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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海平 拓荒精神病人艺术
2011年第4期

2011年04月06日 来源:《三月风》杂志

给我们的时代看病

看西方艺术家传记,梵高的《渴望生活》、《亲爱的提奥》,罗曼•罗兰写的贝多芬、米开朗琪罗,直至尼采、伍尔夫。精神疾病与艺术创作之间纠缠相依的关系一直吸引着郭海平,令他相信在“疯狂”和“天才”之间,存在着某种神秘联系。

 
周惠明作品。周惠明,1954年生,医学诊断“精神分裂症”。当过兵,做过钳工,经历过二次失败的婚姻。

“到底是疯狂促使人进行艺术创作,还是艺术使人变得疯狂?”在郭海平精神“没魂”的日子里,一本在路边买来的《医护心理学》内部教材转移了他的视线。对照书里写的各种心理疾病的解释,郭海平大吃一惊,发现自己的初恋女友和周边的朋友有这么多心理问题。

郭海平开始研究心理疾病,尝试给南京的报纸写心理方面的文章。在当时心理学概念并不普及的大陆,他显得另类。1989年,从香港回来的南京市团市委书记想成立心理咨询热线,通过《南京日报》联系到郭海平,双方合作成立了南京第一个心理咨询热线。

郭海平仍记得第一天的情形。热线电话已经在媒体上公布,12点开始接受咨询。那一天上午11点,郭海平买了两个烧饼来到团市委,准备吃完烧饼开始干活。一到办公室,团市委的工作人员正急得跳脚,说,你干的好事,电话不断响,我们没法工作了。等郭海平奋战到下午6点,才发现两块烧饼早就冷掉了。

“那时我第一次意识到,中国有这么多心理疾患问题”。而与此同时,郭海平感觉这个时代对于精神疾病的沉默和恐惧也胜于任何一个时期。做了四年多的热线,郭海平最终决定回到自己的艺术本行,做自由艺术家。三年后,经济日渐拮据,郭海平借款37万元开了日后南京有名的艺术集散地“半坡村”咖啡馆,咖啡馆内设“三米画廊”,展出一些小型的作品。

2002年,在他策划的“晒太阳”艺术展上,他身穿白大褂,佩戴听诊器,开着救护车,挂着“中国当代艺术救护中心”的横幅,到现场给艺术家看病,从疾病角度关注人内心。2005年,他策划名为“病:我们今天的艺术”的艺术展,第一次将癫狂、非理性与当代艺术挂上钩。

展览期间,郭海平陪两个艺术家朋友参观祖堂山精神病院废弃已久的老病房,他们一致觉得这可以改造成一处艺术工厂。祖堂山医院在南郊风景区,南朝最后两个皇帝死后均埋葬于此,著名的“弘觉寺”也在这儿,与精神病院仅一墙之隔。

 
王军作品《在天上看到的火车》,他一辈子只坐过一次火车,所有的画都是高空俯视图,郭海平解释:“精神病人习惯用脱离现实的高空视角看世界。” 

皇帝陵墓、寺庙与精神病院,三者均与出世和灵魂有关,被神秘地安排在一起。大家突发奇想,若让精神病人、艺术家及和尚们聚在一间屋内畅谈,不知道会是怎样的景象。“我们都说艺术家和精神病人是同类,只有一步之遥,那精神病人和艺术家之间差距到底有多少?”郭海平跟展览赞助商聂鹰聊起自己想进入精神病院的想法。

巧合的是,祖堂山医院的王玉医生也在这次展览上与郭海平结识,她同为艺术爱好者,在内心有所怀疑现代医学对精神病的粗暴诊疗。相互商议,聂鹰答应帮助郭海平实现进入精神病院的想法,王玉答应在其入院后提供协助。

去精神病院做伯乐

经过十个月的协商争取,2006年“十一”长假后,郭海平终获院方首肯,10月10日世界精神卫生日,他拖着一只黑色拉杆箱,正式住进了南京祖堂山精神病院,时限3个月。院长带着他穿过医院的走廊时,有病人悄悄问郭海平:“新来的啊?”
尽管做好了各种思想准备,但在医院的头晚,当一位女病人凄厉的叫声划破了宁静的医院时,郭海平无法入睡了,为了减缓这种恐惧感,他把医院四楼的灯光开了整整一夜,整晚反复听笔记本电脑里范玮琪的歌《那些花儿》。

医生王玉每天抽空到各个病区,问有没有人愿意画画。郭海平布置了一间画室,700多名病人鱼贯而入,有的是闲着没事,东看西转;有些是来索要香烟;真正有兴趣的病人会自发留下来开始画。“我根据他们的激情和欲望来判断。只有有欲望和有激情的人才会留下来。”

最后100多个病人参与到这个项目中来。郭海平准备了纸,附上油画、水粉、水彩、彩色铅笔、雕塑泥等五六种材料,供他们自由选择。“我无法教他们,我只是鼓励他们自由地表达内心世界。”经过两轮筛选,最终“保持了长期热情并表现出相当天赋”的病人有11位。

卖馄饨出身的张玉宝,很惹人注意。他的眼神与其他病人很不同,精神病人服药以后眼神多少会有些涣散或呆滞,但张玉宝的眼睛骨碌碌,很狡黠,他常半低着头,可是眼睛瞟着,暗中观察别人。他会说冷笑话,善于在语言里埋伏机关打趣别人,别人笑成一团,他不笑。不发病时,看不出他有任何异常。

张玉宝初中毕业,从未画过画,发病的时候会举着菜刀在大街上乱跑,但他却画出了令郭海平大吃一惊的《挣扎》、《怒吼》、《放大镜后牵着怪兽的人》等作品。郭海平对这些画毫无头绪,张玉宝的解释是,这些都是从他“脑子里冒出来的”。他作画时的状态也很“大师”,格外自负,“是一个对自己内心、潜意识驾驭能力很强的人。”

王军,农民,一辈子老实巴交,因为“挣不了钱给儿子盖房娶媳妇”而崩溃,画画坚持用圆规和直尺,坚持画“有用的东西”,他画线条硬朗、色彩鲜艳的农用机械,水闸、收割机,还有“一辈子只坐过一次”的火车。所有画都是高空俯视图,这让郭海平发现:“精神病人习惯用脱离现实的高空视角看世界,是从天上看。”

这些病人都毫无绘画基础,但他们拿起画笔,毫不犹豫,丝毫不用考虑题材。傲慢自大的“余丹格格”,用透视法画汽车、别墅和一切她想象中的“上流社会”,甚至她画的奥巴马和郭海平都惟妙惟肖。郭海平问余丹格格可不可以画鱼,她立即画了十几条鱼,每条都有名有姓。

郭海平最初的想法是“收集精神病人的艺术作品,研究他们的创作与精神世界”。三个月下来,媒体采访时称郭海平“教精神病人画画”,他纠正:“不,我是看他们画画。”又道:“不不,我是仰视他们画画。”

 
2006年,南京祖堂山精神病院,病人们在郭海平的画室里创作。

2007年,郭海平将11位病人的画作在北京798艺术区开展,取名“癫狂的艺术——中国精神病患者作品展”。这是国内第一个精神病患者作品展,也是所有精神病艺术家集体不到场的展。郭海平向来宾解释:“请谅解,他们无法接受以精神病人的身份曝光在公众面前。”

70幅画作的署名全部是化名。郭海平和病人家属一一沟通过,无一人愿意以真名示人,更别说亮相。“一旦进了精神病院,监护权就归家属,病人自己没权利做决定。家属们的理由是,如果他们有一天出院了,回到社会上还要见人、还要工作,要是被全世界都知道得过精神病,就没法活了。”

 
雕塑作品, 妮基·德圣法尔(法国),她被医学诊断为“躁郁症”。(摄影 张立洁)

“事实上,中国普通民众对精神病人也怀着极大的恐惧和排斥。”郭海平设想过这个画面:病人们真的来出席画展了,大概就轮到现场观众吓得后退三步了。

这次展览中,郭海平遇见法国人波斯特。波斯特是巴黎一家原生艺术画廊的老板,西方“原生艺术”,包括精神病人艺术、民间艺术和儿童艺术,精神病人艺术在其中占很大分量。波斯特和郭海平一样,有感于“正常人的表达、艺术都被模式化了,唯精神病人才有真正意志自由的表达”。2005年,波斯特画廊的销售额大概是100万人民币,卖出了好几幅10万以上的精神病艺术家的作品。

郭海平拿过王军的画给波斯特看,波斯特粗略估算每幅可以卖到二到三万人民币。郭海平脑海中,一个想法渐渐清晰:做一个民间原生艺术中心,让精神病人有创作的空间,同时也让他们靠创作养活自己,让人们从鄙视和恐惧他们,变为理解和尊敬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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