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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天,我的春天

2016年03月31日 来源:中国盲人出版社

文_史光柱

我最后一个用眼睛看到的春天是被疯狂的绞肉机绞碎的,春天淌着血,连同那天的太阳一起绞断。留下一条根,深埋在岁月。那是1984年的事,至今已整整二十个年头。往前一年,春天是和平的橄榄绿;再往前一年,我走在滇东老家的山道。父母送我入伍,出门有爹送,回家有娘疼是春天。路边有青青的麦苗,棕榈和灌木林。青青的萌动、花开的年龄是春天。翻过山岗,便看不见了我熟悉的木屋和炊烟,能让我爬上山岗,回头再望一眼的眷恋是春天。那年包产到户,我十八岁,十八岁和包产到户是春天。

春天不是一捧绿色的山羊胡,不是一粒金扣扣在树上,不是一腔童真的嗓音,牧歌悠扬,它是无数只放大数倍或者几十倍的,类似羊头的山嘴翘起胡须。是青藤伸懒腰,篱笆竖青耳。木楼生燕语,嫩枝条扯起水雾,迷惑阳光。

花不标价,草不打折,那时的春天没有商家炒作的痕迹。伸进树丛的牛头、羊嘴告诉我日子香甜,啃嚼鲜美。一张慈祥的面容从天涯海角如期而至,它掏出钱褡子,传播慈善、慈祥。一枚枚类似金币、银币的东西,从山湾、地湾冒出来,从野茅草返青的沟崖露出来。这时我总在想,城里的春天,大厦装不下吧?不然,为何城里工作的人回乡探亲,脸上都泛着红光?立交桥向四方炫耀,现代化进驻山乡。可霓虹灯跟油灯的距离越拉越大。我托着腮帮坐在灯影下苦思:什么时候大山不阻断遥远,我也把牛车上的梦搬到汽车上。生日有红烛,天天有饼吃,可能春天进家了吧!外婆跟我说,如能一天从鸡窝里捡两个蛋,你的春天也就来了,石榴树露出腼腆的神色,抛出红绣球招引我忧郁的眼神,春天是家里买了一包盐,不用再吃淡菜,是季节熬出头,说是苦尽甜来。

 狗尾巴草穿花衣服是春天;蒲公英凑趣、闪出身、向路人报幕是春天;野羚羊、野兔毛发亮闪,有劲头做爱是春天;老地疤长新肉、添新喜,是春天。这个季节,谁最尖刻──草尖儿,谁最淘气──春风,谁的腰肢最细──链子草,谁的嗓音清亮,声带最长──溪流,谁最高兴──布谷鸟和油菜花一样招眼的秧子,谁的嗓门最大,是村长大块头。他把开春的调门起得很高,前年生产平均亩产翻一成,怕一人一米的公益路完成不了,他一天骂了好几次脏话,像牧人骂羊,赶车的人骂拉车的马。布谷鸟听不懂村长的骂语,照常跟啄树的啄木鸟竞赛。山谷空鸣,我带着红嘴壳绿尾巴的期待策动放飞,像别的伙伴跟我讲,跟秧子说:“收成上来,到城里走一趟,看看农贸市场要不要干货。”她一针一线缝着槟榔树的影子,缝着苦荞果熟了的希望。我跟她坐在忘却自己的地方。

春天,何止大地蒸蒸日上,青麦苗、暖阳坡,它还让汉子们将缩在衣领里的脖子伸直,起早上山,让女人们拉家常时不只嬉笑,还看山色。耕牛和我们的腿脚没闲着,担子压在人肩上,愿望长翅。一个被贫穷剥夺书本的女娃,接过爷爷挖药材换来的学费,朝房头登枝的小鸟招招手。

春天来了,根的愿望得到伸展,种子跟苗床说着喷香的悄悄话。冷漠的土地找到掏心窝子的人,痛快地宣泄着压抑已久的情绪。老蛇盘算一季,把猎取目标瞄向刚出壳的小山鸡。半途杀出一只尖头尖脑的狐狸夺走老蛇候了半天的美食。孩子们有了玩场,破口鞋成了打老鼠脸的锐利武器。穷山沟的孩子总能找到属于自己的童话。天被雨婆婆刷洗成蓝屋檐,白云洗成春雪莲。丁香花刷得特丁香,鸟窝里的雏鸟是他们宠爱的丑小鸭,泥塘子当成天鹅湖,娃娃鱼成了美人鱼,蚂蚱窝当成星星屎。星星会拉屎撒尿,不知是哪位祖先注册在人们头脑里的童话。因为故事离奇,也因传说蚂蚱窝有消食败火的功能。老人们便说星星屎不脏,吃了长聪明。孩子们也想不呆不傻,长大后挣大钱,盖大屋,娶好媳妇,想聪明的孩子见到半个火柴盒大的蚂蚱窝,从枝叶上掰下,拿回家烤着聪明。胆子小的孩子,掰开蚂蚱窝,瞅着金色的虫卵囊仔细观瞧,最终不敢拿在火上烤熟亲尝。

谁的嘴巴塞了一嘴星星屎?我的,秧子特意赐给我的,我转手赐给喜欢我的女娃。那个女娃赐给大眼男孩,大眼男孩喂给小眼男孩。喂来喂去,星星屎失踪。等星星屎再次出现,假装说事的另一个女娃从身后赶来,又一次喂到我嘴里。我属于那种想吃不敢吃,最终不敢聪明的男孩。山村像我这般大的年龄,早错过补脑长聪明的年纪。我需要的是星星,不是一泡星星屎,也不是把自己打扮成一只花哨的公蚂蚱,随意找只母蚂蚱交配,产崽了事。我不知道我的未来会不会像那些直立行走的公蚂蚱,蹦来跳去,一辈子只会觅食。

山道如线,扯着木屋放飞的风筝。坡地挂在高山上。谁在翘首?谁在顾盼?谁是年岁中的春蚂蚱?弓着腰,鼓着眼四下踅摸[〔踅摸(xué mo)〕方言,寻找。]。情缤纷,梦缤纷,青瓜棚看呆看傻了。在管生不管死,管成长不管成熟的春天,我怀着树的冲动,肩挑憧憬,根盘穿蚂蚱情节的领地,能盘穿蚂蚱情节领地的穿越是春天。

我出生于“文革”前,目睹了十年漫长的雪冬,当父亲在冰天雪地将最后一点体温交给村子,跟着一些他认识的和不认识的人倒在破冰的路上。我跪在寒夜,长久乞求一根火柴的温暖,能乞求到火种,点燃希望的夜晚是春天。然而,也只有经历过寒夜,生长在这片土地的人,才知道真正的春天,不是一条河流解冻,一种激情燃烧。它是水放长歌,草吹短笛,花开嫩嗓;是拧开了,掀动了,禁锢在头脑里的种芽破土了;是力学、美学、经济学跟大自然在人类历史舞台上的灯光造型;是崛起的中国激情四射、吐故纳新。倘若只是一种姿态,一种颜色,哪怕这种色彩亮丽夺目,也不是春天。

如今,我娶了相知的人,小屋不大,但装得下工作之余的温馨。我拄着盲杖,敲打着未知的路面,能敲打未知,来来去去是春天。春景斩断殆尽,深埋在心里的根却在时时发芽。时时发芽的根是春天。

大概我现在的春天就那么多了。就那么多的春天,牵动着我忙碌的身影。我握着生命的犁铧,翻犁一沟接一沟漆黑的命运。能翻犁命运、播种未来是春天。你的春天是什么?是耕耘霓虹点点的春色?还是在嫩叶和花瓣间寻找她的眼神与面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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