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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长秀 人要不断跟自己较劲儿

2012年09月18日 来源:《三月风》

头伏的前一天下午,夏长秀站在北京798艺术区一进大门的街边,双手背到身后。几个街头艺术家的小摊一字排开,画肖像的,有画漫画的。一人给外国小孩画像,鼻子画得短了些,他忍不住多了句嘴:再长点儿就更好了。

那人放下笔,回过头来,斜着眼瞟了一眼:你也懂画?夏长秀手握一个白色塑料水杯,格子T恤的扣子结结实实地系到头,脸晒得更黑了,哪里像什么画家。

学过一点点。他轻描淡写回了一句。

  
夏长秀,1964年生,安徽庐江人,安徽省残疾人联合会培训中心美术教师、二级美术师。因右臂残疾,故左手书画,作品多次参加省市及全国举办的书画、摄影展,并多次获奖。

面子抵不过“喜欢”

旁人若不仔细,是瞧不出他的残疾的。三岁时一场高烧,烧得右手的肱二头肌萎缩,胳膊倒还在长,就是抬不起来了,哪怕拿双筷子。

见着他的人习惯性会问,过去遭了不少罪吧?夏长秀笑笑,真没什么。灾难来得太早,还没来得及体会就已经完全适应。三岁嘛,刚刚学穿衣使筷子,不过是换了只手。

上学写字了,心里才有了别扭。用右手写,笔顺呀,方向呀,全都怪怪的。字写得歪歪扭扭,还慢。他一直较这个劲,每天回家不停地写,硬把字写好了。

最喜欢上的课是美术课。别的科的老师顺带手教,在黑板上胡乱涂画一阵,学生就在下面胡乱涂画一阵。夏长秀喜欢比着课本的插图画,完了一瞧,自己都觉得好。老师同学也夸,愈发就喜欢画了。到了高中,美术课没了,就自己找书看,糊里糊涂知道了“写生”。

他不时拿上画板,在菜市场找个犄角旮旯儿,画板车、画挑担的农民,画过往的买菜人。比例、透视……什么都没学过,凭着一股子热情赶鸭子上架。好看热闹的人常会围观,他也不怕人说,“还有左右脚都没有的呢,不照样儿出门吗。”

上世纪八十年代,《残疾人保障法》还未出台,残疾人上大学很难。别人忙于备考,就他一个人,吊儿郎当每天在那儿画。毕业后,“倒是因了残疾,不用务农”,父母只说,房子给你了,找个农村姑娘凑合过吧。

生活的框框就在眼前,一笔一笔,填满就算。内心的声音却在不停地怂恿:画画,画画。在河南开封当兵的哥哥来信了:我这儿有个老师,给部队画宣传画的,愿意教你。十几小时的硬板火车过去,竟一点也不疲惫,夏长秀直接去了人家里拜师,算是正式学画了。

白天在家画素描色彩,晚上送给老师评点,那时候精力太充沛了,每天五点起来,整整画了一年半。闲时上街,看到有人摆摊画像,客人请画匠手工复制并放大先人的照片,不离本色又平添几分美感。他爱看,蹲那儿从头到尾学一遍。手一痒,就买了碳粉和纸,在家照着海报画刘晓庆,画潘虹,不停地画。这种狂热,几乎是一种精神上的高烧。

等出了师门,夏长秀的素描已经相当不错了。他决定回老家,试试凭着画画能不能活下来。

  
夏长秀左笔书画作品。

 

没有身心的体验,顶多是个画匠

第一天摆摊就像在昨天。夏长秀挑了棵大树,钉了仨钉子,挂上三幅画,一幅刘晓庆,一幅毛主席,最大的那幅《百岁老人》仙风道骨,“照着齐白石的模样画的”。布置妥当,盘腿儿坐地上等生意。

开张不到一小时,就有客人了。女孩很时髦,背着小提琴,像是艺术系的学生。正当夏长秀攥着人生中挣的第一张5元钱愣神时,围观的一个男人拍了拍他的肩:你画的不错,镇里的文化馆有个临街的橱窗,去那儿画吧,不用风吹日晒了。

他庆幸自己总能遇上贵人,这男的是镇文化馆馆长。于是在文化馆画了半年,为了糊口,还学会了刻章、照相。没人画像时,他就到农村流动摄影。因为“能折腾”,又被推荐到了县文化馆,在商店给人画像,但越画越觉得没意思了。画的人都是一个表情,闷着头,呆着脸,闭着嘴。他想画的画,是千姿百态的:怒放的花,飞舞的云,萧飒的树,奔流的河。那段时间,他陷在柜台后的木椅里,不是翻画册就是打盹。

“重复画人像只是个‘画匠’,成不了大器。”20岁的夏长秀在清初山水画大家石涛那句“搜尽奇峰打草稿”的指引下,开始流浪。从九华山到黄山,顺着新安江,到钱塘江富春江,一路到了杭州。

漂泊在外,每天为过路的人画像挣点儿钱,再走一走,在未知的车站下车,搜寻最便宜的旅店过夜,总能遇到几个善良的村民,请他去深山里的家中画像,送上热乎的饭菜。偶尔落脚在几千米高的苍山上,四下没有村落,就窝在一个亭子里,就地睡下。暮晚时山黑云暗,有时骤雨突来,雨打着树枝噼里啪啦的响,却一点没觉得苦,满脑子想的都是诗意和画面。

这些都记录在他的画作里。那时,他对山水画的技法都还陌生,什么晕染,皴法都不会,只是拿毛笔在宣纸上勾几根线,画个大概齐儿。居然现在也不觉着难看,“都带着感情的。”

“孤独未知的流浪,能追寻内心深处最真实的声音,为自己而画。它打开我的感官,像花儿一样开着。一花一草的情结在心中,画也生动了。”

  
夏长秀左笔书画作品。

 

画画这条路,没有捷径可走

边走边画,感悟愈多,手下的画就愈发不尽如人意了。1986年,他再次回老家,报考安徽师范大学美术专业,专业课全省第二,却让文化课拖了后腿。第二年继续埋头复习时,从收音机里得知“长春大学特教学院首次招生”的消息,报考后,一举中第。

那是残疾学生心中的清华北大,每月有补助,衣服被子都是发的,教课的老师都画得极好。得之不易的学习如饥似渴,他大量阅读画论、美术史、画家传记,以及唐诗、宋词、元曲,看画展、写心得……经受了一次前所未有的洗礼。当他再看赵少昂、齐白石、蒋兆和这些大师的画作时,突然看出了“道”。再下笔时,有一种心手合一、从容不迫的感觉。

毕业后,夏长秀分配到安徽省残联培训中心,担任美术老师。十多年来,他一边坚持书画创作,一边教书育人。他教的学生多是聋生,一开始按照普通中专的课程教,过于全面又务虚。他干脆抓住一点,画工笔,多画。每一届都有一两个特别突出的,但大多在学校读了一年半,就被家长急着推到对口的电子厂实习就业了。

夏长秀惜才,“画画是个艰苦的事,没有捷径可走,必须坚持。好些会画的残疾孩子就这么荒废了,社会上的人更不可能来教他们”,又说起当年徐悲鸿把年迈的齐白石挖掘出来的事,“现在画家文人相轻,评画时尽找缺点,只许一个人强,那样不好。你是万元户,周围人都穷,晚上睡觉都不安。画画也是这样,大家都画得好,百家争鸣,水平才能越来越高。”

几年前,身患小儿麻痹症的女孩胜洁毕业回乡开照相馆。夏长秀不放心,陪着她回到老家萧县,帮忙绘制布景、置办器材,又把领导找来开会,让大家支持残疾人创业。胜洁照相馆开业那天,工商、税务等各部门都来送匾,“这个开业比人家结婚都热闹”。之后,夏长秀呆了一个月,眼看着小店赚钱了才走。后来,胜洁找了一位健全男友并结了婚,她又听从夏长秀的建议开了镇上第一家婚纱摄影店。

“残疾人有一个立足之地,挺不容易的”。夏长秀说年轻时四处漂泊,只流过一次泪。那是一个冬天,走到铜陵市时正下大雪,他躲在屋檐下给人画像。一个干部模样的人画完像要发票,他给不了。那干部蛮横无理,指着他的鼻子张口就骂,“你个独爪哪来的哪去!”年轻的他实在受不了这委屈,“很没出息”地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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