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盲兄盲弟收养孤女十四年
2011年第5期

2011年05月11日 来源:《三月风》杂志

“苦命娃娃”捡来时只有三斤多,孱弱得像一片苦树叶,穿着一身小衣服,身边有张纸条。

寒风中火星闪耀,残片盘旋, 一家人静静沉默在各自的万般思绪之中。

文_本刊记者 曲 辉

摄影_本刊记者 张立洁

 

 
赵丽与爸爸赵光富(左),幺爸赵光辉(右)坐在自家场院中,这是一个特殊而温馨的三口之家。

一方是年少时即陷入黑暗的盲人兄弟,一方是出生四十天即遭遗弃的可怜女婴,十四年前,因为命运的一次偶遇,他们组成了一个充满辛酸而又温情的特殊家庭。

十四年间,两个盲爸爸辛勤劳作、披星戴月,用米浆将女婴喂养长大,而懂事后得知自己身世的女孩为不让两个爸爸伤心,与他们一起长期维系着一段关于生身母亲的美丽谎言……这个以亲情大爱弥合不幸的家庭故事感动了无数人。

“手脚细得像老鼠”

赵家的老屋座落在重庆合川区钓鱼城街道思居村,屋后有一 大片竹林。

由于父母是表兄妹近婚,赵家兄弟的视力从八九岁起就开始模糊,而后每况愈下,二十多岁时仅剩下了些许朦胧光感,眼睛已经萎缩。回忆起年轻时的恋爱相亲,兄弟俩有些黯然:“你晓得我们当地这种情况,没哪个瞧得起。”

哥哥赵光富甚至谈过一场长达两年的恋爱,谈到订婚的程度,眼看着马上水道渠成了,却不想订婚宴上“散糖”的习俗拆散了这段姻缘。订婚当天,大伙把糖扔到地上让准新郎官钻来钻去地捡。听到响声,赵光富紧张地弯下身,努力睁大眼睛,摸索了半天,没有摸到糖块,倒捡了块木块。

女方家人一看便阴沉下了脸。那时他二十三岁,当时还勉强看得见一些东西,但最终没能掩饰住。喜事就这样退掉了。那一年,他独自掉过许多泪。

弟弟赵光辉也没逃脱相似的婚恋轨迹。恋爱失败的兄弟俩于是不再多想。一家四口,两个盲人,父母年过六旬,体弱多病。父母打量着家徒四壁的老屋忧心忡忡——自己年事已高,等只剩下两个盲人时,谁来照顾他们?

命运无情地降给两兄弟一生长夜,却又温存地送来了一道亮光。

那是1997年的农历三月十五,兄弟俩的表姐从合川塔耳门车站抱回一个女弃婴。这个“苦命娃娃”,捡来时只有三斤多,孱弱得像一片苦树叶,穿着一身小衣服,身边有张纸条,只写了孩子的生日,正月二十四。抱来的第二天,取了个名字叫赵丽。

兄弟俩看不到女婴的模样,心里却满是欢喜。孩子当夜在父母房间里安置下,激动的兄弟俩辗转反侧,一夜未眠。孩子饿不饿,冷不冷,有没有哭醒?凌晨时分,他们摸索着起床走到父母的屋里低声询问。

这一年,赵光富33岁,赵光辉26岁,这个意外出现的女婴像坠入陈年潭水的星星,重新激荡开两个汉子常年萧索阴郁的胸怀,让他们在生命中第一次尝到了做爸爸的幸福滋味。他们认为,这是老天爷命运的安排。

吃米浆长大的孩子

“刚开始照顾小娃儿是挺手忙脚乱的,毕竟是男人。”回忆起当初洗尿片、喂婴儿的岁月,赵家兄弟朴实地笑笑。


懂事的小赵丽一放学回家,就会力所能及地帮两个爸爸干农活、洗衣服,有时候也帮着做饭炒菜。

当时看到兄弟俩怀抱中的瘦弱女孩,邻居都摇头:“这么小,身体又差,这孩子你们养不活。”话虽难听,但的确命中了赵家的难处:小赵丽没有妈妈,因而也没有母乳吃,“没钱买奶粉,娃儿饿得慌,我们更慌。”赵光富说。

有经验的母亲出了个主意:喂米浆。兄弟俩摸索着拿出家里多年未用的米臼,开始给赵丽舂米浆。一顿一碗,一天四至五顿。“米浆每天都必须做新的,不然会坏。”

他们至今还保留着当年的灰色米臼。对于盲人来说,这确实是项繁琐任务:头天晚上就需要先把米淘好泡上,第二天凌晨鸡叫时分就开始在板凳上舂米,舂一遍完后拿纱布过滤一次,然后再舂一次,如此几番之后,米浆变得足够精细,不至于呛到孩子之时,再用柴火熬煮,同时为防止粘锅需要不断地搅动。有时人太累了,站着搅拌米浆时,就会朦朦胧胧地睡着。

米浆熬好后,两个盲爸爸还要凭着感觉往里面一点点加糖,小心地亲口尝烫不烫,冷却到温度正合适时,灌进奶瓶里,再喂给小赵丽吃。凌晨清冷的微光里,双目空洞的兄弟俩,小心翼翼抱起襁褓中手脚舞动的婴儿,轻轻拍抚,侧耳倾听着她饥饿吮吸奶嘴的声音。怀抱里的小生命仿佛一只暖暖的雏燕,那一刻他们的脸上愁容舒展,流露出一丝微笑。

“光吃米浆不行,还得喂有营养的。”两个爸爸后来又把米浆和豆奶粉和到一起。

为了挣下奶粉钱,他们经人介绍找了个砖窑打砖坯,但待遇不会搞特殊,完全是计件工资:正常人一天要打八九百块砖,快的一千多块。两兄弟起早贪黑,累得腰都直不起来才能打两三百块。

“先把泥挖得细细的,再用脚踩让水泥混合,干湿比较均匀,能够捏在一起像豆腐一样,放到一个木质的模具里,再把边缘刮掉。”如此做一块砖,要花费一分多钟,工钱只有六厘——这真是一个现在的年轻人难以想象的数字。为了能多挣一点,他们还揽下了运砖坯进窑的危险活,每次要顺着颤悠悠的梯子,摸索着把一百多斤砖送到6米深的窑井。

他们尽自己最大努力呵护着赵丽的健康。然而快一岁时,缺乏营养、免疫力较弱的赵丽得了急性肺炎,心急如焚的盲爸爸们马上把她送到合川县城里看病。一百多块钱的医药费,对于普通家庭可能不算什么,但对这个贫困家庭来说却是捉襟见肘。盲爸爸们不得不摸到了亲戚朋友的家门,四处借钱,凑够了医药费。

卖房子也要支持她

吃着米浆和豆奶粉慢慢长大的小赵丽,逐渐到了城里孩子该上幼儿园的年龄。兄弟俩一商量,竟不约而同地想送她入园。

这在偏僻的小山村可是一件爆炸性消息:大多数农家都任由小孩子在田间野外跑来跑去,而贫病交加的赵家,竟会舍得掏出每学期190元的费用,让一个跟自家非亲非故的孩子上幼儿园?不知道有多少村里的孩子因此羡慕红了眼。可要省出这份“大钱”来,一家五口就只能早中饭喝粥了。

不久更大的冷门爆出了:赵家两兄弟又把赵丽送进了学前班,并咬牙供着她上了小学。

原来两兄弟年少时因为视力问题,不得不中途辍学,都只有小学文化,这也成了他们一生中最大的遗憾。因此再苦再累,他们都愿意让赵丽上学,将来有了出息能“知识改变命运”:“只要她要读书,我们尽自己所能,就算是卖房子也是要支持她。她能读到哪儿,我们就供到哪儿。”

上学费用的重担,扛在了两兄弟的身上。就在赵丽上一年级时,两兄弟的父母健康相继恶化,2004年,为救治肺气肿晚期的母亲,赵家花光了家里仅有的积蓄,还背了一屁股债。过了不久,两兄弟的父亲也撒手人寰。家里经济雪上加霜,小赵丽成了破败家中唯一的一双眼睛。

可小赵丽并没有从两个爸爸双目紧闭的脸上看到绝望。盲爸爸们只是摸摸她的头,让她遵从奶奶的遗愿好好学习。兄弟俩种地、养猪、养牛,想尽一切办法贴补家用。爸爸赵光富负责喂牛,出售小牛和耕田挣钱;幺爸赵光辉则喂猪、养鸡,还要料
理家务。

他们还养过鸽子,想多孵一些到集市上卖钱。鸽子本是一种繁殖力很强的鸟类,却未想自家的乳鸽越孵越少——原来两兄弟眼睛无法分辨公母,仅能摸捉出大个儿的去卖,结果公鸽子最后竟卖光了,只剩下一群母鸽子。

家里还养着一头牛。赵光富放牛的地方,离家大概2公里远,要自己摸过三个车来车往的路口,走一公里长的山路。“拴在哪里,我大概知道,它啃草啃得响。”放完牛再上山摸索着割草,为饲养的兔子准备饲料。黄昏牧归时,则常常是老牛识途,在前面慢慢给他带路。他要花比别人多一倍的时间才能把吃饱的牛安全带回家。

兄弟俩还种了四亩地。“这个菜我是牵着绳子一行一行的种整齐了的。”用手沿绳触摸着标记,间隔种下,稍显零乱,兄弟俩种地要比普通人多用几倍的时间。正常人一上午就可以干完的农活,他们往往要用三四天才能完成。幺爸赵光辉即便在凉天也常穿着薄薄的球鞋,因为他全凭靠脚的触摸行走田间,有的时候甚至需要打赤脚,脚底下划了很多口子。

每年为“妈妈”上香

虽然两位爸爸疼爱赵丽亲如骨肉,但女儿毕竟缺少着一份真正的母爱。逐渐长大的她,看着同龄地怀疑,为什么自己没有妈妈呢?终于有一年年末,她问起了赵光富:“爸爸,其他小朋友都有妈妈,我的妈妈到哪里去了?”他们也不知道她的妈妈生死与否,不安地撒了这个善意的谎,只为给孩子心灵找到一份遥远的寄托。

“那我要给妈妈烧纸。就像隔壁给他们奶奶烧纸那样。”执拗的小赵丽要求道。

 
幺爸赵光辉每天切完猪草,还得用大锅煮好猪食喂猪。

于是每年年末或清明,两兄弟都挤出钱来为女儿买来纸钱、香烛。女儿在院中为意念中已升入天堂的妈妈烧纸钱、上香。寒风中火星闪耀,残片盘旋,一家人静静沉默在各自的万般思绪之中。

但两兄弟并不知道,随着女儿年龄增长,这个他们一直隐藏在心底的“善意的谎言”,被懂事后的女儿逐渐识破,转而又编织了一份“更加善意的谎言”来安慰他们。

赵丽六岁那年,当年捡到她的表姨前来串门,闲聊时说到,“唉,娃娃命真苦,捡来时手脚小得像老鼠……”这句无心之语被赵丽偶然听到,早熟的她惊讶地察觉到了自己的迷离身世,后来又在邻居处得到了进一步证实。但她令人不可思议地把这一切都紧藏心间,没有向两个爸爸提起过一个字。

“有个谎言中的妈妈,总比别人嘲笑没妈妈强。”这么多年,每逢清明过年,赵丽一直惦记着烧纸,在心中模拟出一个叫做“妈妈”的存在。两个爸爸知道这是幼小女儿的质拙思念,不忍说破,而赵丽也明白两个爸爸良苦用心,一直没有戳穿。

“他们这么做都是为了我,不祭拜就等于拆穿了爸爸们,他们很不容易。无论我是不是捡来的孩子,他们都是我的亲爸爸!”

饭桌上“挑肥拣瘦”

平时两个爸爸包揽了大多数家务,不忍心耽误赵丽学习。每做一次饭,两个盲爸爸就要花上半天功夫。“切菜煮饭都是凭经验,慢慢就习惯了。我们家做菜很简单,一般一顿只做一个菜。有好菜的话都留在晚上,赵丽回来一起吃。”

赵丽从小就喜欢吃豆芽,炒的豆芽都是她一个人吃。两个盲爸爸说他们不喜欢吃,省下来让给孩子多吃一口。她还喜欢吃瘦肉,“一般她没在家里我们就不怎么吃肉。她回来了我们才煮。”

赵家的餐桌上有个奇怪现象,赵丽很长时间都感到不解:如果菜里有肉,那肉就总是肥瘦分开,而且夹菜时盲爸爸们像眼睛明亮了一样,筷筷都准确避开了瘦肉,把瘦肉留给了她。

于是有一次做饭,赵丽屏住呼吸,偷看了盲爸爸们切肉的过程,这才恍然大悟:他们拿起肉之后并不急着切,而是捧着肉反复摸索,用指甲掐出肥瘦分隔的标记,然后才拿刀将肥瘦切开,肥肉切片,而瘦肉仍切成肉条。“女儿正在长身体,瘦肉我们就留给她吃,我们吃肥的。”

赵丽自此在吃饭时“主动出击”,给两个爸爸夹瘦肉。两位盲爸爸也不好多说,只能装作没事继续吃。“本来我们眼睛看不到,她就夹在我们碗里,我们吃到嘴里才晓得。就是女儿懂事了,会体贴老的,我心头特别高兴,女儿没有白养。”“夹瘦肉”从而和“为妈妈烧纸”一样心照不宣,成为家里另一桩温暖而酸楚的秘密。

市委书记的来信

2011年2月,重庆市委书记薄熙来得知赵家的故事后,亲笔给赵丽写去一封信。赵丽把信一字一句地念给两个爸爸听:“听说你的情况,希望你继续好好学习,乐观、坚强、健康成长,让‘两个爸爸’放心,我们都是你的亲人!”

 
重庆市委书记薄熙来写信给赵丽,
“希望你继续好好学习,乐观、坚强、健康成长,让‘两个爸爸’放心,我们都是你的亲人!”

赵家把这封信仔细地裱上,珍藏了起来。一周后,赵丽给薄书记回复了一封修改了二十多稿的长信,在信里,赵丽感极而泣,质朴地表示知足与感恩:“我和这个家庭没有一点血缘关系……但是我很听话,很懂事,尽量帮爸爸们做家务,拉着他们在院子里走一走、散散心。社会各界给了我们很多帮助,我学习也很刻苦,每次都是班上前几名,还担任了班干部,多次被评为三好学生。我一直有个梦想,长大了学好本领去帮助更多的人,把我得到的爱传递下去。”

收到回信,薄熙来再次在长信上批示道:“好孩子!真可爱!两个盲人爸爸很伟大!”

赵丽一家的感人故事引发了全国范围内的关注。从外地到市里村里,政府和热心人纷纷献出援助之手。赵家破旧的自盖农舍被翻修好,20多年来第一次安上了玻璃,源源不断的自来水代替了一到夏天就枯水的老水井,每到农忙时节,赵家的四亩多责任田,也由村里的干部与志愿者帮忙种收。

赵丽生日是正月二十四。此前一直没过过生日,在“爱心黄桷树”组织的帮助下,她过了一个隆重的生日,第一次吃到了生日蛋糕。那个生日现场,懂事的赵丽小心翼翼地将刚切好的生日蛋糕,递到盲爸爸们的手里。

在博大深沉的父爱浸润下,赵丽早早地就懂得了感恩。六七岁大时,遇有石头沟壑的地方,她就在旁边搀扶提醒爸爸,“遇到逢场(赶集)天,把我拉到一路赶场,把东西买到后一起回来,她不会让我一个人走。”

现在,14岁的赵丽在合川的北门中学念初二,喜欢数学,在班里担任清洁委员,是个人缘极好的小姑娘。她说:“爸爸和幺爸这么喜欢我,我一定要好好读书,等我长大参加了工作,我就多挣些钱,把他们的眼睛医好。”

她最大的心愿,是有一天能够当一名老师,回馈社会的同时,给两位盲爸爸养老。

“我们两兄弟有赵丽这个懂事的女儿,今生今世也算是我们的福分。”两个盲爸爸至今仍不知道赵丽长什么样子,在他们心里,她应该长得又可爱又活泼。“高高的鼻子,大大的眼睛。听别人说是瓜子脸。”

莎士比亚说:“爱并非以眼睛观看,而是用心来体会。”在这个贫病交加的家庭里,深重苦难被无言的亲情所抚慰。十四个春秋,一个弃婴最终长大成人,并深切地懂得了爱与感恩。这一切与其说是命运造化,不如说是父女情深成就了人间佳话。

尽管苍凉命运将重担不断压负于这本已不幸的家庭之上,而两个盲爸爸的父爱始终如大山般深沉缱绻,从来没有向命运低头。也许总有一些无私的情感,可以穿越世事艰难抵达每个人内心柔软深处,任时光匆匆流转,永恒不变的,只有这如暖春般的相依相偎。■

编辑:文水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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