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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圈养”与“散养”——说说职业与非职业画家

2013年01月11日 来源:中国残疾人网

 文_张和勇

相对“圈养”在画院的画家而言,那些“散养”在社会各个层面的业余画家,他们大多是饱读经书、积极入仕的文人,他们个人境遇不同,或衣食无忧或朝不饱夕,但是他们在绘画上没有精神枷锁,能更确切、更真实地领悟生活,保留着绘画思想的自由。


“散养”非职业画家作品:明《牡丹蕉石图》,徐渭

自打五代时后蜀主孟昶在宫廷建立起“翰林图画院”,中国历史上便开始有了画院这一专门机构。此前历代,虽有各类能画之人以“画官”“待招”之职服务于宫廷,但大多是些匠人,与建筑等其他工匠相同。画院是绘画成为一门独立的艺术形式后官方需求的产物,选进画院的画家也有了令人羡慕的物质条件和社会地位,画家在有保障的“圈养”环境里创作成长。一千多年来,画院这一机构聚集培养出了一支为政治服务的职业绘画队伍,在这支队伍中有画家,也有匠人。

中国历史上最辉煌的画院要算是北宋末期的“翰林图画院”了,画院辉煌的关键是宋徽宗赵佶本人尤好书画,他命人不断扩建“翰林图画院”,广招天下能绘者,亲自参与画院人才选拔工作,出画题招考应试者。那幅著名的《清明上河图》就出于当时“翰林图画院”的画家张择端之手。宋徽宗本人在书画艺术上也取得了不菲的成就,他画的工笔花鸟、山水、人物均达到较高水准,书写的瘦金体书法也相当精巧。然而,宋徽宗的艺术成就与他治国理政的能力恰恰相反,他在文学艺术上取得辉煌成就的代价是导致北宋的灭亡。由于历代官方画院建立的目的是为统治阶级服务,有以图画歌功颂德的功用,这就决定了画院的绘画方式和风格自然朝着统治阶层喜欢的工整细致的纪实写真方向发展,元明清三代亦如此,清代还吸收了几位西方画家入宫服务,康乾时期的意大利人郎世宁就是其中之一。历史上画院画家的作用在很大程度上与今天的纪实摄影师相同,他们是中国美术发展史上的一支被“圈养”的职业画家和画工,这一支绘画力量在皇家思想的左右下,为我们留下历史上许多相对真实可信的图像。历代画院还对收集、复制、编辑、传承中国绘画和书法以及相关史论研究做出了巨大贡献。


“圈养”职业画家作品



宋《听琴图》(局部),宋徽宗赵佶



宋《清明上河图》(局部),张择端



明宣宗画像,佚名


清《康熙南巡图》(局部),王翚

然而,对整个中国文化产生影响的主流绘画大多不是出自官方画院的职业画家和作品。不难理解,画院的服务功能和目的在很大程度上束缚了画家的创作思想和表现技巧,这是“圈养”的必然。魏晋以来,文人思想的融入是中国绘画成为一种独立审美形式的关键,中国文化精神中文人的忧患思想、浪漫情怀和自由个性,成为推动着中国绘画发展步伐的主动力。

相对“圈养”在画院的画家而言,那些“散养”在社会各个层面的业余画家,他们大多是饱读经书、积极入仕的文人,他们个人境遇不同,过着或衣食无忧或朝不保夕的日子,能更确切、更真实地领悟生活。他们从社会的视角逸情于绘画,却在绘画上没有精神枷锁,保留着绘画思想的自由。粗略看一下历代最具影响力的画家们的职业生涯便可清楚这一点:东晋顾恺之一生多为权势者门下的参军;唐代吴道子做过小吏、县尉,又浪迹京都;文人画的开山笔祖宋代苏东坡差不多做了一生的地方官,几度遭贬,客死他乡;元代黄公望曾任浙西宪吏、后离仕归隐专心绘画,倪赞则是一个“闭户读书史,出门求友生”的富家子弟;明代董其昌官至礼部尚书;花鸟画大写意的奠基人徐渭做过兵部右侍郎幕中参事,也是一个剧作家,屡不得志,又因精神失常杀死自己的妻子而得牢狱之灾;还有那两个不与清朝为伍而出家的和尚八大山人和石涛都是明王族的后裔,以绘画寄丧国之隐痛;而飘游于民间的扬州八家、吴昌硕、齐白石或做过小吏或干过其他谋生的工作……在这些今天被称为大画家的艺术经历中最根本的一个特点是丰富的人生经历,他们既没有“圈养”画家的那种精神束缚,也不同于民间画匠,他们拥有深厚文化底蕴和文人情怀,并在绘画中得到更加自由地释放。


“散养”非职业画家作品


唐《五牛图》,韩滉


元《富春山居图》(局部),黄公望


清《蹴鞠图》,黄慎

 

经过新文化运动洗礼后,涌现出刘海粟、徐悲鸿、黄宾虹、傅抱石、潘天寿、张大千、李可染、吴冠中等一批绘画艺术的自觉传承人,他们深受东西方美术熏染,同时又从事高等美术教育和文化研究。虽不算“散养”,但他们已冲破了被“圈养”的精神束缚。

再看一下西方美术的发展,在十九世纪摄影术诞生之后的一片恐慌中出现了印象派,印象派成为西方传承千年的古典主义绘画与现代绘画的分水岭。而印象派的代表画家大多是吃着古典主义绘画的奶走向绘画之路,又是革着古典主义的命成长起来的,他们在反叛传统、遵循客观与自我真实的绘画道路上取得了成功。毕沙罗、莫奈、塞尚、梵高及后期的毕加索等人都是“散养”在社会上的自由画家,他们也曾渴望被“圈养”而没能实现。这些画家既崇尚自然又抛开自然物象的真实,

通过画笔去寻找一份自我内心的真实。而这样一条艺术创作之路中国文人画已经走过了一千多年,早已形成了完善的审美理论体系,只是表现工具、材料和观察自然的方式不同。十九世纪末法国画家马蒂斯学了点儿中国线描的皮毛,创立了野兽派,在欧洲影响一时。毕加索也曾说:“我要是生在中国,一定要做一个书法家。”

在这里顺便说一下中国书法,书法是中国历代文人的立世之本,读书习文需要书法,科举做官更需要书法。中国历史上除民间为人代写书信和春联的人算是半个职业书家,其余则无一人是所谓职业或专业的书家。“书圣”王羲之是东晋江州刺史、右军将军和会稽内史等职,信奉道教;唐代颜真卿是一位清正廉洁的忠烈之臣,曾任监察迁殿中侍御史、平原太守等职,受朝廷指派前去劝降叛臣李希烈而被李囚杀;宋代徽宋赵佶是一代君王;苏东坡、黄庭坚均以效忠皇朝为尚,长期担任地方官员;元代最有成就的书法家赵孟頫官至兵部朗中、翰林学士承旨等职;明代的文徵明是翰林待诏;清代王锋、郑板桥虽曾为官吏,后又成为愤世嫉俗的隐逸之士;现当代的草书大家于右任是国民党元老,他一生致力于政治又热衷于兴办高等教育和报刊,担任过民国临时政府交通次长和陕西靖国军总司令,后担任国民政府审计院长、监察院长等职,并创办了复旦大学、上海大学等高校;毛泽东是新中国的领袖;启功一生从事古籍文献研究和教育,无一人是专职或所谓的专业书法家,都是在其他事业中“顺便”在书法上取得了不凡的成就。时下,被称为或自称为“书法家”“书法大师”的人很多,比起上述之人的书法水平最多算是会拿毛笔写几个汉字而已。“功夫在字外”不仅对中国书法艺术而言是句真理,绘画也如此。

今天的中国,经济发展,文化繁荣,画院这一机构也从国家繁荣到省、市、区、县一级,甚至一些乡镇也设立画院,是历代无法比拟的。更多的美术人才为得到世俗的职业认可,积极投身到这片“圈养”的土地上。新生代被“圈养”的画家往往是出身于各大学美术专业,他们刻苦画画,读完了本科还要再取得一个硕士或博士的学位,直接从大学走进画院或走向大学的美术院系讲台,实现了做一位职业画家或专业美术者名分的梦想,这些人虽学到了不少的绘画技巧,然而,人生经历单一,加之读书又少,在创作上像一群无头的苍蝇,沿着效仿师长、讨好各类美术大赛评委的创作之路,制造出一批又一批无思想无生活的所谓作品,我只能称其为艺术谎言。他们普遍存在的致命弱点是高喊着“艺术来源于生活”的口号却无法真正懂得生活,这些人戴着职业画家的“有色眼镜”高举着“体验生活”的大旗,拿着相机去拍一些别人生活的表象,回到画室再用千万人都用的绘画技巧去复制这些表象,这便是近30年中国绘画创作的最突出的一个特点。历史经验告诉我们:艺术家的生活是不能用一种轻浮的方式去体验的,是需要真实地经历,客观地思考才能成为艺术创作的真正源泉。

人们谈起画时常说的一句话:“我不懂”。我想,这句“我不懂”既是对绘画艺术的尊重,也的确是我们的画家们制造了太多的艺术谎言故意让人看不懂,也许画家们自己心知肚明,只有看不懂才能产生神秘感,产生了神秘感才好进一步打着文化艺术的大旗去欺骗社会。还有一种现象较为可怕,那些占领了职业位置的画家们,还时常以权威的身份画几张农民工、城市新貌的画去欺骗主管文化的政府官员,让官员肯定艺术价值,再靠媒体传播艺术的谎言。这些画家也不想一想,你那几张拙劣的表象画还不如一个摄影师拍几张照片来得更真实,甚至更感人。

近30年有几张画能让大众记住了?国人顺口就能说出一两个舞蹈、三四部电影以及数十首歌曲,就连天天高喊着要振兴的相声也能让人记往一两个。同是平面视觉艺术的摄影作品,像“希望工程”的《大眼晴》肖像等许多作品已为大众熟知。而绘画呢?更多的人知道了一些死去的画家的名字和一些活着的画家的头衔——主席、理事、会员、院长、大师、著名等等。我问过一些朋友,说说改革开放以来你们印象最深的是什么画?回答是《父亲》,多数人也说不清是谁画的。

《父亲》作品的深刻思想性和高超表现形式是显而易见,而那却是30多年前四川美术学院的本科生罗中立毕业创作的作品。大家常说,我们赶上了一个伟大的时代,而我们今天的画家是否能为这个伟大的时代做点儿什么?留下点什么呢?十多年前,在山东聋人学生木雕创作作品研讨会上,中央美术学院国画系主任卢沉深有感触地说:“这些作品为什么能直击观众的心灵,是这批孩子在无声世界说了艺术的真话,虽然技巧不成熟,但他们把自己内心想要表达的东西表达出来了,不矫饰、不做作,这才是真正的创作。反思我在中央美院多年的教学,我们只是培养了一批又一批会画像的学生。”我深信,这些话绝不是卢沉先生的应酬之言。

时至今天,我越来越疑问,中国的各级画院和美术院校的画家、老师们长期穿着隔离生活的职业美术外衣,是否离真正的创作越来越远了呢?

无论哪一种艺术形式,最根本的审美标准是由真实向善的内容和赏心悦目的形式所构成。优秀艺术作品的创造者大都是具备高超的艺术技巧和独立的社会思考的人,而艺术家形成独立思考的条件,除继承传统、饱读经书外,其人生经历又起了很大甚至是决定性的作用。纵观人类文化史,在文学艺术创作上都有一个共性和规律,就是被“散养”在社会各个层面的人更能具备在艺术创作上说真话的能力和条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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