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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铁生 留给我们这一年的遗憾
2011年第12期

2011年12月12日 来源:《三月风》杂志

 
1991年8月,史铁生和夫人陈希米在北京北新桥的平房家中。当时屋子里最贵重的东西就是史铁生的几辆轮椅和助残用具。(摄影 肖 全)

 2011年1月4日,史铁生追思会上,人们将鲜花插到卡片墙上。满墙的黑色卡片寄予了人们对于他的思念。

史铁生,作家,1951年出生于北京,1969年去陕西插队,因双腿瘫痪于1972年回到北京,后又患肾病并发展到尿毒症,病残生活中坚持写作,著有小说集,散文集多部。2010年12月31日凌晨突发脑溢血去世。

文_本刊记者 曲 辉

写就《追忆似水年华》的文学巨匠普鲁斯特,在自己生命的最后时刻仍然争分夺秒,口述将自己的死亡编入最后的作品中:“当我写这段文字时,还不知道死亡是什么滋味。我现在明白了。”

而史铁生则像《第七封印》里的勇士一般,早早便与死神开始了耐心的对弈——“现在我常有这样的感觉:死神就坐在门外的过道里,坐在幽暗处,凡人看不到的地方,一夜一夜耐心地等我。不知什么时候它就会站起来,对我说:嘿,走吧。我想那必是不由分说。但不管是什么时候,我想我大概仍会觉得有些仓促,但不会犹豫,不会拖延。”(史铁生《记忆与印象》)

史铁生是在2011年新年的前一天凌晨起身离开的。突发脑溢血弥留之际,是妻子陈希米轻轻地抚住他头,平静地签署了知情同意书,按照铁生预嘱,放弃一切介入性急救举措,捐献肝脏和角膜。所有在场的医护人员向铁生鞠躬致以敬意,取出的器官被火速送往另一手术台。他的生命在别人的身体里获得了延续。

2011年1月4日,在史铁生六十岁生日的聚会上,众人手捧鲜花而来,他们事先都收到这样一条消息:“拒绝花圈和挽联,希望大家穿得鲜光,长得鲜艳,不拒绝鲜花(白花除外)和色彩鲜艳的牌匾。”追思会上朗诵了铁生的《节日已经来临》:“出生以前,太阳已无数次起落 / 悠久的时光被悠久的虚无 / 吞并,又以我生日的名义 / 卷土重来。”

职业是生病,业余在写作

许多人还记得史铁生年轻时抱着牛犊、灿烂笑着的那张照片。那时的他和同学一起正在延安一带插队。上山下乡前他的脊椎已经有些问题,但仍把母亲托人开的医生证明撕碎,以示拒绝回城、“滚一身泥巴,炼一颗红心”的决心。

1971年夏末,他的病情在一次放牛遇到暴雨后急剧恶化起来。据友人回忆,那时的史铁生性格暴烈,行动不便遭人嘲笑时,甚至恨不得抱着炸药包与对方同归于尽。他曾经跟医生大吼:你不治好我,我拿菜刀劈了你。生产队的医生几十年后已经记不得史铁生的长相,却还记得这句狠话。

回京的史铁生一年后离开医院时,坐在轮椅上被推了出来。“一个满心准备迎接爱情的人,好没影儿却迎来了残疾。”在21岁这个“最狂妄的年龄”残了双腿,绝望如海啸吞没了他。他整天盯着天花板,用目光反复地写着两个字,一个是“瘤”,一个是“死”。他曾经三次自杀未遂,驱轮椅在地坛靠墙泊下,双手合十念念祈祷,但始终没有听到神明的回声。

1974年,他在街道工厂找了份临时工,画彩蛋、画家具图案,几年后因病连这份工作也无以为继。残疾将他的身体禁锢,他最终转身掘进内心,寻觅到了自己的救赎之路——文学。后来史铁生总结道:左右苍茫时,总也得有条路要走,这路不能再用腿去蹚,便用笔去找。

“残疾与写作天生有缘,写作,多是因为看见了人间的残缺,残疾人可谓是‘近水楼台’”。“我从双腿残疾的那天开始想到写作,要为活着找个充分的理由。”他渐渐进入一种冥思的生活,将摊到自己身上的命运彻底想明白了:“一个人,出生了,这就不再是一个可以辩论的问题,而只是上帝交给他的一个事实;上帝在交给我们这件事实的时候,已经顺便保证了它的结果,所以死是一件不必急于求成的事,死是一个必然会降临的节日。这样想过之后我安心多了,眼前的一切不再那么可怕。”尼采的一句话对他的影响尤深——“爱你的命运”。

命运却一直在对他步步紧逼,用他自己的话说是,“恶浪一直在脑际咆哮。”瘫痪时间久了,连腰椎也严重弯曲,上身肌肉逐渐萎缩,以至于连瓶盖都开不了。他在国外的一个朋友送来了一台小型吊机,每天像吊货物一样,依靠机械爪的抓取,他方能完成在轮椅与床间的转移。

后来尿毒症又降临到他头上,“起落架(两条腿)和发动机(两个肾)一起失灵。”每周需要透析血液两三次,每次透析都是一次虚脱与煎熬。因为次数频繁,为了不反复扎针,史铁生的胳膊上就一直带着针头。不透析的日子,他每天也只能有力气写作两个小时。即使这样,他仍杜鹃啼血般地完成了几十万字的《病隙碎笔》与《我的丁一之旅》。

与生活讲和

有人回忆起他的笑容:“他笑起来小眼睛眯成一条缝,有时还透着几分孩子般的狡猾,像是对某个恶作剧彼此心照不宣似的——你绝不可能在他那个年龄的其他作家的脸上看到那么单纯而又灿烂的笑。”

这个身体被囚禁在轮椅上的男人,最喜欢和羡慕的人却是运动名将刘易斯。“肩宽腿长,像一头黑色的猎豹,随便一跑就是十秒以内,随便一跳就在八米开外,而且在最重要的比赛中他的动作也是那么舒展、轻捷、富于韵律。”

大部分情况下他很容易疲惫不堪,一次在一间画室里,他听着一群朋友们唱歌聊天,希米在一旁支撑着他的身体平衡。他突然说:“你们看这样像不像遗体告别?”不知不觉中他睡着了十分钟,当他醒来时非常高兴地问希米:“我刚才是不是睡着了?”因为病痛,睡眠对他是件奢侈的事,哪怕只有十分钟,也会让他心满意足,高兴得像个孩子。

2010年初的严寒时节,史铁生在透析时目睹液管被血塞堵住,血液停流。此时他的手臂因为长期扎针肿着几个乒乓球大小的包,透析的并发症使得他浑身疼痛。

但我们竟然在铁生几十年的文字中闻不到哪怕是一丝戾气与绝望,没有控诉与伤痕,相反总能读出对往事和生活赤子般的热爱与豁达。作家王安忆说:“史铁生是最有权利去控诉这个时代的人。但他的人和文字却从来没有过一丝愤懑的情绪。”《收获》杂志副主编肖元敏则十分感怀于史铁生的善良:“这几年,这文坛,这社会,那么浮躁,人也不是当初的这个人了,而史铁生还是我几十年前认识的那个人。现代人的毛病,他真的一个都没有。”

梭罗说,一个人若生活得诚恳,他一定是生活在一个遥远的地方。史铁生和失明的图书馆长博尔赫斯一样,都拥有属于自己的一个王国。沉重肉身的他,获得了一种上帝视角,抵达哲学、宗教和文学的边陲。在泛娱乐化的年代中,他是一块勘破生死的醒木,替代我们承受肉体的禁锢,叩响灵魂那道门。

是夕阳也是旭日

追思会上,妻子陈希米在发言里说:“史铁生一辈子最大的福气是朋友多,可是,特别是到了透析多年之后,他却成了朋友们的聚会上最煞风景的那一个,养精蓄锐地等待聚会,刚在兴头上,他就累了,要撤……几乎每次都是意犹未尽。”“今天,我们不用再时时看表,怕他累,怕耽误他宝贵的、少得可怜的用来写作的时间。今天,他有的是时间,有的是力气,和我们一起尽兴,再尽兴。”

“时间不早了可我一刻也不想离开你,一刻也不想离开你可时间毕竟是不早了。”《我与地坛》中史铁生曾这般喃喃自语道。仿佛在古老婆娑的合欢树下休憩已久,转身扶轮问路,隐没于无限迫近大地的黄昏之中。但他真的走了么?1997年,史铁生与陈希米有一次在普林斯顿大学的草坪上,看到一个孩子在捉萤火虫,铁生出神地看着那个孩子,对希米认真地说,你记着,有一天我死了,那个孩子,你肯定认得出,就是我。他在《我和地坛》里也写道:“但是太阳,它每时每刻都是夕阳也都是旭日。当它熄灭着走下山去收尽苍凉残照之际,正是它在另一面燃烧着爬上山巅布散烈烈朝晖之时。那一天,我也将沉静着走下山去,扶着我的拐杖。有一天,在某一处山洼里,势必会跑上来一个欢蹦的孩子,抱着他的玩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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