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号:

福建

2015年06月02日 来源:中国残疾人网

父亲

作者_福建省光泽县医院 王建成

父亲去世好长时间,很想写篇文章来悼念他,可是心情沉重的我直到今天才拿得起笔来。

“那年从朝鲜回来,我爸爸写信叫我回淮安老家来,说回家来成个亲,我没有听他的话回去……”

在2012年父亲去世不久前的那个初夏黄昏,家中房间渐渐地暗下来,父亲靠在藤椅上,头仰望窗外,他在回忆,他在回忆往事,回忆过往的岁月,他在近乎自言自语地叙说。他在讲五十多年的往事,在他头脑中是那样清晰,苍老的声音在这暮色的氛围中显得格外低沉而凝重,在黄昏的房子中回荡,与时光相应。听得出他非常留恋过往的岁月,非常留恋那早已尘土覆盖的往事和亲人,非常留恋自己最后的人生。他在看见窗外夕阳的暮光在一点点暗淡,他的声音中似乎带着无限的沧桑与伤感。

当时在场的我为他的情绪所感染,心中不由地生出无限感慨。

父亲,一个年已九旬的老人,如同一部长长的人生历史,舒卷和覆盖都是故事,记载他一个普通人的真实一生。

今天我想起当时的情景,那么清晰,那么伤感,那么令人难过,不由地潸然泪下。

为此,我想叙说一下父亲。父亲上世纪二十年代初出生在江苏淮安市,现在淮安区宋集的园艺场,原来叫高巷村。具体的生日他不知道,参加革命时只随便填了1923年10月5日。因为他母亲去世早,他的父亲说他是在收豆子时生的,所以推算了一下这个日期,以后就沿用下来。

苏北以前是个出名的穷地方,父亲七八岁时母亲就去世,他兄弟姐妹有5人,他最小。十一二岁时因家里穷 ,就给人家扛长工,挣自己的饭吃。上世纪四十年代中期他参加党的地方工作,丢开家里的事随人家东奔西跑,给区委书记当通讯员,后来又给县大队政委当通讯员。人家对他很好,当时条件很艰苦,日本人修炮楼在家门口,后来国民党占了。他们打下时领导叫他把一个大水缸拿回去,可是还乡团回来时,罚我二伯10担粮食外加做一个月的工。1949年他所在的地方部队并入正规部队,1950年11月他的部队开赴朝鲜,当时他已是副排级干部。他回去看望父亲迟了去,小时的伙伴杨玉霖在淮安县新华书店工作,拿出半个月工资8元钱给他做路费,让他赶到辽宁丹东找到部队。部队那时和苏联空军和高炮部队隐蔽在那里,一起吃住,偶尔还吃到人家的洋面包。没多久部队过了鸭碌江,他到志愿军后勤司令部报到。在平壤不远一个铺着红地的大山洞里,他见到志愿军彭德怀司令员和后勤司令员洪学智。领导本意要留他在司令部工作,可他说自己文化低,做不来,还是到基层去合适,就分配到兵站工作。在朝鲜前后5年,头上天天是飞机轰炸,地面枪炮响在身边,可谓出生入死。除一次从军车摔下跌断手脚外,没有把命留在那块土地上。

大约是在1955年下半年父亲从朝鲜回来,他说当时台海军事紧张,国民党叫嚷要反攻大陆。他所在的部队直接从东北开到厦门前线,火车七天七夜隐蔽前进。他在厦门同安那里认识了同是江苏淮安老家的我四姨夫妻,见到了年仅十七八岁的我母亲。四姨当时有意措合他们,记得一次母亲说过,父亲回老家探亲,四姨叫母亲去送他,父亲上车时将一把雨扔下,成了父母最初的定情物。那时结婚很简单,在一家照相馆里照了一张结婚照。我记得小时看见过那张照片,父亲身穿着军装,配着肩章,梳着分头,一脸兴奋。母亲头靠在父亲肩膀,一脸幸福的样子。1956年父亲转业在福州部队招待所等了一年,选转业地点时只能选福建,父亲就选了铁路离家最近的福建光泽县,在这里安家,一晃就是50多年过去。

父亲来到光泽,先是在县委,我们住在县委干部大院,在这里我们姐弟出生。记得小时候,父亲长年下乡搞农村工作队,很少回家。直到了“文革”他调回来,在县监委和组织部都呆过。1969年他调到县搬运公司任副主任,后任主任。到1979年调到公交公司任经理,离休时到建设局。父亲是北方人,文化不高,一生没有担任过什么要职,但在外面人随和,老老实实。见人都是带笑,人缘倒是还好。他六十年代在新甸村工作队,一位叫南瓜的房东,几十年一直年年来看他。在搬运公司好多位下属一直在他退休后几十年还与他交往。也因为性格如此,他一生似乎很平静,各种政治风浪没有涉及到他,只是在搬运公司那个闲杂人多的地方,后期工作队一二位人想谋主任位置,在搜集他的材料,没想到却没有人肯揭发他。那段时间父亲心情很不好,曾想回老家去。因为他当年的几个战友都还在任职,这个条件都还有,但因种种原因没有走成。我1976年10月随父亲回了一趟老家,父亲已是16年没有回家。当时坐火车在无锡我三姨家下车,后坐火车到镇江渡船到扬州,坐三个小时汽车到淮安城,在他同村、也是一同参加工作的时任新华书店经理的杨玉霖家中落脚,第二天到宋集园艺场,住了二天又到田桥,母亲的家中看望舅舅姨姨。父亲说:“孩子大了,让他来认认亲人!”思乡思亲在父亲心里还是很重。

晚年的父亲也还算平顺。1981后年提前离休后在家养猪养鸡,有时劈劈柴,到处找人下棋。他还有个好处,从不麻烦组织,也不要求什么。在位时加工资从不和人争,我家几乎没有住过好房子,一切顺其自然。离休后因为腿脚不方便,老干局的活动也几乎没去参加。连单位都很少去,怕麻烦人家。除交但党费才去,从不拖延交,每次都是按是足额。那个年代过来的革命者,对党的忠诚不是我们这一代人能比的。

作为儿子从心里来说,我一向不喜欢父亲。一向依恋母亲,感恩母亲。母亲对家付出很多,对我们子女很多关爱让我们永不能忘。父亲虽然在外面人缘很好,但在家中脾气却很不,几乎对我们孩子没有什么好脸色。一点小事都要骂骂咧咧,而且到了老年不管家人,只顾自己,就是母亲生病也很少照管。我结婚时,他只做了一套家俱给我,再也不肯出其它钱。母亲生病住院费也不想拿,好几次都是姐姐和我出了。特别是每次生病都要吵得一家人不得安宁,也不管你怎么样。记得2009年他的腿肿烂了,一连几个月白天晚上吵闹,弄得你没有办法安生。“祸不单行”没想到一天在家中走路不小心摔倒又把手臂又摔断了,更是闹腾的厉害。晚上他习惯不上床睡觉,搞得我那些天筋疲力尽,头脑昏昏沉沉,最后弄得腰椎间盘突出症复发,只好让姐姐接到乡下农场去住。在那里也一样,闹得姐姐一塌糊涂。

2011年8月过去,我的腰稍好一些,这期间姐姐很困难,父亲吵闹要回来。爱人和孩子下去看到也难过,叫我接回来。我心里有愧,没有能承担长子的责任,总让姐姐承担也说不过去,于是把他接回来。可是家中没有成家的弟弟一直不愿意父亲回家,他认为我不适合照顾,只有姐姐才行,所以不到一个月又让姐姐接下去。

因为姐姐有很多困难,我不忍心,想想还是做通姐姐工作把父亲接回来。在随后的半年多时间,我和父亲吃住在一起,与他交谈,对他了解更多了。虽然他很多毛病还在,有点不舒服白天晚上吵,天天晚上都是随意叫唤。就是有时你想午休一下,刚躺上床他就叫你。只有一次他没叫我,我奇怪地问,他笑笑回答:“看到你睡觉我没叫你,把你累倒了没有人照顾我!”让我当时哭笑不得。那段时间我听他讲了很多人生的经历,他的一生也不容易。小时很苦,参加革命后也经常会弄点粮食给父亲和哥哥养家。解放后每月的津贴也会寄几元去给老家的父亲。在六七十年代,是困难时期,他养自己一家人也不容易。他在乡下工作队经常弄到一点牛肉也要赶紧送回来。那些年粮食定量,他每月的工资几乎买了高价米,为了让我们吃饱。我办婚事,虽然他不肯出钱,但下面还有个弟弟他要考虑。我高中毕业找工作时,他也东奔西跑,到处托人。他算是节俭的人,到了晚年,他的钱几乎给了儿女和外孙、孙女。老年的他自私,是生理上的变化。晚上乱叫也是年老人心理上的害怕。这些等等,所以我从心里理解原谅了他的不好。

这半年中他行为上规矩很多,也是怕再送去乡下。可是请几个保姆都不合意,再加上家人为了点利益一直吵闹,弄得他很不开心,我也感到也压抑。那段时间,远在江苏淮安老家的他四个侄儿联系上了,他们都是六七十岁的人,说家族中的老辈就剩下父亲一人,在今年秋季父亲90岁时要来福建看他。他在电话里与他们通话,问了老家许多情况,讲了很多过去的事情。那段时间他很兴奋,天天盘算侄儿要来的日子。向我说他当年在家乡和亲人的往事,叫准备钱给等侄儿来时给每人一千元。他也许自愧在外几十年对老家的亲人付出太少,连二哥去世时也没回去。虽然想这样做了补偿微不足道,但心里也是一点安慰。

自他回到家中,因为这么大年纪,我算是非常小心。开始时只注意他饮食起居,按时出去走路。他身体还可以,路自己人走。只是起床坐凳子要人扶起,饭要人喂。我都很愿意,可是几个月后人消瘦下去,不知什么原因。他晚上爱叫这个毛病,我听惯了都没在意,可是没想到,那晚他又大叫,我起来问:“叫什么!”他后来没声音。到第二天早上,原本他起床的时间,可没动静。我奇怪过去一看,他好象在睡,只是嘴上有白白的泡泡。我还没在意,他原来也会,仍回床去睡。一会保姆过来,说:“你爸爸可能不行了。”我一听吓得跳起来,果然感到没有呼吸。马上叫人打“120”送到医院抢救。

医师诊断时大面积脑梗,肺部大量积水,各种抢救措施都用了,父亲仍处于浅昏迷状态,一直没有醒来。父亲在重症监护室病房躺了52天,到7月16日去世那晚的前几天,好象有点知觉,眼珠有在动,拉住我的手有点力气,似乎不愿离去。我每天看望,心里真得难过,他毕竟是生我养我的父亲,他的离去,让我的心如同在煎熬。父亲的后事在住房建设保障局领导和同志关怀,我的同事朋友尽心帮助下,办下来了,让足以告慰他的在天之灵。

父亲,是一个普通人,和所有老人一样,希望一生平安,希望家里能平静,希望晚辈时时来看他,希望自己的生命能延续。这时人性,也是每一个老人的心理和情感。父亲过早地离去,作为长子,我最近时时在反省,我有责任,可我没有做到,更没有做好,一些细节上的事情照护不周,导致他急病发作,让他心里留着遗撼而走。这是我人生的失败,我无话可说。只是陪他度过人生的最后时光,我有点安慰。我毕竟没有任何目的,只想尽点孝心,以弥补母亲过早去世,我没有尽到责任的遗撼。可是天意弄人,也许是命中注定,非人力而为吧。我愧对父亲,我无法谅解自己,只有向他的在天之灵忏悔。

人生不如意事常八九,而我更是如此。这一段时间来,我一直沉浸在悲思的怀想中。我到他的墓前,到他工作生活过的地方,去缅怀他在世的一切,怀念在在世的每一件小事,没一句话。特别是那个黄昏情景,他一个将要离开人世的老人的最后话语,更让我伤感不止。如同一幅人生最后的晚景图,深深地刻印在我的脑海里。

父亲走了,我永远没有了父亲,犹如10年前我永远没有了母亲一样,没父没母的人是最可怜的人,我从此成了一个可怜的人。

[1] [2] [3]

版权声明

  • 中国残疾人网站所有内容的版权均属于作者或页面内声明的版权人。未经中国残疾人网站许可,任何其他个人或组织均不得以任何形式将中国残疾人网站的各项资源转载、复制、编辑或发布用于其他任何场合;不得将其中任何形式的资讯散发给其他方,不可将这些信息在其他的服务器或文档中作镜像复制或保存;不得修改或再使用中国残疾人网站的任何资源。若有意转载本站信息资料,必需取得中国残疾人网站的授权。
  • 凡本网注明“来源:XXX(非中国残疾人网站)”的作品,均转载自其它媒体,转载目的在于传递更多信息,并不代表本网赞同其观点和对其真实性负责。本网转载其他媒体之稿件,意在为公众提供免费服务。如稿件版权单位或个人不想在本网发布,可与本网联系,本网视情况可立即将其撤除。
  • 若对该稿件内容有任何疑问或质疑,请即与中国残疾人网站联系,本网将迅速给您回应并做处理。
    电话:010-84639477 邮箱:chinadp08@126.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