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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榆树屯的鼓

2018年04月23日 来源:《中国残疾人》2018年第4期

文_李凤艳

吉林榆树,古名孤榆树屯。榆树历经不同时代,形成了风格迥异的故事,它像一本长长的东北大鼓书,在醇厚悠扬的板眼里,演绎着一场场鲜明的悲欢离合。

我太奶生前,对榆树东北大鼓如醉如痴。她没有念过书,所掌握的知识,一部分来自于生活,另一部分来自于听大鼓书。不过,她有一个深深的遗憾:1977年,榆树举行东北大鼓会演,参赛者竟达上千人,据说小小县城的所有旅店,提前就都住满了。太奶耳不聋,眼不花,听到屯里人议论这件事,就坐不住了。可是,生产队长把脑袋摇得像拨浪鼓,80多岁的老太太,万一折腾个三长两短,谁负责?

那段时间,太奶肯定特别难过,一连很多天不说话。偶尔听见她出声了,我赶紧跑过去搭话,可她根本不理我。我妈屋里屋外转悠,想办法买回来一条鱼。太奶喜欢吃鱼,牙齿掉光后,鱼更是她的最爱了。我妈把鱼端上桌后,放到太奶面前,不许我和哥哥姐姐动筷子。太奶心疼重孙们了,就挑了一块少刺的鱼肉,颤巍巍地送到我的碗里:“吃吧,当心鱼刺。”我也夹一块鱼肉给她。太奶抿着没牙的嘴巴,用舌尖仔细地过滤一遍,确定没有鱼刺后,心满意足地吃掉了。

进入腊月,大雪纷飞,乡亲们开始猫冬了,太奶终于迎来了开心的事。为了弥补村民的遗憾,队里请来一位参赛的女先生说大鼓书。那一天,生产队里张灯结彩,比过年都热闹。太奶在屯里年纪最大,被恭敬地请到炕上,我则乖巧偎在她身边。听太奶说,那是我第一次听真正的大鼓书,好奇地东张西望,简直就是“刘姥姥进大观园”。如今回想,刚刚3岁的孩子,能记住当时那个“宏观”的场景,已经十分难得。

生产队的大炕,已经被老人和孩子挤满了,人们就在箱子盖上、窗台上、水缸沿儿上一坐。许多陌生的面孔,估计是邻近村屯的。鼓声一响,刚刚还七嘴八舌的人群,立刻自觉地闭上嘴,双眼定定地看着舞台……

所谓“舞台”,并没有搭成真正的“台”,而是以“东大西小”的乡俗,在东山墙方向做了些布置,比如新糊了墙和棚,提前贴了几张年画,巧手的婶娘们做了拉花,勤快的叔叔们备好了茶壶和热水,随时准备给女先生润喉咙。听众们热衷于“听大鼓”,更注重“看先生”,那些演员的穿衣打扮、举手投足,还真的与屯里人大不一样。

一个高一米左右的鼓架,上面放着扁圆形的书鼓,书鼓两面蒙着棕色的皮。二十五六岁的女先生,穿着一件绛紫色的棉旗袍,站在鼓架后边。她绾着发髻,脸上扑着白白的粉,嘴唇要比我们的红很多。她一只手里,捏着竹制的鼓箭,有节奏地击书鼓;另一只手,指间夹着两块半月形的铜片,学名“鸳鸯板”,边反复击打,边演唱。

女先生的左侧,坐着“犹抱琵琶半遮面”的伴奏师。年龄比女先生大一些,旗袍是暗绿色的,上面绣了一朵牡丹花。怀里的琵琶是木制的,音箱像半个梨的形状,放在颈部的右手轻轻弹碰琴弦,即发出悦耳的碰击声,有如大珠小珠落玉盘。

女先生的右侧,坐着一位戴眼镜的男弦师,五十多岁,模样清瘦,侧怀抱着三弦,神情专注地弹着。三弦方形的音箱上嵌有骨花,两面蒙着棕色的皮膜,发出的声音纯净浑厚。但它的柄又细又长,弱不禁风的样子。相比之下,琵琶丰腴的身材,更吸引我年幼的目光。

女先生的老家,是秀水镇周家油坊,大家在讨论大鼓之余,又有了新的焦点话题:远在四万年前,榆树境内就有人类活动,周家油坊发现的古人类化石,是迄今为止,吉林省可追溯的历史开端。于是,目不识丁的太奶又学到了新知识:那些化石是“榆树人”。

转眼开春了,望着渐渐泛绿的大榆树,太奶从亢奋状态忽然转为忧心忡忡。四万年有多长多远?她不懂数学,想象不出来。她唯一担心的是,万一四万年后,自己也变成化石,被研究来折腾去的,那可咋办?她不想变成化石。

当时我尚年幼,并不理解太奶的忧虑,也听不懂大人们讨论的话题。几十年后,我有机会来到秀水镇周家油坊,望着那蜿蜒的乡路,苍翠的树木,绿油油的庄稼,还有屯前那条平缓的小河思绪万千。表面看来,这里似乎与其他小屯没什么分别,然而,神奇之处正源自那条小河,它从东北流向西南,缓缓地注入松花江,不动声色地连接着古老的历史,带着人们回溯旧石器时代晚期,了解那个时代的智人创造的“榆树文化”……

追根溯源,桑田沧海,岁月的风沙吹走了什么?积淀了什么?远古的历史已化成“榆树人遗址”五个大字,以文物保护单位的形式,凝固在水泥混凝土的标志牌上。它孤独地矗立在周家油坊的公路旁,遥望四万年前,不言不语;我们谦卑地站在它的彼岸,思考过往、今昔和明朝,不离不弃。

蓦地,我想起当年生产队的土炕,想起说书先生醇厚悠扬的板眼间,我跟太奶偎依着的时光。如果太奶泉下有知,应该能听懂我心里的话:变成化石不可怕。能为以后的时代,留下有根可寻的依据,那将是生命最久远的功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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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

笔名李子燕,肢体残疾。吉林省榆树市政协委员,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吉林省残疾人作家协会主席。出版有长篇小说《左手爱》等11部作品。

2008年开始文学创作,2010年进修于鲁迅文学院。2014年荣获第三届长春文学奖;2015年《左手爱》入选吉林省全民阅读民生读本,并制作成33集广播小说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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