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盲文会走向何方?——2012中国盲文发展研讨会纪实
2012年第9期

2012年09月28日 来源:《盲人月刊》

文/本刊记者 罗淑敏

5月21日下午,广州市残联会议室,中国盲文出版社的专家和广州市及各区盲协的盲人代表围坐在一起,讨论盲文的现状和发展。

坐在圆桌中间的中国盲文出版社信息中心主任何川以他一贯的温和,慢条斯理地介绍了盲文发展背景和研究的大致现状:“1996年国家五个部委发文件,在全国范围内,推广实验双拼盲文……1998年前后,由于8所盲校联名签字,反映双拼盲文不适应盲校教学情况,教育部和中国残联紧急叫停双拼盲文试验,只是暂停试验,并没有废止。不影响两种盲文在国家标准中的存在。此后十年,盲文没有做过任何研究工作。”他顿了顿接着说:“现行盲文的主攻方向,一是标调原则的修订,二是分词的问题。”

会议主持人广东省盲协副主席余德峰坐在桌子一角,一直全神贯注地侧耳倾听着何川的介绍,何川话音刚落,他便以沉稳的嗓音接着说道:“这次研讨会的目的,关键是收集使用者们的心声。从大多数人能掌握的方面去考虑,便于广大盲人朋友使用盲文更方便,更有效率。”

学,现行还是双拼

话题还是首先提到了现行盲文和双拼盲文的学习问题,因为这一直是问题的纠结所在。

要想说清楚,就不得不追溯到1952年,黄乃先生当初设计现行盲文的原则,是尽量国际化,同一个字母使用同一种盲符,因此变化少,简单易学。而十多年后研究出的双拼盲文,在设计上突破了“一符一母”的原则,按照汉语字母表以点表示语音内部结构,因此,词形清晰,音译准确。

但凡事皆各有利弊,现行盲文的优点正是双拼盲文难以推广普及的主因,而双拼盲文的优点又是现行盲文难以完善的瓶颈。
会议室里,广州市盲协副主席黄淮第一个打破了所有人的沉思,她语速很快,富有跳跃性:“我是广东省盲校的老师, 18岁开始学习现行盲文,用一星期学会了现行盲文,包括生母、韵母和标调。双拼盲文我也学了,学了几个月,到现在一个都不记得了。双拼盲文从一年级开始就难教,最主要问题就是变化多,学起来头晕。盲人是靠触觉摸读的,所以使用起来不能太复杂。如果声母,韵母变化太多,中间又加太多东西,触摸起来就很麻烦。”

或许是触动了心弦,白云区盲协主席刘福林用带着广东口音的普通话接着说道:“我也是18岁以后,由一般学校转到特教学校的,现行盲文一星期左右就学会了,目前用了5到6年,而双拼盲文学了一个月就放弃了。”

微笑着的广东省盲协主席富明慧和何川相对而坐,他的语调清晰而活泼,带着学者风范的儒雅:“我在中山大学工作,程凯理事长有一次对我说,你是盲协主席,怎么能不会盲文呢?于是 38岁时开始学习盲文。陈阳是我的老师,但就教了2个小时,然后我听磁带自学。现行盲文非常容易学,后天失明懂拼音的盲人2到3天就学会了,而双拼盲文学起来比较难,但有个好处就是有调有音。”

很显然,现行盲文和双拼盲文各有千秋,但事实证明,尽管随时会诞生比现行盲文更科学的文字,但习惯的力量实际上要比技术强大得多。用户只愿意选择简单易学的,一方面因为习惯,另一方面要求盲文解决的是,如何从国际盲文的规则中,衍生出符合汉字规则的盲文,甚至期望着盲文能像中国汉字一样丰富,又像英文一样简单。

形,二方还是三方

第二个问题,大家自然地讨论到了摸读。这里不得不提到“方”的概念。

盲文的组成是以“方”为单位,每个方的组成是六个点。一个汉字由若干“方”组成,按照汉字的拼音来书写。盲人是通过摸读来了解文字,因此,方的数量,直接影响着学习和阅读的速度。

现行盲文,方与方从左至右排成一行,声、韵、调占三方。双拼盲文,又称带调双拼盲文,是以两方音符拼写汉字的一个实有音节,即带调音节。

依然是何川先开头,温文尔雅的他说话始终不急不缓:“语言学家从语言学规律来研究,也要考虑盲人的触摸心理。盲文是靠触觉感知的文字,盲人手的触觉分辨率是很低的,分辨不了太精细的东西,如果速度太快,也分辨不出,一滑就过,瞬时分辨率很低,一摸好几分钟。因此能做出来的不一定能摸出来。”

荔湾区盲协主席李汉锦大约30多岁,他说话很柔和:“我是后天失明的,只学了8小时现行盲文,将基本点数弄清楚了,摸了半年多后,才学会读书。前三个月根本不会读,一篇文章要读好几个小时,慢慢才能弄明白。”

听他说完,何川身体向前倾了倾补充道:“盲人在辨识文字的时候是一方一方的,不是先摸有没有六点,而是要反复摸过才能知道字意。每个字都要思考两遍。如果考虑摸读心理学,在摸读的时候要尽量用短距离传达最丰富信息,如果要摸过三方才知道这个字怎么念,这也是很痛苦的事情,最好是摸两方就知道怎么念。”

黄浦区主席李曼蔓坐在会议室一角,她的声音似乎是从远方飘过来的:“现行盲文学得很快,后天失明的学一个星期就行,比双拼盲文快。既然先想声,再想字,何不一直过去,从左至右三个方定一个字。”

20多岁的盲人单文伟是诗歌朗诵爱好者,上天赋予了他充满磁性的声音:“盲人指头可摸的范围很窄,抛开印制成本不谈,虽然必须摸三方才能确定一个声调和一个字的组成,但还是比较科学的。”

其实,无论是两方还是三方,要解决的都是汉字的繁多和盲符数量有限的矛盾。因为现行盲文的变化只有64种,而汉字常用的有6000多字,不常用的字也很多。如何做到一一对应,又不使“方”的数量过大,间距过长,确实是个难题。

音,部分标调还是全部标调

标调多少的问题是现行盲文和双拼盲文最显著的差异。

在此,我们先简单做个对比。

作为表意文字的汉字,具有形、声、意的特点,在汉语语音中又包括声,韵,调。现行盲文规定了“调号”的写法,但原则上“一般不标调,需要时才标调”。而双拼盲文则字字标调,声韵同形,具有声、韵、调统一的特点。

作为盲文修订专家,阅读爱好者,同时又是出版人的何川,说话颇具权威性:“现行盲文修订的主攻方向之一,便是对现行盲文的标调原则进行修订。因为现行盲文存在调子念不准的缺陷。以前仅有5%标调。比如毛泽东这样出现频率高的词,一般不会错,但新的人名必须标调,否则很容易念错。但如果全部标调,出版时占的篇幅就会增大。如果基于全面标调的原则制定规则,就要隐性标调。比如利用计算机找出语言学规律,对于高频使用的词汇标调。目前双拼盲文是2方,实行这种方法,是2.2方,稍微多些,但还可以接受。”

热爱诗歌朗诵的深圳市盲协副主席张丽深有感触:“对多音字应该标调,盲人辨别多音字很困难,比如我朗诵过的《我的南方北方》,其中的草长莺飞的长字容易读成长,标了调多音字就容易辨别。”

刘福林直了直腰说道:“我赞同字字标调。尤其在教材中非常有必要。一个是认,一个是读,在小说杂志中,可以少些标调,因为阅读速度相对快些。”

长期从事教学工作的黄淮很有经验,她说:“在教材中哪怕花费更大成本,也一定要字字标调,因为要准确。虽然加了声调后由0.2方变成了2.2方,但平时多默读、摸读,加上老师讲解,效率会提高,速度也会变快。”

一直没有开口的越秀区盲协主席冯小燕插话道:“教材和发言稿必须字字标调,首先要满足不读错,而不是要速度,要的是准确性。”

听完了七嘴八舌的议论,何川笑眯眯地说:“看来大家方向上一致的,首先是把音调念准,不能瞎猜,下一步就是表意。”

各有所长,必各有所短。讨论证明,现行盲文部分标调的问题,会造成使用时因人而异,随机性很强。产生一词多义、一词多形的现象。大多词汇只能依靠上下文猜测词意和辨认读音。双拼盲文由于字字标调,声调准确,阅读时不知其意也可大胆猜想,有助于理解文意提高阅读速度。现行盲文的改进借鉴双拼盲文的优点,倒是不错的想法,但是如何借鉴,还需要更多的研究和探讨。

意,要分词还是不要分词

在盲文中,分词对明确语义,了解语法功能,以及文字处理系统之间的兼容性有重要的作用。因此,分词的问题始终是个焦点,该怎么分?

何川总能站在理论的高度举出实际的例子:“关于盲文分词很复杂,如‘已经结婚的和尚未结婚的站在两队’。如果不分词会念错,成了‘已经结婚的和尚,未结婚的站在两队’,这是汉语的缺陷。但不分词,是不是一定不行,也不见得,台湾盲文就是不分词的,不分词也要有不分词的方案。这比盲文本身的改革还要缓慢,不仅来自盲人内部,而且语言学界也同样有争论。”
张丽说:“关于分词,我觉得摸读时间长了,熟悉的文章能上下联系起来,读起来就会比较顺畅,而陌生的文章就会很困难,尤其是古文。白话文相对说和写都容易。”

富明慧补充道:“明眼人拿起一本书就可以念,但盲人无法做到。除了古文还有不是白话文的,比如鲁迅的文章,句子、句式、语法都不一样,摸起来比较生涩。”

会议室里,大家在交头接耳地议论,单文伟不自觉地提高了嗓音:“盲文不分词,理解上会有困难,需要根据单元来理解。认识字和不认识字的,小学生和大学生掌握的词汇量不一样的,对盲文的了解也不一样,因此赞成保留一定分词。另外,不分词对触觉来讲,质感也是不好的。”

何川接着说:“现在的研究对分词没有定论,可分可不分的尽量连一连,避免产生文字碎片。分词要根据主谓宾,定状补,根据汉语语法和词性确定。另外还有约定俗成的,比如成语,动宾结构、偏正、联合、动补结构等,成语是不是可以不考虑结构而是一下子连起来,也在探讨范围内。”

作为主持人,余德峰一直在专注地倾听,此时也插话道:“分词要让大多数使用者都能掌握,从这个角度考虑就好很多,如果从语言和语法来考虑,就变成专业技术了,只能有少数人才能掌握。”

由此看来,分词如果涉及到语法规律,对于普通使用者讨论起来有难度,但其必须性,大家似乎达成了一致意见,目的就是简单易用。

库,要大约还是准确

除了确定内部规律外,盲文也和其他文字一样要与科技融合,最终成为信息技术的一部分。

词库,这个信息化时代形容文字海量聚集的词汇,同样对盲文的发展有着不容忽视的意义。传统的凸点文字如何构建这庞大、繁杂的体系,从而为使用者提供精准的信息,成为盲文与时俱进的前提。

谈到盲文使用上的变化,黄淮对自己和学生都非常了解:“自从有电脑以后,我近十年中,仅有半年时间读过盲文书。据我所知,现在真正盲校的学生,大量阅读的是电子书,通过手机和音频、视频来阅读。只有在学习数学和中医按摩这样的专业课程时候,才读盲文书。”

作为电子阅读产品开发者,何川对盲文信息化有着专业的认识:“的确如此,现在文字的信息化以后,不仅给盲文分词带来巨大难题,而且也改变着我们的阅读方式。比如通过点读器阅读盲文书,就可以直接将盲文翻译成中文,摸得懂,也摸得准,但后台要是没有海量又精细的词库支持,就很难做到准了,而构建完善的词库在时间、人力和物力上都耗费很大。”

黄淮侧着头想了想说:“那以后做盲文信息化产品的时候,是否可以建立接口,用户可以自行修改,自行录入,再和产品生产厂家互动,将参数返回生产者进行具体修改呢?”

何川眉毛一挑,兴奋地赞扬道:“这是很好的想法,这实际上是最流行的‘云’概念,词库由大家共同来维护,使用过的词会自动进入词库,比如智能拼音输入法就非常准确,用户打出的字上传到服务器,然后根据用户使用的具体情况进行修改。假如词的使用超过十次后,自动变成常用词,这很可行。”

这确实是个很好的想法!现在,虽然盲文还是纸面上的凸点,但依赖电脑进行盲文的数据和信息处理,逐步完善词库,经过转身蜕变,再把成果应用到盲文出版物和盲文多媒体产品上,使互联网上的概念在盲文发展中发挥作用,让传统的盲文与先进的科技完美结合,兼容并蓄,使盲文达到简单又准确的目的,何乐而不为呢?

路,向左走还是向右走

盲文会走向何方?

或许关于现行盲文和双拼盲文的探索,争论还将继续很久,但不完善的地方,终归会被改变、被修正,渐渐地蜕变成新的形象展示于世人眼前。于是,旧的习惯也会在这缓慢的影响中被新的习惯所替代。

研讨会开了近四个小时,盲人代表们用最朴实的语言传递着最实际的经验,尽管这个探索过程会经历艰难的摸索和漫长的时间煎熬。在这样的努力中,注定要无数人付出智慧和汗水,才能发现,兼顾语言、心理、科技、教学、地域、出版等多种学科的规律,才能博采多种盲文之所长,制定出简单易学、精准有效的盲文法则。

未来,无论向左走还是向右走,只要有共同的努力,都将使汉语盲文跨出向前发展的那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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