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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彩云(聋哑女孩母亲):只希望女儿将来有份安稳的工作

2018年01月23日 来源:南京师范大学出版社

浙江省温州市平阳市昆阳镇 王彩云(聋哑女孩母亲)

我写这些文字的时候,是2016年11月7日至9日的三个晚上,下班后回到家里,吃点晚饭,连每天的新闻联播都不看了,就坐在电脑前,快速地敲击着键盘。我不敢停下来。我觉得一旦停下来,我就写不下去了。

写这些文字前,我反复播放采访王彩云的录音,她那带着湖北恩施山里味道的温州话,从她弱小的身躯里坚强的发出,经过录音笔的吞进吐出,音质也一点不变化。坚定中有沧桑,沧桑里又带着沉静,透出希冀。

恩施姑娘嫁给温州人

王彩云绝没有想到自己的生命中会有两个残疾人。

丈夫的残疾,她是主动选择的。十九岁那年,这个从小在湖北恩施大山里长大的女孩,怀揣着走出大山的梦想,来到恩施城里打工。来城里没多久,她遇到了从温州来恩施做服装买卖的李山兵。李山兵长得粗犷而魁梧,一点不像南方人。魁梧的李山兵一下吸引了王彩云,他们在不知不觉中很快就难舍难分。可是她和李山兵的相处受到了家里人,特别是妈妈的坚决反对。天下所有的妈妈对女儿的婚姻,都有着本能的疑虑,每一个靠近女儿的陌生男人,都是妈妈潜在的敌人。更何况,在妈妈看来,李山兵有两个明显的缺陷对女儿不利,让她不能接受。

李山兵比王彩云大十二岁,整整一轮,一比较,王彩云显得太小了。李山兵还是个残疾人,他二十三岁时,在温州老家当地的砖瓦厂干活,手被机器卷进去,左手食指、中指和无名指三个手指都被齐根绞断了。手的模样不好看,功能也受到很大影响。妈妈不能接受自己的女儿嫁给一个外地的残疾人。但妈妈的反对没有阻挡住王彩云和李山兵的走近,顶着来自王彩云家里的压力,他们义无反顾一道去了李山兵的老家,不久就有了孩子。这种情况下,王彩云家里的人也就无奈地接受了他们的婚姻。新婚回娘家时,妈妈用无奈而深邃地眼光看着她,怜惜地说:“人是你选的,以后再苦再累,你都要自己扛。”

在世人的眼里,温州遍地都是生意人,温州人天生就是赚钱的机器,凡是和温州挂上边的,一定是经济发达,是钱生钱,是藏富于民。坦白地说,温州的“民”确实很富裕,但这个广义上的“民”不包括也属于温州但住在温州市下属的瑞安山里的李山兵,当然还包括很多很多和李山兵身份类似的温州人。王彩云知道李山兵没多少钱,认识他时,说是做服装买卖,其实也就是个从温州跑到恩施,在大街上摆摊卖服装的小生意人。可是千里迢迢到了李山兵的老家——温州瑞安,王彩云还是有些意外。原来温州也有山,这里的山一点不比她老家恩施山中的山要小,要矮。往返李山兵的家,花费的时间和气力,也不比王彩云进出自己老家的大山花费的时间和气力少。

和李山兵走到一起,王彩云没提出过多少要求,但搬出大山去城里居住,是她唯一的目标,也是不二的选择,就像她当初选择李山兵一样的坚定。她不能让自己走出恩施的大山,又走进温州瑞安的山里。其时,大女儿小玲已经出生了,她更不能让孩子循环自己的老路,窝在山里,没有好的教育,长大了就出去打工。李山兵理解她的心思,带着她从山里出来,开始两人在瑞安城里租房子居住,一年房租六七千左右,有点心疼,想想还得买房。瑞安的房价高,横向比较了一下,虽同属温州,但平阳的便宜,商量后就去了平阳。两人拿出做生意积攒的两万多元,在李山兵家里兄弟姐妹的鼎力帮助下,咬咬牙,在平阳县城所在的昆阳镇稍偏的位置买了个房子,安顿下来。

女儿慢慢失去听力

日子很安静,也自然。王彩云在一家个体的礼品加工厂上班,干包装的活。李山兵还是在外奔波,十天半个月回来一次。为了乘年轻多挣点钱,他们将小玲放在瑞安老家山里的爷爷奶奶那里照看。很快,二女儿也出生了。小玲到了上小学的年龄,王彩云把她接到平阳,因为户口还在瑞安,平阳的公办学校进不去,小玲只好上了附近的一所民工子弟小学。来到父母身边,小玲聪明活泼,伶牙俐齿,像只小白鸽,整天唱个不停。王彩云上班时间很紧,每天下午要赶着去接小玲,影响工作,就和小玲商量,让她放学先走一段,自己再到半路上迎过去。

一次放学,小玲背着书包蹦蹦跳跳往回走,两个骑摩托车的中年男人停在她的身边,坐在后座的男的说:“小玲,妈妈今天忙,她让我们接你回家。”边说边伸出手,要抱小玲。小玲机灵地躲开:“你说我妈妈让你们接我,你知道我妈妈的名字吗。”男的不知道,就开着车追过来要抱她。就在这时,王彩云骑着车赶过来了,她远远地喊道:“小玲,谁在和你说话?”两个男的一看,“嗖”的一加油门跑了。

小玲说:“那两个叔叔说,你让他们来接我。”王彩云惊魂未定,从自行车上跳下来,搂着小玲,紧张得浑身打颤。以后,即使被扣工资,她也风雨无阻天天到学校来接小玲。

二年级时,老师对小玲的反响渐渐多起来,主要说她不遵守课堂纪律,脾气变得暴躁,破坏性强,经常把教室弄得很脏乱。王彩云也感到了小玲的变化,在家里会莫名其妙地发火,顶撞妈妈,攻击妹妹,和妹妹玩时不知深浅,经常把妹妹弄伤。王彩云不知道什么原因,和她好好说不行,惩罚了几次,也没什么效果。

终于有一天,老师把王彩云喊道办公室。“小玲的耳朵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她听课时反应很慢。”

“不会吧,好好的,耳朵怎么会出问题呢?”王彩云不相信。

老师建议:“还是到医院去检查看看。”

李山兵回来时,夫妻俩带小玲去了平阳和瑞安的医院看了几次,医生用耳镜检查了说没问题。

小玲慢慢长大了,也越来越不爱学习了。到了六年级,她几乎不和学校老师、同学交流,常常把书本斯得满都都是,衣服穿着也不注意,经常弄得脏乎乎的。老师、同学们说她脏,不搭理她。放学后,老师经常惩罚她,让她留下来打扫教室,把她撕碎的纸张一片片捡起来。

小玲变得大家都不认识了。老师、同学、爸爸、妈妈、妹妹,都不认识她了。以前那个活泼、灵动,人见人爱的小玲不见了,现在的小玲焦躁、孤僻、暴力、不讲理,大家不知道她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她和家人,周围的人格格不入,学校里的同学们都躲着她。

老师们建议王彩云,还是把小玲送到位于郑楼街上的平阳县特殊教育学校去上学,那里都是残疾孩子,不会和小玲爆发冲突。

王彩云没有办法,流着泪,带着小玲去了平阳县特殊教育学校。这是一所培智学校,里面的学生在智力上都有着不同程度的障碍。有的孩子都快二十岁了,还在读二年级。进了学校,把情况一说,老师说,小玲可能是心理问题,和这里孩子的情况不同,不适合留在这里读书。王彩云恳求老师让小玲在这里试试。老师还没表态,小玲不干了,她扯着妈妈的手往外拖。“妈妈,我和他们不一样,你让我在这读书,我还不如死了呢。”

到底是特殊学校的老师,对残疾孩子的生理有一定了解,看小玲口齿不是很清楚,其中一个老师说:“这孩子可能是后天听力受到损失,你带她去医院做个检测,看看什么原因导致的,听力损失到什么程度了。”

王彩云抹着眼泪说:“去过了,瑞安、平阳的医院都去过了。医生检查说没问题。”

“小医院可能查不出来,带她去温州儿童医院检查。”

一句话提醒了王彩云,为什么几年了就一直没想到带小玲到温州的大医院看看呢。是自己疏忽了,也许潜意识里压根没想到孩子的听力会有问题吧。她打电话喊回在外忙碌的李山兵,两人带着小玲去了温州市儿童医院。

嫁给名义上属于温州的李山兵,王彩云却对温州很陌生,从湖北来回,在温州市里匆匆转过几次去瑞安、平阳的车,平时很少来温州。这是个名声在外,享誉天下,而又非常低调的城市。它的低调表现在它的城市建设,和它的知名度,它的财富完全不相称。许多第一次来温州的人,面对真实的温州,心理上自己首先有了落差,甚至还有点失望。这是温州吗。起码不是自己想象中的温州。

王彩云和李山兵忐忑不安地把孩子的命运交给了建筑上很不起眼的温州城里的儿童医院。

耳鼻喉科的医生一番忙碌,用仪器做了听力测试,辗转几个房间,又做了若干项检查,接着会诊。会诊结束,一个医生招呼王彩云一家三口坐下。他们之间,隔着一张面色铁青的诊桌。

医生表情冷峻,想带着同情或者温情开始他们的谈话,可是他没做到。医生不是演员,面对病人的不幸,他会有情感的波动,却又不得不用职业的惯性压制住情感,不允许它波动。

谈话开始。

“孩子对声音不敏感,有几年了?”

夫妻俩面面相觑。“不知道啊,没想到她会有问题。”

王彩云陪伴孩子的多,她使劲想了想。“应该是二年级之后。她从二年级成绩开始不好,脾气也变得暴躁了。老师经常找我。”

“她小时候有没有发过烧,打过针,用过青大霉素,链霉素之类的药物?”

“发烧肯定有过,小孩子哪有不生病的。”王彩云努力回忆着。“小玲上学前,我们把她放在山里的爷爷奶奶家,由他们看管。

用过什么药水,不清楚。”顿了顿,她又补充。“山里面人生病,一般不出山,就找村里的医生打针,吃药。”

李山兵焦急地说:“用过什么药水,有关系吗?”

“有关系,我们诊断,孩子就是小时候发烧,抵抗力差,用了这些药水,导致听力神经坏死,慢慢地失去了听力。”

小玲不知大人们在说什么,但她知道他们在说和她有关的事,就抬起头看看妈妈,又看看爸爸。李山兵用残疾的左手去拽小玲,剩下的大小拇指力量不够,没拽住,换作右手抓住小玲的胳膊,仿佛将要失去她一般。“那她现在还能听到吗?”

“测试显示,她已经完全失去了听力。”

王彩云像是听懂了,又像是没听懂。“医生,你是说她一点声音都听不到了?”

“是的,医学上是完全失聪。”

失聪是个很专业的术语。不过,夫妻俩明白就是小玲彻底失去了声音。

王彩云眼巴巴地看着医生:“有什么办法能让她恢复吗?”

“听力神经坏死导致的耳聋,不可能恢复的。”

“她会说话的,现在也会说,就是不太清楚。”

“那是因为她已经学会了说话,后来才失去的听力,保留了语言的惯性。”

“那就没有什么办法了吗?”

“只有采用植入人工电子耳蜗的办法。”

“人工电子耳蜗?”见识稍广的李山兵问道。“是不是那个助听器?”

“不是。佩戴助听器需要有残余听力,对她不起作用。”

夫妻俩迷惑了。医生经过一番讲解,在病历上画了两个图,又在

小玲的耳后比划了一阵,他们终于大致明白了其中的原理。可是医生说出植入一只电子耳蜗需要二十多万元的价格时,夫妻俩都不说话了。二十多万,对他们无疑是个很遥远,做个很大胆的梦也没敢去想的数字。

诊室的气氛异常凝重,有人朝里面探了下头,又很快缩了回去。

医生也不知道再说什么,只能职业地找个台阶。“你们回去再想想吧,这个温州的医院还做不起来,打算做要去杭州,或者上海才行。”

那是个温州初夏的中午,天气还不错,风有点大,海里的湿气被一阵阵送进城市,空气中弥漫着海边城市特有的淡淡的腥气。夫妻俩一边一个拉着孩子,穿行在街上熙熙攘攘的人流里,脚步和目光一样茫然、散乱。在人们眼里遍地流金的温州,钱到处都是,可是对这个家庭来说,钱在哪里。有谁知道,二十多万,可以换得一个孩子的鸟鸣虫唱,欢歌笑语。

回平阳的公交车上,王彩云把小玲紧紧搂在胸前,泪水濡湿了孩子浓密的黑发。

王彩云真想抽自己,狠狠地抽。她觉得全天下没有比自己更不称职的妈妈了。孩子小时,为了挣点钱,把她放在山里养,生病吃药自己不在身边。上学后,孩子的听力一天天消失,自己不懂,不知道,还和老师一起责怪她,惩罚她。尤其想到学校里,老师、学生们指责小玲脏,罚她经常留下来一个人形单影孤地打扫教室时,王彩云的心像有把刀在搅动。她疼得快喘不过气来了。她终于明白,乖巧的女儿为什么变得暴躁,易怒,叛逆,不可理喻,因为她的心里充满恐惧。繁华的世界一天天在疏远她,她又不知道为什么,也无人诉说。她幼小的心灵承担了无法想象的压力。

打听到温州特殊教育学校

人工电子耳蜗终究是没有能力去做。

小玲小学毕业了,平阳当地的初中没有学校愿意接受小玲去读书,她也不愿意再去普通学校。温州回来,小玲知道了自己的问题,也接受了自己和别人的不同。别人能听到声音,她听不到,她和他们是不一样的,包括和自己上小学一年级的妹妹。

李山兵拖着伤残的手继续在外忙碌,为了省钱,他由原来的十天半月回来一次,改为一两个月才回一趟家。

看着整天呆在家里不愿出门的小玲,王彩云心急如焚。她想,无论如何得让小玲继续读书,

只要有机会,王彩云就要悄悄打听,哪里有学校能接受她听不到声音的女儿读书。她不愿公开,不想让更多的人知道,她的女儿是个聋子。她宁愿夜深人静时一千遍一万遍地忏悔,也不想让女儿再受伤害。打听了一阵,没有结果。她就是个外来的务工女人,本身就认识的人少,涉及面不宽,消息来源有限。和她差不多生活环境的人,会对她的打听在带有好奇的神情下,再报以一个同情,然后就劝她认命,给孩子吃饱穿暖,养大了找个人家嫁出去算了。

王彩云常常是带着一腔希望出去,又带着一肚子怨愤回来。回到家里,又得装作平静的样子,把心里的翻江倒海掩饰好,不让小玲看到。

小玲的“话语”越来越少,家里人不主动问她,她基本不说话。小玲有个好习惯,她喜欢看书,虽然勉强上到小学六年级,但她对书爱不释手。她很多孤独的时光,都是在各种书籍的陪伴下度过。书不仅是人类进步的阶梯,书还是人心灵的安定剂。即便是对一个失去了听力的聋人孩子,书依然是她不离不弃的好伙伴。小玲什么书都看,看懂的,看不懂的,她都看。

小玲对书的痴迷,让在恩施的山村小学只上到二年级就辍学的王彩云既欢喜,又忧伤。这么好的孩子,怎么就不能让她好好地读书呢。

有天,无意中路过郑楼街,王彩云看到带着小玲来过的平阳县特殊教育学校。她想,这里面的孩子智力不太好,他们都有学上,自己的女儿听不到声音,怎么就没地方上学了呢。

王彩云进了学校,找到校长,校长听她说后,告诉她,温州全市的聋孩子都集中在永嘉县瓯北镇和二村的温州市特殊教育学校上学,可以去那里报名。王彩云请校长写下详细地址。校长提醒她要带上户口本。回到家里,她给李山兵打了个电话,把消息和他说了。李山兵也高兴不已,说等他两天,把手上的一点货物卖完就回来,一起带孩子去报名。王彩云等不及了,她让李山兵不急着回来,自己打算明天就带小玲去找那个学校。李山兵不放心,给也住在平阳,离他们家不远的大妹妹打了电话,让她第二天请假和王彩云一道带小玲去找学校。

找永嘉的瓯北镇很顺利。永嘉县是温州的郊县,隔着瓯江和鹿城区相望。鹿城区是温州的老城和中心所在地。一座瓯江大桥将两边的手握在一起。看起来,鹿城的劲还是要大点,透露出贵族们常有的矜持气质。永嘉显得乡土点。瓯北镇是永嘉的重镇之一,就在瓯江边,是全国最大的阀门生产基地。走在欧北的街头,有名的红蜻蜓和奥康皮鞋的广告随处可见。为了衬托和彰显温州的国际范,很多广告招牌自觉地使用双语,加了英文翻译。

到了瓯北镇,问和二村,费了点劲,完全城市化了,原有的村庄早已是历史和记忆,老人们带着历史和记忆被请上了高楼。在楼下忙碌的年轻人来自天南地北,他们的头脑中只有街道,没有村庄。问特殊学校,更是不知所云,很多人是第一次听说过这个名词,遇到一个心情好,除了生意经外尚有点探究欲的还反问她们,特殊学校是干嘛的。

踅摸一阵,在一个小五金店,终于遇到一个曾经去特殊学校送过材料的小店主。

“哦,你们说那个哑巴、呆子学校啊,我去过,送过东西。”小店主倒也热心,领着王彩云她们拐过两个路口,指指不远处一栋高大的楼房。“就朝着那个酱红色的高楼走,到了楼下,对面就是那个学校的大门。”

来到学校宽敞的大门,看着里面粉墙黛瓦,绿树盎然,鲜花盛开,一派生机勃勃的校园,王彩云犹豫了一下。门卫师傅看到她们,主动走上来,问明来意,把她们领导了启喑部主任的办公室。部主任黄老师看了王彩云带来的户籍在瑞安的户口本,证明她们属于温州大市的范围,符合入学条件,就和她们聊了一会,简单测试了一下小玲。看到小玲通过看老师的口型,就能大体“读”出要表达的意思,黄老师脸上露出满意的神情。她鼓励小玲以后要多说话,大胆地说,尽量少用手语。事实上,小玲虽失去了听力,是个聋孩子,但她一直在普通学校就读,她基本不会手语。黄老师教聋孩子多年,她担心小玲难得保留的口语在入学后慢慢会让其他聋孩子给“同化”了。这在特殊学校,比比皆是。因为,聋人相互之间更喜欢用手语进行交流,手语对失去听力的他们,有着天然的便捷和亲切。

小玲顺利入学了,王彩云万分不舍,也是提心吊胆地离开了学校。她是担心小玲在这里会习惯吗。

温州市特殊教育学校不仅有着美丽的校园,全国一流的教学、生活、康复设施,还有着充满爱心,把残疾学生当做自己孩子一样的老师。小玲很快适应了在特殊学校的学习和生活。小玲不仅适应了,还有了其他孩子没有的优势——她有相对而言算不错的口语。于是,小玲常常成为老师示范和表扬的对象,老师要班上同学向她学习,多“说话”,提高口语能力。

小玲找回了自信,人也变得快乐起来。她甚至在偷偷的练习唱歌,尽管听不到自己的歌声,但她知道自己唱出来了。她为自己想唱歌,能唱歌又增添了自豪。

王彩云拎在小玲身上的心算是暂时放了下来,让她高兴地还有一件事,她的小女儿原先也在小玲读过的民工子弟学校上学。小女儿遗传了爸爸李山兵的基因,二年级就长到了一米六二,老大的一个个子,班上的同学都不到她的肩膀。小女儿还有山里孩子特有的耐力和身体的敏捷、灵活,她的优势在一次县里的小学生运动会上让平阳县实验小学的体育老师看中了。平阳实验小学的传统体育优势项目是女篮,拿过温州市的冠军,还代表温州市参加过省里的比赛,是平阳县教育系统的名片,也是平阳县素质教育成功的标志。小女儿进了实小,作为体育特长生,要住校,集中训练。

小玲在温州市特殊教育学校上学,每两周放一次假,王彩云都接回来,再送回去。两个孩子都不在家的时候,王彩云开始在工厂加班,她从早上八点干到下午五点,中午一个小时吃饭,就在厂里的食堂对付一下。晚上又从六点干到九点,工厂要关门了,她才揉着酸痛的腰腿,回到家里简单吃点爬上床休息。李山兵的小买卖,忽上忽下,拿回来的钱不多。她要挣钱,她需要钱,她要挣很多的钱。尽管拖着瘦弱的身躯,拼了气力去干,每个月月底结算,她拿到手的工资也不过三千块钱。可是她已经很满足,毕竟两个女儿现在都有了不错的学校读书。特别是小玲,谁能想到,一个听不到声音的残疾孩子,还能有那么好的学校让她上学呢。王彩云都觉得自己有些满足了。是那种社会底层的人,得到一点意外之喜就很幸运的满足。

时间过得很快,小玲八年级了(特殊教育学校实行九年一贯制,八年级从学制上相当于普通学校的初二)。

有个周末,王彩云到学校接回小玲,刚到家,小玲突然抱着王彩云痛哭起来。王彩云吓了一跳,托起小玲泪眼婆娑的脸,问她怎么了?

小玲抽泣着说:“妈妈,我对不起你。”小玲和妈妈交流没有障碍,她能看懂妈妈的口型,妈妈也能听懂她在别人听起来含混不清的口语。母女间的这份默契,其他人无法理解。

“怎么了?小玲。”

“我对你不好,总是朝你发火,惹你生气。我不是个乖女儿。”

王彩云的泪水哗地流了下来。她一直对这个女儿抱着赎罪的心态,在迁就她,哄着她。只要女儿高兴,让王彩云割下自己身上的肉,她都舍得。可是女儿这一道歉,一认错,触动了她心底所有的疼、痛、悔恨、无奈和委屈。她受不了了!

受不了还得控制。一定有什么事情触动了小玲,她了解自己的女儿。

王彩云扶着小玲坐下。“发生什么事情了,说给妈妈听。”

小玲擦把眼睛,泪水还是喷涌不止。

原来,班会课的时候,班主任叶老师问了小玲和同学们一个问题。“同学们,你们的爸爸、妈妈知道你们爱吃什么菜吗?”

同学们纷纷表示:“知道”。

叶老师请几个同学在黑板上写下各自喜欢吃的菜,然后拿出他们

的爸爸妈妈来学校接他们时分别在纸上写给老师自己孩子喜欢的菜名。一对照,没有一个不对。孩子们都很惊奇,都“说”没“听”爸爸、妈妈讲过呀。

叶老师又问:“你们知道爸爸、妈妈爱吃什么菜吗?”

小玲和同学们一片茫然,他们真的不知道爸爸、妈妈爱吃什么菜。

他们从来没有想过,也没有问过。

叶老师又举了几个家长关心孩子的例子,告诉同学们,爸爸、妈

妈抚养他们的不易和艰辛。其中就说到小玲的妈妈王彩云加班加点上班挣钱的事。孩子们的心被深深触动,在课堂就哭成一团。虽然身体有残疾,但他们的心是完整的,他们更需要爱,更懂得爱与被爱。

知道了原委,王彩云的泪水继续流着。这次是心酸的,也是欣慰的。女儿是长大了。

女儿对大学的向往

八年级的下学期,学校开家长会,征询家长对孩子今后去向的意见。有两条路可以选择,一是强化文化课基础,考聋人高中,继续考大学。另一条是直升本校的职高班,学一门技能去就业,文化课可以适当放松些。

老师请家长回去和孩子商量,并且强调一定要尊重孩子的意见和实际情况。

王彩云问小玲的想法。

小玲说有些矛盾,既想上高中考大学,又想上职高早点上班,减轻爸爸、妈妈的负担。

王彩云说支持她上高中,会比上职高有出息。

小玲又有些畏难:“妈妈,我的数学不好,考聋人高中分数可能不够。”

小玲的成绩王彩云清楚,她的语文和其他科目都还不错,每次考试都在八十分左右,就是数学差一些。

王彩云把女儿搂过来,让她看着自己的眼睛:“数学妈妈请老师给你补,只要你愿意学,妈妈再累也愿意。”

八年级的暑假,小玲放假回到家里,王彩云托人请了平阳县里学校的老师,每天给小玲补习两个小时的数学课。课时费每个小时捌拾块钱,基本上是王彩云一天的工资,但王彩云毫不犹豫,她加班的劲头更足了。

有人问王彩云,为一个听不到声音的聋丫头,这样付出做值得吗。

王彩云在心里笑笑,什么也没说。说什么呢。

自己的女儿,自己心疼;自己的命运,自己把握。

我采访王彩云是2016年11月4日的下午。采访王彩云时,孩子们已经放学,等着跟妈妈回家的小玲也推开门,轻轻溜进会议室。她真是个聪敏、机灵、可爱的女孩子,乌溜溜直转的大眼睛,忽闪忽闪好奇地看着我。她知道我不是他们学校的老师,这里的老师从校长到食堂师傅她都认识。他们也都认识她。

我打手语和她打招呼,她摇手示意——不用,我递一瓶“农夫山泉”给她,她说“谢谢。”我听的很真切。采访途中,王彩云出去接了个电话,小玲借机和我聊了起来。她告诉我,她想上高中,还想去杭州,或者南京,或者天津上大学。她的眼中充满向往。和我见过的这个年龄段的孩子的向往,既一样,又不一样。

她的向往让我动容。

我说,你一定能做到,一定会让妈妈骄傲。

我采访王彩云和见到小玲的地点,是位于瓯江北岸——温州市永嘉县瓯北镇和二村的温州市特殊教育学校美丽校园内行政楼二楼的一个宽敞而简洁的会议室内。

采访前,我旁听了温州市特殊教育学校家长委员会的换届选举,在这个会上,王彩云和十二位家长一起当选为新一届家长委员会的委员。

当选的家委会成员要逐个表态发言,王彩云羞怯地表示:“我只上到小学二年级,水平不行的。”从校长手中接过盖着大红公章的证书时,她的表情庄重而仪式。她说:“我一定会认真做好事情。”

这是我第一次见到小玲,还有她的妈妈——王彩云。

采访结束,当她们母女走出会议室,我送到门外,透过行政楼明净的玻璃窗,我看到已经高过王彩云的小玲挽着妈妈的胳膊,走过校门口的马路,走上川流不息的大街。我看不出她们有什么不同,而她们和周围的人又确实不同。

也许,今生我再也看不见她们,也许有一天,我会在小玲想去读大学的某一个校园看见这个听不到声音,却春风沐面的女孩子。那时,她又该长大了许多,变化了许多。

我想,不管小玲变化有多大,我一定会记得她,认出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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