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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建

2015年06月02日 来源:中国残疾人网

母亲,让儿子为您立个碑吧

作者_福建省三明市梅列区 张月军

在这异常寒冷的江南冬夜,怀想刚刚故去的母亲,心就愈发寒冷了。仿佛从笔管里流溢而出的深蓝的墨水,是我浑浊的咸涩泪水,这泪水像冰一样,也深深地寒着我的心。

我并不知道,我该用多少墨水和泪水,才能完整地勾勒出母亲的一生?我能够知道的是,倘若我不书写这些凭吊的文字,一颗揪紧的心就难以平复。另外一个原因是,像所有乡村的母亲一样,我的母亲一生默默无闻,像田野里的庄稼一样,平凡而又普通。我担心没有记录的这些文字,母亲很快就会被人们遗忘,像土地上的庄稼,顷刻间消失得无影无踪,无人问及她的来路和去处。而作为母亲的儿子,我不想看到这样的情形,起码作为她的亲人,记忆的天空不会缺席母亲的身影。尽管母亲的身影愈来愈远,但是在书写的过程中,在怀念的旅程上,我愈发分明地体验到,独自远行的母亲,已经在我纵横的文字中复活。意识到这一点,蓄在我眼窝里的泪珠,便渐渐温热起来。

提起母亲,就不能不提及我的家乡。我的家乡在美丽的辽河岸边,那是东北大平原上一个很小的村庄,叫李家窝棚。我出生在上世纪六十年代,我出生和怀念的地方,就是三间土屋垒砌起来的曾经宽敞又温暖的家。现在土屋依旧矗立在村的东头,只是母亲却不在了。也正是在这三间朴实无华的土屋里,父母相继生育和养育了我们,直到我们长大成人翅膀硬了飞往远方的天空,土屋才真正清寂下来。但是在十岁前,我对母亲的身世知之甚少,只知道她有一个诗意的名字:齐淑蓝。我并不知道,母亲的身后藏着多少隐蔽的故事。记忆中只看到过母亲的一帧照片,那是母亲和父亲合照的黑白老照片,大约是两寸吧,穿着一身碎花棉袄的母亲很是精神,端端正正的坐在我审视的目光中,一双摊放在膝盖上的手,好像不安地捏着衣襟。照片上的母亲年轻而青春,素雅恬静的脸庞上,勾勒出无尽的羞涩之美。这也是母亲唯一的一张合照,而生儿育女的母亲,似乎永远丢失了青春的风华。为了操持这个家,为了养育她众多的儿女,母亲渐渐地远离了红色的青春,在平凡朴实的农家,悉心营造她所有的关于幸福和欢乐的童话。

幸福和欢乐始终距离母亲十分遥远,就像天边的彩虹,只能远远地观赏却无法触手可得。母亲没有幸福的童年和少年,结婚成家后就开始忧心一家人的吃穿了,母亲忙忙碌碌的身影,就这样恒久地定格在我的脑海深处。及至儿女们长大成人各自营造了小巢,母亲本该松一口气享享清福了,可到了晚年又不幸上了重疾,苦命的母亲的晚年生活,几乎是在病榻上和疾病的搏斗中度过的。年少的我对母亲的身世十分好奇,但母亲一直守口如瓶,我只知道邻村的于家窝棚,有我的姥爷和姥姥,我并不知道,我的舅舅和姨姨,只是母亲同父异母的弟妹,我记得母亲很少带我们去姥姥家玩,她自己不到万不得已从来不去。15岁的那年夏天,由于病恹恹的老爷病情加重,母亲才带上我和姐姐破例去了一次。尽管我老爷卧床不起,躺在那里不时的咳嗽,但他的脾气相当暴躁,他几乎是用骂人的方式和母亲说话的。而我的母亲却不生气,她似乎已经习惯了这些。我的姥姥是一个矮小干瘦的老太太,也是一个病秧子,看到我们的到来,姥姥不冷不热,就好像我们不是她的亲人一样。一个月后老爷离世,半年后姥姥辞世,直到这时,关于母亲的身世,才渐渐地浮出时间的水面。那年腊月家里杀了猪,母亲割上几斤条子肉,说带我到白家窝棚串亲,一路上我感到纳闷,因为白家窝棚是个陌生的地方,我以前从来没听母亲说那里有什么亲戚。我问母亲我们去看谁,母亲一脸的微笑和神秘,说到了你就知道了。到了白家窝棚来到一户农家,母亲和一个慈眉善目的老太太抱抱头痛哭。也只有到了这时我才知道,我有两个老爷两个姥姥。自打那次后,我几乎每年到亲姥姥家跑二三次,于是母亲身后辛酸的故事便在我的脑海中逐渐清晰起来。原来我的亲老爷结过两次婚,他四十岁和已过世的姥姥再婚后,带上了五岁的母亲,姥姥含泪改嫁到白家窝棚。老爷嗜酒如命,动不动便拳打脚踢,他对母亲说,只要我活着你休想见到你的亲娘!就这样,五岁的母亲和姥姥音讯全无,天各一方。母亲内心的疼痛可想而知,所以直到老爷过世后,我的母亲才敢踏上认母的旅程,其喜悦的心情无以言表。让我感到困惑的是,老爷出殡的时候,母亲悲痛万分大哭不止!或许善良的母亲早就原谅了霸道而粗暴的老爷了吧?我不知道,我能够知道的是,母亲的母亲的再次出现,给予母亲多少失而复得的慰藉和欢欣?

母亲像一朵开在田野的苦菜花,她18岁那年就嫁到了李家窝棚,从此她精心营造这个家,并把全部的汗水和心血,倾注给这个清贫而温暖的家。我的父亲叫张元山,是土改时期入党的农村热血青年,在我的印象中,父亲是典型的大公无私的王国福式的人物,自60年代起,父亲先后担任了几十年生产大队长的职务,他早出晚归,把家和抚养孩子的责任,几乎全部推给了母亲。记得我懂事时,母亲经常和父亲吵架,埋怨他对这个家不管不问,像个甩手掌柜。可是后来父母就不再吵架了,母亲用她的隐忍和艰辛的劳作,终于原谅和理解了父亲。她因此付出的代价,是忙忙碌碌的身影。担水劈柴,喂猪喂鸡,洗衣做饭,一个沉甸甸的家,就这样被母亲担当起来。当我日渐强壮终于可以帮母亲担水时,才知道扁担两头的水桶有多重!便有几缕温馨几缕感伤从胸臆间弥漫开来。我那时是发过誓的,让自己苦命辛劳的母亲能够过上舒心的日子,不为什么,只为母亲涌动的清泉般圣洁的母爱。

但儿时我却是一个不懂事的孩子,我厌倦学校和读书,我经常逃学到村外的渔塘野浴。母亲知晓后,自是恨铁不成钢的叹息,继而母亲便把手举了起来,我发现母亲巴掌落下去的那一刻,是缓慢而迟疑的。我知道母亲本不想打我,可是为了给我一个教训,她又必须打我……经过多次的皮肉之苦,我终于改掉了逃学的不良习惯,并因此对读书产生了好感。那时家里的经济极度的困难,但父母还是从牙缝里往外省,千方百计地供我们读书。我们姐弟五个全都读到了高中,这应该归功于父母对知识的重视,,而这样的境况,在李家窝棚的其他农家,是绝无仅有的。所以七八年夏天,当我考上大学时,母亲兴奋得流出了眼泪。母亲 熬了七个夜晚,为我缝制了两双结实的布鞋,还缝做了一身蓝色的确良衣服……当我离开村庄到省城读书时,我发现母亲熬红的双眼浸满泪水……坐在飞驰的列车上,我忽然想到了一个异常寒冷的冬日,母亲步行十几华里的旱路,来到了我就读的县高中,母亲把一个装满了咸菜的饭盒塞给我,说村里杀了猪,这咸菜是用肥猪肉炒的,香着呢!……望着母亲消失在风雪深处的身影,我止不住泪如雨下。

令我羞愧的是,当我大学毕业参加工作有能力报答父母的养育之恩时,我似乎把乡村的父母遗忘了,我忙着自己所谓的事业,我忙着建造自己的小家,穿行在秀丽的山水之间,我以为远方的父母像我一样快乐无忧。在异地它乡,我和父母唯一的联络方式是通信。我并不知道,其间母亲为了两个弟弟的成家立业又花费了多少心血!直到有一天我瘫痪在床,直到白发苍苍的母亲从千里之外赶到病榻前,我才蓦然惊觉,母亲负重的那颗心有多沉?母亲对儿女的爱有多深?望着阔别多年的慈母,我百感交集,思绪万千。这么多年来,我没有回过一趟老家,我一直在远方穿梭,我似乎把家和父母抛在了脑后。当母亲说为了给我治病,狠心地卖掉了亲姥姥临终前送给她的那对手镯时,我无言以对,我只能深深地垂下惭愧的头颅。三年,整整三年,母亲精心照料着她重残的儿子,她的头发更白了,她脸上的皱纹更多了。当母亲就要返回老家时,她拉住她伤残儿子的手,说这辈子我不大可能再来了!说这话时,泪就从母亲的眼窝里一颗颗地流了出来,刹那间,我感受到了母亲双手的颤抖、温暖和行将开始的无尽的思念。当母亲的身影飘出我的视野时,我并不知道,这是我最后一次看到母亲真实的身影,否则我会多看母亲几眼,和母亲说上几句更贴心的话,但是,母亲并没有给我这样的机会,她老人家在经过了数年的偏瘫和病痛折磨后,就匆匆的离开了苍茫冷暖的人间。意识到再无机会报答母亲的深恩,我的心就好像一点点地碎了,碎在了这江南寒冷的漫长的冬夜里……

生命之于母亲已经结束了,而我对母亲无尽的思念似乎刚刚开始。我不知道我想向在天之灵的母亲倾述些什么,我知道的是,没有了母亲,我的心灵像巨大的车轮碾过一样的疼痛和难过。我说过母亲是一位平凡普通的乡村妇女,但这并不妨碍她走向伟大与崇高,特别是在儿子思念的旅程上,母亲不仅是一面张扬的信念的旗帜,还是一部爱不释手的大书。母亲默然地回归了泥土,成为家乡原野上一座兀立的荒冢,没有人为亡故的母亲竖碑立传,那么就让她遗留在尘世间的儿子立一座碑吧,这个碑像一座巍峨的高山,矗立在儿子苍凉空旷的心野上,直到江河倒流,群星坠落,母爱的丰碑永远不会在我守望的旅程上坍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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