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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建平(肢体残疾):失去双臂,我还是拥抱生活

2018年01月23日 来源:南京师范大学出版社

河南省郑州市中牟县三官庙乡秦家村 吴建平(肢体残疾)

2016年的11月,国内的很多媒体,尤其是网络报道了河南郑州的一个小伙子,由于失去双臂,在购买房屋时无法在贷款合同上摁手印,而被银行拒绝贷款的事。后来在媒体的介入和小伙子的坚持下,事情得到了解决,采取的是用脚趾摁脚印的替代办法。事情和事情后面的主人公引起了我的好奇。

我在百度上稍一搜索,获得了不少相关报道。小伙子叫吴建平,河南中牟县人,郑州轻工业学院毕业。让我意外的是,除了文字和图

片的报道,我还搜到一个关于他的电视求职真人秀的视频。

求职节目展露风采

2014年的12月,吴建平大学四年级的上学期,他参加了天津卫视的一档求职节目——非你莫属。

这是我第一次看到这档节目。或许是我的职业敏感,视频画面一打开,我就被吸引住了。

画面从后台开始,吴建平坐在沙发上,两只脚配合用手机发短信。只见他左右脚协调配合,左脚的大拇指和食指夹住手机,右脚的大拇指灵活地点开屏幕,轻快地做着文字操作。

我清晰地看到他用全拼快速打出的短信——媳妇儿,也要去。看来是在和女朋友交谈。

接下来的镜头是吴建平从后台进入演播大厅,他侧斜着身体,弯下腰用右肩部按下门把手,再用右脚拨开门,走了进去。演播大厅一片明亮,霓虹闪烁,光束打在吴建平的身上,他穿着一件棉质的格子衬衫,外面套了件黑色勾着红色边线的毛线背心。他沉稳地沿着台阶走向舞台中央,双肩下两只空荡荡的袖管前后摆动,分外醒目。

吴建平开始做自我介绍,从他的介绍中,我看到他丰富的大学经历,他说自己开过网店,做过家教,从事过校园创业,做过很多场励志演讲,还担任过一个慈善基金的形象大使。面对镜头、观众、主持人和现场的十二位企业老板,他很自然,一点也不扭捏、慌乱,一看就是历经磨练的人。他也很坦诚,直奔主题,说自己今天来是想谋得一份教育培训,或者互联网领域的工作。他还善解人意,换位思考,加了一句,或者各位老板认为适合我的工作。他的话音刚落,台下坐着的和他年龄相仿的年轻观众毫不吝啬地把掌声如潮水般推向舞台,送给吴建平。毫无疑问,他的开场是精彩的,也是得分的。

主持人出示了一份纸质的表格,告诉大家这是吴建平用嘴巴填写的。虽然主持人没说完整,在场的人显然都明白了是吴建平用嘴巴咬着笔写的。主持人说,吴建平用嘴巴写出来的字刚劲有力,非常有笔锋,而且他写字的速度不亚于我们。导播把镜头推向了表格。

电脑看视频比电视好,我可以停住画面。当表格布满镜头的时候,我按了暂停键,是一张《非你莫属》的选手报名表。到底是求职的节目,表格设计的比较细致,我数了一下,有八行二十三列。

吴建平填得很认真,每个字都是行楷,清晰,有力度,更有态度。就字的书写水平,主持人的表扬不过分。在现场的一片惊呼和欢呼中,主持人像是要打消大家疑虑似的,让人拿了只签字笔,请吴建平现场在报名表下方的空白处写上自己的名字。报名表被垫在一块硬质的塑料本上,主持人托着,吴建平咬住签字笔的末端,微微弯腰,流利地签上了“吴建平”三个字。镜头再次推近,和表格顶端姓名栏内的签名别无二致。掌声和欢呼声再次响了起来。

简单过渡,主持人当着十二位企业老板和观众的面,开始测试吴建平的能力。也就是失去了双臂他的生活、工作的能力。

主持人问吴建平,你依靠两只脚家里的活都能干吗?比如洗脸、刷牙、洗衣服等等。

吴建平说,很多事情,我在一年之前还是不能做的。但是,一年前,我知道我马上要离开校园,我必须要独立、自立,而且我相信虽然我没有了双臂,很多事情我是可以承担起来。

为了验证吴建平在生活当中依靠双脚来完成正常生活中的一些任务,也为了让大家感受没有双臂如何去生活,节目安排了一个有趣的环节,让十二位老板跟着吴建平一道用脚刷牙。

主持人说,这是《非你莫属》有史以来最神奇的一幕。

各位老板脱掉袜子,手忙脚乱地把牙刷夹在一只脚的大拇指和食指间。

主持人在桌上放一个杯子,杯子里立着一支牙膏和一把牙刷。吴建平开始演示,他用右脚稳稳夹起牙膏,送到面前,用牙齿轻轻一带很轻盈地打开牙膏盖,然后,他用嘴巴咬住牙刷,右脚的拇食指缓缓用力挤动,把牙膏抹在牙刷上,放下牙膏,右脚从嘴上接过牙刷,夹住,开始自如地刷牙。他的动作娴熟,和我们每天用手刷牙,别无二致。老板们和现场的观众惊呆了。

吴建平谈动作要领,最主要的就是用脚夹住牙刷,并且能送到嘴边。

主持人请各位老板开始做动作,十二位老板有借助手使劲的,有运用扶手的,甚至有站起来把脚架在椅子背上的,可谓洋相百出,结果勉强能把牙刷送到嘴边的只有三位。其中两位还是女性。

老板们很感慨,“复华资产”的总经理孟宪萌说,把牙刷放在脚上的那一瞬间,我觉得太艰难了。

现场的气氛很活跃,吴建平觉得一下拉近了和这些成功人士之间的距离。他说,从个人生活来说,我觉得遇到的第一个困难不是刷牙,而是穿袜子。当初,吴建平向家里提出独立时,妈妈说,如果你能自己把袜子穿好,我就给你独立的机会。吴建平边说边展示,镜头所聚,只见他两脚配合,麻利地穿好袜子。演播室内,掌声四起。

吴建平说,开始的时候,我也穿不好,虽然我的脚相对要灵活些,右脚穿左脚的袜子还好,左脚穿右脚的却怎么也做不好。

大家看到,吴建平右脚的袜子是烂的,拇食指漏在外面。他说,这是我故意弄坏的,为了玩手机方便。

其实,在生活中像刷牙、穿袜子这类小事情无处不在。吴建平说,自大三开始一年多以来,我在买饭、洗澡、穿衣服、洗衣服等各方面全面锻炼自己,我必须依靠自己解决好这些对常人来说不是问题的问题。我把解决这些问题看作是对自己意志力的锻炼。

主持人顺势而上,说,吴建平今天是来求职的。我们可以看到,为了让将来录用他的单位的老板们放心,他提前一年锻炼,做了充分的准备。现在,请各位老板对他的去或留做出选择。

结果很快出来,十二位老板全部为他亮了灯。现场一片欢腾。

进入才艺展示环节。吴建平做了PPT。首先呈现的是他的三张图片——刷牙、洗衣服和骑自行车。

主持人问吴建平,电脑会不会用。

他很自信地说,电脑我比百分之九十的同学用得要好。

主持人继续问,打字速度是多少,一分钟。

他回答,我没具体算过,我出去做励志演讲,一篇演讲稿5000—10000字,连想带写,一上午或大半天可以完成。

节目继续。展示吴建平的高考成绩单,他的硬笔书法作品,大学期间的荣誉证书。证书琳琅满目,含金量很高,有河南省大学生演讲比赛第一名、中国大学生自强之星、国家励志奖学金等等。接着展示的图片是吴建平在多所高校开展励志演讲的照片。

老板们显然是被打动了。没等主持人说话,“荣程集团”的副总裁管然率先拿起话筒,她说,建平,你知道吗,你是现代版的约翰.库提斯,他没有下肢,是澳大利亚知名的激励大师。管然非常动情地说,我相信你一定会把你的正能量传递给更多的人。

掌声再次点燃现场。此情此景,掌声是观众们对吴建平表达敬意的自发而由衷的最好方式。

吴建平在掌声中保持着一贯的冷峻,他微微弯下腰,向管然,向观众们致意。主持人观察到了这一点,他说,吴建平很平淡,他不会说到激动的时候,就流眼泪,气馁的时候就很沮丧,他一点都没有,他始终是一种很坚强的状态。他与众不同。

吴建平说,有时候,苦难是人生的一笔财富,我觉得真是这样,我走到了现在,以后还会遇到风风雨雨,困难还会更多,但我有能力越过困难,让自己变得更强大。

管然再次拿起话筒,她说,建平你是非常健康的正常人,甚至比很多正常人还要正常,还要健康。

“思埠集团”CEO马锐接过话,他说,建平你是真正新青年的偶像,我会一直支持你,一直顶你到底。

节目进入第二个环节,直接选择去或留。主持人预见很可能再次出现爆灯,他提醒,如果出现爆灯,就直接抢人。果不其然,十二位老板全部为吴建平亮了灯。主持人让老板们在提供职位的同时,直接给出待遇或薪酬。

高潮出现了。

“暴风影音”副总裁王刚表态,建平,我诚挚地邀请你加入“暴风影音”,作为我们的电话客服人员。有意思的是,王刚说薪酬待会再提。看来他是想看看其他人的水准。

“思敏文化”CEO周思敏说,建平,我觉得你一路就是“尊重”的代言人,我给你的岗位就是将来要把你打造为优秀的励志讲师,我提供的薪水是一万元起。

周思敏的话音刚落,王刚坐不住了,他报出了“暴风影音”的待遇是一万二,还幽默地加了一句,第一次报价。大有志在必得的意思。

“复华资产”的总经理孟宪萌站了起来,他说,建平,这时候我必须要站起来,表达对你的尊重。你知道“复华资产”是做金融管理的,你学的经济学,我想把你招进来,让你破格进入我们在全球范围内培养的一百名金融营养师,底薪是我们在《非你莫属》平台最高的一万五千起。

“福能集团”董事长刘佳勇表示,我看建平不是一个员工,而是一个合伙人,我做的就是专门针对大学生的创业平台,建平到我这来,薪水二十万起,年薪。同时,我们是创业合伙人。

演播厅内一片惊呼。

看到这里,我内心产生了疑问,不是疑问老板们的诚意,或哗众取宠,而是吴建平自己的想法。显然,电视台的节目组非常了解包括我在内的观众心理。因为经过后期剪辑,这时,电视画面呈现出节目结束后对吴建平的采访。

吴建平谈他的感想。他说,听到年薪二十万,还有月薪过万的时候,我的心里其实是像刺扎了一下,我特别怕出现这种情况,我想我有多大能力?作为一个应届大学毕业生,我虽然很自信,但还没有自信到那个程度。

说实话,节目视频看到现在,打动我的不是现场一波又一波的掌声,也不是老板们一浪高过一浪的薪水。是吴建平的这段话。我的心在颤动,他的冷静、理性,对自己的认知,才是他最宝贵的人生财富。有了这些财富,我相信他会走得更远。

节目继续,后面包括58同城、华艺传媒、优胜教育集团老板们给出的薪水在五千到七千不等。十二位老板给出薪酬标准后。按规定,吴建平要灭掉十盏灯,只能留下两盏。

吴建平没有犹豫,他健步走向老板们的座位,非常有礼貌地不停地说着,非常感谢您对我的支持,不好意思,并欠身弯腰用右肩膀熄灭了十盏灯,留下的是“优胜教育集团”“福能集团”两盏灯。回到舞台中央,吴建平问了“优胜教育集团”董事长陈昊一个问题。他说,您能不能在北京给我提供住宿。陈昊很爽快,说我可以给你一个月一千元的补贴,这是我参加节目这么久唯一的一次。

“福能集团”董事长刘佳勇和“优胜教育集团”董事长陈昊开始阐述他们对吴建平加入他们公司价值的看法。陈昊很坦诚,他对吴建平说,我一开始都觉得自己有点可耻,我是想用你的励志的经历去感染我们的学生。后来我想我要真的这么做是在透支你的价值,我要做的是培养你的能力,像我们的企业口号一样——优能力,胜未来。让你和我们的企业一起成长。

主持人把最后的选择权交给吴建平,告诉他,请选择“福能集团”、“优胜教育”,或者是“谢谢,再见!”给吴建平考虑的时间是十五秒。他要在年薪二十万和月薪五千之间做出选择。十五秒很快,只是短暂的沉默。吴建平坚定地说,我选择“优胜教育”。在尘埃落定的尖叫和掌声中,电视屏幕上打出字幕:吴建平成功应聘优胜教育,管理培训生,月薪5000元(试用期)。

节目结束了,十二位老板起身列队和吴建平告别,他们和他一一深情拥抱,赞赏他,勉励他,祝福他。

童年失去双臂

我在位于郑州市金水区硅谷商务中心A座22楼领帮教育的办公室内,和吴建平面对面聊天的时候,是2017年5月8号的下午。五月的郑州,天气已经热了起来,但办公室内还没有到开空调的程度。吴建平穿着短袖衬衫,袖口松松地耷在肩膀两侧。他的脸上带着标志性的坚毅微笑。是我在电视节目上看到的一贯的笑容。

虽是第一次见面,却像熟识已久的朋友,我直接喊他“建平”,他也很自然地接受了。

我开门见山,问吴建平失去双臂的原因和过程。

吴建平说,自小在农村,家里条件不好,妈妈在农田里劳动,爸爸外出打工,他和村里的小孩基本处于放养状态。五岁的那年,吴建平和姐姐、弟弟在家里玩,玩一阵肚子饿了,几个人就去农田找妈妈要吃的。去田间的路上,路过一台变压器,变压器的位置很低,外围也没什么保护装置,基本呈裸露状。这台变压器原本和吴建平没有关系,可是当他靠近变压器后,他的人生轨迹发生了巨大的变化。吴建平记不清自己为什么要靠近变压器,他只记得他离变压器很近时,一股巨大的吸引力把他抓了过去,他幼小的身躯还来不及挣扎,就昏了过去。据在旁边目睹了这场事故的大人后来说,当时变压器上不知怎么挂了一把木制的小剑,吴建平看见了,就走过去想爬上变压器去拿那把木剑。

家人把吴建平送到医院,医生检查他的烧伤情况后,只能为他采取了截去双臂的手术。失去双臂后,小小的吴建平还没有觉得会对自己的人生造成多大影响,他只是觉得有些不方便。住院的日子里,他依然活泼好动,闲不住。从病床上下来很简单,哧溜一下可以了。可是,想爬上床不行了。以前在家里,床和桌子的高度,搬个小凳子一垫轻松上去。现在不行了,得要大人抱上床才行。他自己没多想,可是父母亲看着心酸,也心疼。又不忍心告诉他,怕他太小经受不住打击,就瞒着他,告诉他失去的手臂以后还会长出来。他也就相信了,等着手臂长出来。带着长出手臂的期待,吴建平从童年到少年,又从少年到了青年。他微笑着略带调侃地说,到今年为止,我整整等了二十二年。看来是不会长出来了。除非以后能装上义肢。

事故发生后,截肢和后期治疗的费用给本就不宽裕的家庭带来巨大的经济压力。在律师的支持下,吴建平家里将未尽到防护义务的供电局和村委会作为被告告上法庭,法庭审理判定供电公司和村委会承担责任,要赔付给吴建平家人民币六万块。两个被告不服,提出上诉,再审他们还是输掉官司。但他们输了官司就是不按法院判决执行,一拖好几年过去了,赔偿的钱还是拿不到。那些年,爸爸带着吴建平跑遍了郑州市和河南省的各级机关,还去北京到最高人民法院上访。几经周折,在他失去双臂九年后,法院决定强制执行。最后,供电公司赔了一万九千元,剩下的由村委会赔偿。村委会没钱,就和吴建平爸爸商量,把村里的集体土地划出几十亩给他们家种,一亩地一年一百多元的租金,免予收取,直到租金抵过赔偿款为止。爸爸想想答应了,多些地种,终归是多些收入。孩子已经残疾了,农村人,日子还得过下去。

艰难地求学路

到了上学的年龄,吴建平和其他小朋友一样背着书包蹦蹦跳跳地去学校,一到三年级没什么问题,学校就在村里,离家很近,走着就到了。四年级开始要到镇上的学校去,有三公里的距离,别的孩子都是骑着自行车去,吴建平看着羡慕,也想学。但父母亲不让,怕他不安全。他认为别的小孩能骑,他也能骑,就偷偷地学。别的小孩学骑自行车有大人帮助,在后面扶着,教他们,吴建平不能,他不能让父母知道。他常常趁父母不在家的时候,把家里一辆老式的二八自行车弄出来,从推自行车开始学,一点点练习,不知摔了多少跤,他也不放弃。于是,突然有一天,父母惊讶地发现,儿子会骑自行车了,还骑得挺麻溜。看着他骑着车来去自如,慢慢也就放心了。

看他在“非你莫属”节目时,我看过他骑自行车的照片。不过面对面我还是很好奇,就问他怎么骑的。

他很轻松地比划了一下,我就把两个肩膀压在龙头上,控制住方向就可以了。

我还想问其它的问题,包括担心、舒适等。但是想了想,我没有问。这些重要吗,很重要,但又不重要,重要的是,吴建平在他失去双臂的孩提时代,和健全孩子一样骑上自行车,来去自如。

时光如梭。很快,吴建平小学毕业,在全乡几百名孩子中他以前几名的成绩考入了镇上的初中。进入青春期,他的身高增长很快,骑的自行车还是原来的高度,人趴在龙头上,腰弓着很不舒服。他选择每天来回四趟走着往返家和学校之间。年龄增大,看到其他同学在运动场打篮球,做各种运动,他不能参与,就有了自己和他们不同的强烈自卑感。他知道小时候父母安慰的话不过是善意的谎言,自己失去的双臂再也不可能回来。整个初中前两年,心态都不是很好,很压抑、苦闷。心态影响了学习,他的成绩也不理想。初三的时候,心智慢慢成熟,就在思考自己能不能考上高中,以后能不能考上大学,以后能做什么。

中考前的两三个月,为了节约时间,他想想还是忍受着不适骑自行车上学。一天,自行车骑到水泥路上人家晒的玉米籽上,车轮一打滑,吴建平摔了下来,导致右肩部粉碎性骨折,在医院躺了两周。出院后,迎来中考,他觉得自己的成绩在中牟一高、二高和四高的三所高中里,恐怕只能上能上相对弱一点的二高,但填志愿时,想想又不甘心,把排第二的四高填在第一志愿,二高放在第二。分数出来,他考了415分,不够四中的线,巧的是当年二高的录取线刚好是415分。问题又来了,二高他填的是第二志愿,县里有个规定,第二志愿录取的要在录取线上加十分。吴建平比二高的录取线又少了十分。正常录取不可能了。那时,中牟还有择校费的做法,在一定分数范围内,可以通过缴纳不同费用的方式降分入学。

我知道,那个年代交择校费是通行的做法,我上学时也有同学交过择校费。我问他,要交多少。他说,七千。我说具体是哪一年。他想了想,我2015年大学毕业,中考是2008年。我在心里计算了一下,2008年的七千,对一个农民家庭来说,可能不算太多,但也绝对不少了。

这时,吴建平放在桌上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屏幕,探下头,用下巴在屏幕上划了一下,又用鼻尖点下免提键,和对方说话。

吴建平的思维很连贯,处理好事情,他继续和我聊天。

他说,那些年,家里一直给我看病,还忙着打官司,耽误了不少事,根本拿不出这么多钱。父母亲和其他家里亲戚商量了一阵,觉得吴建平初中毕业,也算有了点文化,择校费家里交不起,以后就是读高中遇到的困难更多,不如早点出来找点合适的事情做做。

吴建平不甘心,他想继续读书。他从家里“偷”了十块钱,一个人坐车跑到县城。那是他第一次去县城,也是第一次一个人跑这么远。到了县城,打听到二高的地址,找到校长。校长说,你第一志愿报的不是二高,分数不够,家里也不支持你交择校费,我也没办法。就是拒绝了。离开二高,吴建平又去了四高。二高在县城的西边,四高在县城的东边,吴建平身上只剩下五块钱,是回去的车费。他只能步行,在夏日高温笼罩下步行穿过中牟县城。他找到了四高,但是没有见着校长。在四高大门的台阶上坐了一阵,吴建平回家了。

父母知道他去了县城,问他情况怎么样。

他说,不行。父母也没多说什么。

接下来的日子,吴建平成天呆在家里,哪儿也不去,意志非常消沉。

母子连心,妈妈心疼儿子,就和吴建平爸爸说,孩子不死心,你带他再去学校找找,大人去了,人家校长能重视些,实在不行,择校费咱也多少交点,求求人家。

爸爸同意了,带着吴建平去了县城。他们先去了县教育局,没什么结果。爸爸以前带吴建平打官司,去过县信访办,知道那里有人接待,兴许能解决问题。信访办人很多,排队等了很长时间,见到领导。那天接访的是王新林副县长,他听了他们的诉求,说孩子要读书是好事,我给县教育局关照,你们去找教育局的田局长,问题不大。王县长这么说了,吴建平父子俩并不轻松,他们认为这只是一种常规的敷衍,县里领导和教育局来回踢皮球。打官司的那些年,他们见过太多面上和和气气的领导,但事情却得不到解决。他们决定回家。

坐车回家的路上,正好路过教育局大门,吴建平心动了一下,他对爸爸说,我们下车去看看。爸爸不忍心拒绝他,父子俩就去了教育局。门卫倒挺客气,说局长下乡去了,不知啥时候回来,你们要愿意等就在他办公室门口等。爸爸说,走吧,下乡一时半会回不来。吴建平坚持,我们就等十分钟到二十分钟,如果局长不回来,我们就走。结果不到五分钟,局长回来了,请他们进屋,问他们什么事。爸爸说明来由,局长没说什么,在一张纸上写到:吴建平,录取中牟二中,免择校费,田锡洲。写好后,让他们拿着去找二中的蔡校长。父子俩赶紧赶到二中,蔡校长看了田局长的批示,说你准备准备来上学吧。

吴建平描述这一段经历,语气依然平淡、冷静,但我能看出他内心的感激之情,时隔九年,他依然清晰地记得那位副乡长的名字。一个处于特殊困境中的热血男儿,你给他一份关爱,他记你心中一生。

几经周折,入学问题解决了,新的问题接踵而来。县城离家六十多公里,必须要住校,为了减轻家庭负担,吴建平的姐姐、弟弟都已辍学,外出打工。父母亲不停忙碌,谁去陪读呢。爸爸去,家里没了经济来源,妈妈去,爸爸的生活更辛苦。思来想去,最后还是妈妈到县城陪读。母子俩在校外租了间小平房,安顿下来。

吴建平的高中开始的很艰难,第一次月考,全年级一千六百多人他考了一千六百多名,几乎是倒数的最后几名。妈妈看着着急。吴建平对妈妈说,你放心,如果到期中考试我进不了前一百名,我就不读了。结果仅仅过了一个多月,第二次月考时他考了个全年级二十四名。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还重复了一句,二十四名?一个月上升了一千六百名左右?他说,是的。我问,这么短时间,你是怎么做到的?

吴建平说,那段时间我静下心好好反思了自己。初中的学习不理想,完全是我的心态问题,我要求自己放下包袱,全身心投入到学习中。学校每天有晚自习到十点,十点后宿舍熄灯。我住在外面,十点后还可以继续看书,坚持到凌晨两三点钟再睡觉。老师们对我也好,我经常去问问题,数学老师让我晚自习后可以去他办公室接受辅导,只要他办公室灯亮着就可以去。

那次月考后,学校开了总结会。蔡校长用吴建平的进步激励全体学生。他说的话,吴建平始终记在脑中。蔡校长说,吴建平进来时差不多就是倒数几名,看起来他是应该考倒数的。他的基础不好,考进高中时分数不高;他的身体条件不好,比所有人都困难;他的家庭条件不好,也请不起家教辅导。但是他很争气,一个多月就突飞猛进,进步了一千多名。

老师和同学们对吴建平刮目相看。蔡校长十分高兴,考虑到他家里的负担,亲自在学校里腾了间房子,让吴建平和妈妈免费住到学校里,学习也方便多了。吴建平一鼓作气,成绩一直保持在全年级前列。高二文理分科,他选了文科,八九百学生,高考之前的各类考试他基本在前五名,排第一名也是家常便饭。

三年苦读,走进高考考场。吴建平有些紧张,他分析说,当时还是心态问题,觉得高考对自己的人生太重要了,别人考不好还会有其它机会,自己只有这一条路可以走。过于在意,导致了发挥的不理想。高考成绩出来,他的英语、数学考得很好,都是133分,但是语文和文科综合考得不好,语文为了赶时间,作文写得字迹潦草,阅卷老师不知道那是用嘴巴咬着笔写的,会影响给分。文综的答题量很大,有几道题目没来及写。结果总分考了548分。吴建平认为自己的正常分数应该在600多分,才是自己真实的水平,如果时间充足,心态好一些,可以再提高个50分左右。

录取通知书下来,吴建平被录进郑州轻工业学院,跨进大学校门。

吴建平说自己真正放松心态是进了大学,高中三年背负着沉重的负担,想的就是要争气,要考所好大学,要出人头地,所以拼命学习。父母亲的周到照顾,整个家庭为他做出的牺牲,也给他很大的压力。上了大学,学业的压力轻了很多,他开始思考自己想要做一个什么样的人,想要过什么样的生活,为此要付出什么样的努力。带着这些思考,吴建平爱上了阅读。

他说,自己喜欢看史铁生的书,他书中展示的经历虽然不是很丰富,但对人生和人性的思考很深刻,给我的启发很大。

逐渐地,吴建平对社会,对自己的认知也在发生改变。他说,我不再纠结于自己失去的双臂,这仅仅是我和别人的一点不同,就像别人的脸上有颗痣,而我没有。仅此而已,不是根本性的区别,更不能让它成为困扰自己一生的问题。有了这些想法,自己也就慢慢地解脱了。我给自己定下目标,就是要做一个和正常人一样的人,和大家一样,踏实学习,毕业后有个岗位,闯出自己人生的一片天地。

交谈中,吴建平有一句话让我印象深刻,这句话充满哲理。他说,我以前没有世界观,都没好好看过世界,哪里谈得上世界观。吴建平的大学,比同龄人收获要大得多。

大学毕业之前,吴建平开始四处投递简历。他获得很多鼓励,也获得差不多的失利。表扬、认可、甚至赞叹的很多,但是愿意接受他的不多,也可以说没有。吴建平在思考,需要通过一个什么样的平台来展示自己。

经过检索,他选择了天津卫视的“非你莫属”。

于是,我有机会在网上看到了那段视频。

买房的风波

毕业前夕,吴建平在北京“优胜教育”实习的那段时间,妈妈操劳过度,病倒了,在病床上躺了三个月。接到家里电话,他匆匆赶回来时,妈妈已经去世了。妈妈去世时,爸爸还住在医院里。为了照顾妈妈,爸爸的体重从一百四十多斤下降到一百斤,瘦成了皮包骨头。

失去了妈妈,吴建平不能再失去爸爸,他决定回郑州,离家里近点,也好照顾爸爸。

吴建平的女朋友是他的大学同学,和他一起去的北京,也和他一起回的郑州。回来后,工作和生活都稳定下来。 2016年下半年,爸爸不放心,让他们抓紧买个房,早点结婚。看看郑州的房地产行情,吴建平也觉得该抓紧。在亲戚、朋友的支持下,吴建平和女朋友拿出自己的积蓄,选中一处房屋,和开发商签了合同,付了首付。但在和银行欠贷款合同的时候,卡壳了。

银行的人对吴建平说,你不能摁手印,按照我们的规定,是不能贷款的。

吴建平说,难道就因为摁不了手印,我就不买房了?

银行的人说,那没办法,按规定我们办不了。

当时在售楼处和开发商合作的有三家银行,分别是工行、农行、邮储银行。三家银行的人都说办不了。

僵持了一段时间。吴建平和一个从事媒体工作的朋友说了这件事,他听了也很不理解,就给电视台的同学打了个电话,说做做跟踪,向社会反映反映。

吴建平再次和银行人员沟通的时候,电视台的人员做了暗拍,并在电视上播了出来,产生了较大的社会反响。银行和开发商压力很大,答应和吴建平商量解决问题。他们建议吴建平做摁指纹的公证授权转让,让他爸爸或女朋友代替他摁手印。吴建平不同意,他说,以后类似用手的地方很多,自己总不能每次都做公证转让吧。而且,这是我的基本权利,我干嘛要通过转让来行使呢。银行说,我们也没有办法。

继续僵持。事情在发酵。跟进的媒体在增多,报道推波助澜。国外的媒体也捕捉到了气息,他们给吴建平打电话,说这牵涉到中国的人权问题,希望采访吴建平。吴建平毫不含糊地拒绝了。

大约拖了两个月时间,银行扛不住了,他们找了个替代方案,同意吴建平用脚指代替手指,在贷款合同上摁指印。事情总算解决了。

我问吴建平,银行让你用脚趾头代替,你是怎么想的?

他说,我由于身体的原因,本就已经不方便了,社会要做的是如何为我提供方便,而不是因为这个不方便再设置障碍。

手续办完后,吴建平问了银行工作人员一个问题。他说,我因为还有点社会关系,媒体的朋友帮忙报道,社会上还有许多和我差不多的人,他们可能没有社会资源。以后如果再遇到这样的情况,你们会给他们贷款吗。

银行的人员没有回答。

吴建平说,后来自己作了分析,根源在于自己的身体原因,在售楼处签贷款合同时,银行的工作人员看到了自己没有双臂,他们是在怀疑自己以后的还贷能力,又不能直说,有歧视残疾人的嫌疑,就找个由头想限制贷款。

我看看手表,不经意间,我们聊了两个小时。

帮我联系吴建平的郑州工程技术学院的团委副书记陈洁,一直静静地坐在旁边,看我们聊天。她看出吴建平有点口渴,就插话说,建平,你喝点水。

吴建平说,谢谢。探头咬住插在水杯里的吸管,深深地吸了几口。水杯的底部是泡开的小花状的植物。

我想,应该是吴建平女朋友或同事们的体贴。

阳光穿过吴建平办公室薄薄的纱质的窗帘,铺满桌面,洒在我们的脸上。有温度的照射。

交谈结束。告别时,我说,建平,我们拥抱一下。

我搂住他的双肩,他的双肩很有力量。是男子汉的力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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