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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兴田 最后的守墓老兵
2011年第6期

2011年06月12日 来源:《三月风》杂志

欧兴田,1925年出生于安徽蚌埠固镇县任桥镇清凉村,1939年参加革命,历任部队文书、参谋、少校参谋长、中央军委第一炮校行政科长等职,现已离休。上世纪80年代末,开始筹建淮北西大门烈士陵园,并守墓至今。

欧兴田参加革命的第一年,所在尖刀班里的9人,每人都在手臂上用针和墨汁刻下各自的名字。大家在学校的一间破教室里发誓,谁活着,谁就要好好埋葬牺牲战友的尸首,手臂上的名字便是认人凭证。50年后,欧兴田信守了这个誓言。

 
小屋里挂满了在淮北西大门抗战过的将军们的题字,欧兴田坐在其间,右臂上依
然能清晰看到当年刺下的“欧兴田”三个字,这代表了老人坚守的承诺。

文_本刊记者 李 樱 白 帆(实习)

摄影_本刊记者 张立洁

记得60多年前安徽蚌埠固镇清凉村抗战故事的人,并不多了;任日月更迭,物换星移,依然能清楚找到每位战友牺牲地的老兵,只剩欧兴田。

2008年老伴去世后,欧兴田每日的工作便只剩下拄着拐杖,一挪一小步,在陵园里来来回回地走,看看砖墙是否又被村里的小孩捣塌,墓碑是否又被长出的树枝遮挡。一列松柏,一排墓碑;一根拐杖,一座陵园。白发在徐徐的风中飘摆,20年的松柏肃穆坚毅。

如《集结号》里的谷子地,老兵欧兴田后半辈子吹响的是守护的号角。1988年,2400名在淮北西大门抗战牺牲的烈士,终有了灵魂安息之所。

手臂上的承诺刻在后半生光阴里

欧兴田是土生土长在安徽蚌埠固镇县任桥镇清凉村的伢子。1925年,他出生时,清凉村被称作清凉集,固镇还未建县,而属宿县和灵璧县。这里是两个行政辖区的交界处,蜿蜒曲折的沱河经过,河岸高低不平,汽车不易通行。1938年日军占领蚌埠后,这成为淮北苏皖边区抗日根据地的西大门。清凉也是少有的在抗战期间没有沦陷的地方。

少年的欧兴田在炮火连天的战场上长大,不怕死成为生活常态,他所在的中学除课业外,主要学习如何打日本鬼子。1939年,分在尖刀班的欧兴田参加革命,儿时同穿开裆裤长大的伙伴成了战友,尖刀班里的9人,每人都在手臂上用针和墨汁刻下各自的名字。大家在学校的一间破教室里发誓,谁活着,谁就要好好埋葬牺牲战友的尸首,手臂上的名字便是认人凭证,“那时我们的每一次出门,谁都没有想过要活着回来。”

1941年3月的一天清晨,分编进新四军九旅警卫营连队的欧兴田,随队驻军时,遭遇日伪军300余人的围攻偷袭。连队共100多人,50个新兵。连长让不善战的新兵先撤退,留下50多人抵抗掩护。

两军对垒地在离灵璧县不远的泗县南部,沱河横贯其间,该地三面环水仅一面有路,日伪军便堵在唯一的路口,战士们难以攻出去,只能坚守厮杀。先是手雷战,再是枪战,最后是面对面的肉搏,“打到太阳偏西,伪军死伤得差不多了,我们的战友也牺牲大半”。

但伪军又调来300余人,手无寸铁的我军连队终于撑不住了,只能冒险从水路撤退。

泗县位于沱河中下游,水很深,水流湍急。连长和副连长主动要求掩护,用泥巴捏成手榴弹模样,放在河沿边,对敌人大喊:“来吧!和你们拼了!”伪军不敢上前,战士们趁机涉水过河,且退且战。等伪军攻上来看到手榴弹原封不动,才知道受骗,疯了一样攻上来。

大半的战士已过河中央,正副连长却没有了逃脱的时间,全身中数百枪牺牲。河中央的欧兴田眼睁睁看着伪军从四面架上四挺机枪疯狂地朝两人射击,两人慢慢倒下、死去,把沱河的水都染红了。伪军冲上来,又对着尸体扫射,“身中数百枪,满脸开花,都认不出是谁了”。

解放后,欧兴田带着连长的儿孙,找到了连长的牺牲地。看着后人将沱河的泥巴捏成小人当亲人,装进棺材里,千里迢迢也要将之运走,他喃喃自语着:“我们没能埋葬他,愧对啊。”

老人的身影,2400名英魂的集结

1945年12月,抗日战争胜利后,欧兴田所在的部队就在清凉村修建了“淮北西大门抗战烈士陵园”,但淮海战役期间,陵园毁于战火。

在宿县、灵璧县一带抗战8年,写得一手好字的欧兴田被时任新四军师长的张爱萍看中,带在身边做文书。抗战后,他随之参加解放战争、抗美援朝,担任过参谋、少校参谋长、中央军委第一炮校行政科长等职。

1966年因病休息,直至上世纪80年代退休。退休后,当年战斗在淮北的一些老同志重回旧地时,又提出重建陵园的建议。身体硬朗的欧兴田主动接下了重建陵园的活。让英魂“回家”,也是欧兴田多年来心里一直都有的想法。重建陵园前,一些人哭哭啼啼来找他,“父亲、叔叔怎样死的?人落哪儿了?有遗骨吗?为什么政府没给烈士证?你们是一起参加革命的,只能来问你。” 多年来不断有人找他写证明信、介绍信,证明自己的先人是为国捐躯的烈士。

“我活着,快快乐乐一大家子,可想到死去的战友,自己活得有什么意思。”这个享受师级离休干部待遇的老人,一个月工资有六七千,开始放下城里的好日子,到参加革命的初始地当“守墓人”。

固镇县委批给老兵20亩地,上世纪80年代末重建陵园初,这里鲜有人烟。欧兴田和老伴在荒地上搭窝棚住了两年,不通电,就点煤油灯;没水,就找人打井。

为了能核实在淮北西大门牺牲的烈士名目和找到的遗骨,老兵欧兴田花了两年多时间才完成。60多岁的老人,天一亮就出发,骑着一辆破旧的自行车,挨家挨户地问,走遍了周边三个县的所有乡镇。现今已骑不动自行车的老人回忆那时很自豪,“我能左手骑车,右手拿枪打日本鬼子,鬼子都撵不上我的”。

抗战牺牲的先烈都已故去五、六十年,现在大多数人不记得了,有的烈士家庭没有后代,有的政府没有登记入档,消失了。烈士们的家乡多半在偏僻的地方,交通条件落后,不但不通车,很多高低不平的孬路连自行车也不能骑。老人骑着自行车,不是推着,就是扛着,多半步行,隔河隔沟,爬山涉水,有时掉到沟里,爬上来再走。

这些在老人看来,都不算难事。麻烦的事是,旁人当他是算命的、野医生,“卖嘴”的郎中。为了让那些没入册的烈士恢复
身份,到了一些生疏的地方, 他到相关部门开介绍信, 受尽了白眼:“ 这是政府该管的事儿, 咋你一个老头儿, 没个电话就来了。”

老人并不气馁,“我已花甲之年,不知道能干多长时间,珍惜流水似的光阴,尽早建起陵园对我来说才是更重要的。”1993年,欧兴田确定了2400名在宿县、灵璧县一带牺牲的烈士,其中,他落实了因种种原因未入政府名录的40多名烈士。

现在陵园里的30多座坟,全是老人一个个迁过来的。有的是老人说服烈士的后人,移到此地。有的是他费尽周折找到的“矮了,平了,荒着没人管理”的烈士坟,移过来。

每次把战友“请回来”,对他都是件顶隆重的事儿,他会支付雇用的4个人每人每天500元,4个人抬棺,一路放着鞭炮,热热闹闹地让战友“搬到新家”。

这里要一尘不染

修建烈士陵园并不容易。上世纪80年代的固镇县,以及宿县、灵璧都是皖北地区经济非常薄弱的县,老百姓的日子很艰难,修陵园还不能找政府要资金。

倔强的老人背着自家做的干粮,四上北京、去了6 个省“化缘”,他先后找到了原国务院副总理张爱萍、中央军委原副主席张震等36位老领导。“别看我官小,到了北京,老领导都是很热情地接待我,让我到了北京火车站站着别动,他们派人来接。”

欧兴田对这些昔日在此战斗过的老领导、战友开门见山:你看谁谁都给了500元,你看着给吧!老领导们每个人都拿出一笔不小的数目。张爱萍将军交给欧兴田一块抗战时期使用过的粗布被面,还专门为陵园陈列馆题了词。张震将军赠送了一根50多年前使用过的马鞭。

老人还踏上西去北上的列车,找到老部队兰州部队、开封部队、装甲兵学院等,筹措资金。为节省路费,老人坐硬座去兰州,坐了三天三夜,“一辈子没见过卧铺。不怕你笑话,也没尝过面包,都是自带干粮—— 自家做的饼和咸菜” 。尽管做着一件政府该管、能管的事,花甲的老人从不向政府伸手,“这是我自愿做的,在外面睡大通铺,也是我自愿的,怎么好麻烦政府?安葬烈士,是我们这一辈人该做的事情。”

“化缘”来了13万元,欧兴田还把自己一生所有的积蓄和每月6000多元的工资全搭进去。可很多困难依然接踵而至。

有商人以为这是公家的事,卖给老人45车劣质砖,工程质量不合格,便拉老人下水,遭到老人的拒绝后,骂老人是老骗子,收了货,不给钱,还找来地痞流氓威胁老人。老兵一把老骨头也要拼了,“日本人没打死我,地主恶霸没弄死我,你们来吧!”

看着红了眼的老人,地痞也疑惑了,听老人一五一十解释了事情的原委,觉得不能昧良心,走了。

也有企业明摆着要老人给回扣,“国家的钱,你傻啊!”还有承包商找老兵要包下这个院子,给他30万,让他享享清福,老兵说你们走吧。“我不想把这件事弄得乌烟瘴气,这里要一尘不染,不能有金钱的利益。”

村民也不理解老人,老人搭建的围墙,到处是窟窿,三天两头有人来这里偷“国家的”钢筋、水泥。有的村民家办红白喜事,大摇大摆地从老人眼皮底下拉走两车砖。欧兴田四处追着“要人家还”。村民说:“死人的砖还用还?反正你的砖又不要钱。”

老人认为村里人干工程效率不高,就从外面雇人,这也得罪了村里人。关系一度紧张到村里人把路口堵上,不让老人进料。
最难的时候,老人走在路上,没一个人理他。有村民指着老人说:你这老头儿死了,我也不会给你烧一张纸。老伴也嚷嚷:在这儿实在过不下去了。最后老伴气得都不给老人做饭了。

城里的儿女们也不理解他,说他“太不讲人情”。多年来,他没有留给后辈任何“财产”,几乎把所有的金钱和精力都投入到烈士陵园的修建和维持上。在儿女的就业、参军问题上,他也不肯动用自己的“关系”进行“打点”。下岗的儿子恼他,恨他,很多年不跟老人说一句话。孙子也抱怨:爷爷平白受这些委屈侮辱,实在“不值当”。

1995年到1997年的两年间,是老人觉得最艰难的时候。一片荒地的陵园,一没房子,二没树。老人买来1000棵松柏树苗,好不容易一棵一棵栽上,路边的小孩一把就给薅走了。松柏栽了三次才成活,是老人用两块木头钉成一根扁担,每天来来回回挑70担水的浇灌才成活下来。

县里领导曾劝老人栽种杨树,杨树成材后好卖钱,老兵不肯,“松柏常绿,适合陵园。”老人唯一有些小后悔的就是这件事,“当时要是也栽杨树,现在就能卖百来万了,陵园的修缮就不至于这么被动了。”

老兵怕死了

欧兴田的身子骨还是硬朗得很,耳不聋眼不瞎,走起路来不输年轻人。一进陵园,未睹其人,爽朗的声音就从窗棂缝里钻了出来。两间平房盖在陵园进门的左手边。里屋是略显逼仄的卧室,一张单人床占去了大半的空间,星点斑驳的光透过窗帘缝投射进来。外屋,一张用了20年的桌子踏实地立于窗下,斑斑刻痕无声诉说着这些年的沧桑。

外屋的三面墙被书法作品紧紧地占满。“我8、9 岁习字,这一片的人都没我写得好,要不当年也去不了部队。”陵园建成后,老人陆续购进石碑,他舍不得请人刻字,刻一个字,不论大小,就得3块。他自己动手了,光是这一项就节约了一百多万元。

他舍不得买新东西,屋内的一张桌子,还是当年他在窝棚住时,自己用一块木板加四条腿加工成的,现今仍使着;他舍不得吃穿,空荡荡的冰箱,馒头和咸菜多少年都是这里的主角,一盘炒鸡蛋算是最大的点缀。衣柜里掉着线头的毛背心是20多年前的,裤子也有10多个年头了,唯一看起来像华侨的时髦礼帽,是今年过年“花十多块钱买的”。

在陵园住了近30年,欧兴田把孙儿都拉扯大了。幼孙在父母离异后,被送了人。欧兴田把他接回到陵园照顾,陵园的松柏与孙儿同龄。1998年,欧兴田的老伴不幸瘫痪在床;老人既要照顾老伴,还要照顾幼孙。每天早上,老人天蒙蒙亮就不得不开始忙碌家务;等送走了上学的孙子,陵园里的树干了,老伴又该饿了……一直到三年前老伴离世、孙子上了大学,一个人的日子才开始不那么紧张。

近30年来,老人把自己的离休工资全部用在陵园建设上,扔进陵园里的资金累计达到130万元,他的心思也都在陵园里了。每天,他都要给陵园清除杂草,修补花木,打扫卫生,从不拖拉。每逢春节、清明和中秋节,老人总是提着酒瓶,挨个到各个烈士墓前洒上,嘴里还不停地念叨着,“老战友们,有我陪着你们,你们就喝上一杯吧。”

老伴死后,儿女们把他在陵园住处的锁撬开,把他的被子衣服都搬回城里,希望他回城里享几年福,可倔强的老人当天就回到陵园。他说:他死也不会走了。

令他欣慰的是,现今走在村里,有村民叫他“欧大爷”,还有人会隔着围墙扔给老人几把菜。今年清明来的人很多,纪念馆收到了90多个花圈、花篮,这是老人“以前想都不敢想的”。

战争年代把脑袋别在裤带上不怕死的老人,现在有些怕死了,他不吃肉,不吃水果,时刻担心血糖血脂升高。他怕自己走了,这个纪念馆就没人管了。

陵园今年还打算再扩一圈,老人要建一个40米长的碑林。园子里堆满了工程用土和砖石,足以预见到不久的将来这里会大兴土木一番。

 
欧兴田每天都要在陵园来来回回走上好几圈,看看“战友们”。

事事不麻烦政府的老人,他的守墓故事去年被当地政府得知,工作人员先是开着小轿车,路不通了,换上越野车,才算找到这里。县政府把陵园列为爱国主义教育基地,让学校和单位组织人员前来祭拜和学习。此外,政府打算为陵园跟上级申请几个编制,先雇人,然后定时发工资。老人最担心的事,终于有了着落。(感谢安徽省蚌埠市固镇县委宣传部对本文大力协助)■

编辑:文水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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