁声,汇成一种怎样的乐章,怕是贝多芬的《命运》也没有这般震撼人心魂的力量。而助行器、拐杖、双杠和瘫子们组成一幅更惨烈的人生图景,我是一株花树,这乐章和图景使我感悟到脚下的大地和头顶的天空,感悟到生命,我不能说,不能喊,我只能把自己的叶展得更绿,把花开得更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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