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号:

干了这碗臭豆腐

2018年01月25日 来源:中国残疾人网

文_山东省邹平县焦桥镇前大城村 徐司司

据说在我出生之前我妈从路边走有个算命先生追着我妈免费给她卜了一挂,他说我妈近期内会有血光之灾,然后若无其事地从我妈身边扬长而去。几周后,我妈躺在产床上想起这位算命先生的话异常坚定地拒绝做剖腹产手术,几个小时后我艰难地,一声不吭地脱离了我妈的肚子。

我出生时是在夏天的傍晚,我是巨蟹座,出生那天是一个云白天蓝的日子,在此之前的十个月内我在我妈肚子里拼命生长,一点不敢偷懒,连根头发丝都没落下——当然,这些统统跟我的命运无关,有关的是我的出生姿势不正确,别人大都是抢先露脸,我是先露屁股。未出世前我可能预感到二十年后是个看脸的时代,所以不愿成乌合之众暗自设计我的出场首秀也一定得与众不同,但耍个性的后果是我妈难产,我残了。

如果万事都要追究一下因果,那么我的命运大概可以追溯到那位算命先生身上——如果他当初不跟我妈说那句话,那么我妈就不会害怕,就会做剖腹产手术,那么我的出场方式可能被迫要稍作调整——于是,我千人一面般完美的出场。

生活处处有“但是”,熟练运用这一转折句能成功地解释一些遗憾并敲碎一些幻影。“但是没有如果。”事实是我妈恰巧走了那条路,恰巧碰到个算命先生,并且恰巧我在我妈肚子里胎位不正,为了我这残疾的一生所有的设计都刚刚好。

我除了发音不清,走路不稳外,其余身体机能与他人一模一样,不是六指,听得懂汉语,认得清有太阳的方向是南方,生命也没有被倒计时。但是仅仅为了要在走路姿势上趋于大众,我妈倾尽所有努力改造我。为此,在我四岁半时她带我去做了手术,手术后我双腿没有出现奇迹,背部倒是有了特异功能,现在当我站立时能预测背后十几公分内有无可移动物体,并且背部不能触碰,一碰立马趴下。

在还没学会走路以前,每天都是让人抱着或是自己坐在那,不过坐也坐不稳,摇摇晃晃。如果没人看护,身体四周没有棉被围着几分钟就得四肢朝天后仰一次。很多人见了我就问我,“你说,你什么时候才会走路呀?”我每次都回答:“八。”这一回答曾让我妈跟我奶奶特别崩溃,因为她们搞不清我口中“八”的含义,到底是八岁还是八十岁,还是某一个带“八”的年龄。每次我一回答“八”,我奶奶就指着她那只被我压弯的胳膊说:“抱你抱的胳膊都伸不直了,你还一直说‘八’?”但后来证实了一件事,我几乎是像拥有超能力般预测对了,我真就是八岁会走路的。不过长大后我想也可能是因为我妈听了我的话下定决心要在八岁那年逼我练走路,如果她在我八岁时没教我学走路,我可能是八十岁才会走,或者我口中的“八”毫无意义。

学会走路并没能让我彻底脱离残疾,反而双腿弯曲的走姿永远给我自身打上了残疾的烙印。我家人曾不信服我的腿永远直不起来,千方百计的给我往嘴里灌药。但在给我吃过数以万包中西药后终于偃旗息鼓相继失望,于是不再顿顿端着杯子拤着我脖子像对待俘虏般给我往嘴里猛灌,不再摧残我的胃。

自从双脚触地,大脑能支配身体向前移的那一刻我便认为自己拥有了超能力,背上插两把扇子都觉得自己能飞。于是,我迫不及待地想把以前我心向往之的画面都亲自给参与一遍。别人在跳皮筋,那我就“走皮筋”。别人在跳房子,我就去“走房子”。每次扔沙包,回回都是我输,依然乐此不疲。别人集体跳绳,我强行加入里面,可我实在跳不起来,没辙了只好撤下来。积极参与这些活动的代价就是我要天天摔跤,那时每次摔跤都往后倒,每次都是后脑勺触地,头上鼓起的包此消彼长,晚上睡觉经常趴着睡。后来我身边的人为了防止我总是头受伤万一导致意外变傻,就禁止了我参与活动的权利,我只好又从参与者变成了观众。

十岁以前天天摔脑袋,十岁以后竟改变了跌倒的方向,至今仍维持着往前倾的跌倒姿势。我很庆幸跌倒时身体落地的方向有所变化,因为我也怕被摔傻。多年来一直本着摔破肉,但别磕破衣服的原则走路,遗憾的是迄今我几乎没有一条穿了一年以上的裤子是完整的,都成了乞丐裤。当然万事东隅桑榆,比如我因经常缝裤子所以练就了穿针引线的本领。我家人现在应该再也不用担心我扣子掉了怎么办。

我从天天流着口水,走路东倒西歪的孩子长到现在偶尔会流口水,走路一直东倒西歪的女子。多次幻想过腿能变好的场景在我睁着眼睛时一刻也未曾实现过,于是我也明白,此生我永远脱离不了残疾。

有人问我想过死么?我说想过,在十几岁时深深的厌恶过自己,由对形体的不满延伸到排斥自己生命的存在。那时我热切、虔诚地祈盼过死亡,我甚至预设好了死亡的方式。自杀会让人诟病,会被扣上懦弱的帽子,更重要的是会让亲友蒙羞;突发重病而亡的几率太小;死于车祸场面太惨烈,并且身体被毁坏程度无法预估,这对于有点完美主义的我来说难以接受。我想到了一个最完美,最优雅的死亡方式——在游泳时溺水,此举不会引发争议且成功概率大。我一直为想到了这个绝佳的死亡方案窃喜,它冲淡了我对活着的恐惧,我想象着有一天能完好无损地躺在水面上撒手人寰。只是我没法去游泳,今生可能也无法实现这个夙愿。我也曾抱有要替所有人生病的愿望想借机离世,可无论怎样祈祷我依然安然无恙,而且现在连流感病毒都不光顾其身了。

我两岁多确诊身患顽疾,八岁会走,十六岁从学校辍学,蜗于屋中至今。十几个字就足以概括我二十几年,没有让人闻声泣泪的故事,全都是血肉模糊的事故。随着年龄数的累加,渐悟很多事是注定的,比如我的残疾,比如我怎样折腾现在都不会丧命,于是便明白每个人的生命时长也是注定的。二十岁以后我开始对活着有所期待,暂且把死亡当成预留在未来会中的彩票。

回忆以往摔过的跟头,磕破的裤子,一路鲜血淋漓,一路涕泗滂沱。时至今日,突然想到个牵强的比喻,我就像上帝攒的局里点名必到的一位,不能迟到,无法早退。入席后,上帝为我端上一盘臭豆腐,我闻之欲呕,被熏得头晕眼花,眼泪汪汪。我要求退菜,上帝断然拒绝,它说这是对我不遵循常规,擅自革故鼎新的惩罚。

我的生活就如同一碟臭豆腐,除了吃下去别无选择,但吃了多年仍没对此物上瘾,仍闻不得它的臭味。我选择吃下去是不想让上帝认定我没有吃下去的勇气,我没有依赖成瘾证明我还没被同化,对此,也许我该为自己感到欣慰。

其实自己成为这幅模样也不该责怪那位算命先生,归根结底应怨自己。谁让你特立独行,不走寻常路,那么今生残了也没什么理由自怨自艾。

突然想起在八岁那年学走路时我妈经常对我说的一句话:“快点走,走过去就会有糖吃。”我想也许在我吃完这盘臭豆腐后会为我端上一盘热气腾腾的红烧肉,也许会的,活着总该抱有希望,下一秒发生什么谁说得准呢?

版权声明

  • 中国残疾人网站所有内容的版权均属于作者或页面内声明的版权人。未经中国残疾人网站许可,任何其他个人或组织均不得以任何形式将中国残疾人网站的各项资源转载、复制、编辑或发布用于其他任何场合;不得将其中任何形式的资讯散发给其他方,不可将这些信息在其他的服务器或文档中作镜像复制或保存;不得修改或再使用中国残疾人网站的任何资源。若有意转载本站信息资料,必需取得中国残疾人网站的授权。
  • 凡本网注明“来源:XXX(非中国残疾人网站)”的作品,均转载自其它媒体,转载目的在于传递更多信息,并不代表本网赞同其观点和对其真实性负责。本网转载其他媒体之稿件,意在为公众提供免费服务。如稿件版权单位或个人不想在本网发布,可与本网联系,本网视情况可立即将其撤除。
  • 若对该稿件内容有任何疑问或质疑,请即与中国残疾人网站联系,本网将迅速给您回应并做处理。
    电话:010-84639477 邮箱:chinadp08@126.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