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俞素琴 世上最大的饥渴不是面包,而是不被爱
2012年第10期

2012年10月15日 来源:《三月风》

文_本刊记者 冯 欢
摄影_本刊记者 张立洁

俞素琴又提溜着一大兜子的画来见郭海平了。她那些智障孩子画的画,一般人看着新奇,但没几个真懂,她希望长年关注精神病人艺术、被称为“中国原生艺术教父”的郭海平能给指点指点。

她把布兜里的画本一本本往桌上放,七十岁的人了,弯腰拿东西时有点喘,动作也慢。那些画纸大多廉价,很薄,俞素琴翻得很小心,又充满期待地望向郭海平,“郭老师,这个画得好不好?”“这个都是凭他自己的想象哦!”若郭海平一脸平淡,她便有些怅然,若是他突然眼睛一亮、点头赞许时,俞素琴满脸的笑容立刻绽放,就像深秋里的一朵菊花。

这一年多,俞素琴不断地往郭海平这里跑,因“好几个孩子的画都非常风格化,就是差一个台阶没上去”,她按照郭的建议,一边让孩子多画,一边尽力筹建一个画室,“让他们释放出全部感觉”。她时常想,在这个世界上,属于自己的光阴所剩不多,但对于她的孩子们,还有无数种可能性呢。

 
俞素琴 70岁,南京博爱安养庇护中心创始人,为南京第一家专业收养智障人机构,自2004年创立以来,已经成立3所助残托养中心。

捡来的“傻公主”

博爱安养庇护中心“寄居”在一幢普通的工业楼二楼。楼下是个印刷厂,人走过去,带起一层粉尘。升降机启动时,沉重的铁架子就在俞素琴办公室的窗前上上下下,嘈杂长驱直入。好在房子大而宽敞,近百平方米的教室被有序分割成表演区、学习区、手工活动区、就餐区,两边一字排开的,是男女生宿舍、教师办公室、厨房洗手间等,被生活老师收拾得明亮利落。

十几个孩子围在角落里的一张课桌旁,出神地望着桌上的烘焙机。亲手制作的蛋糕刚出炉,一锅就七个,还特别袖珍,十几个脑袋争先恐后的,那场景憨拙可爱。有人怯怯地上筷子夹,有人帮着吹热气,却都是先送给老师吃。俞素琴倚在墙边,像往常一样,远远看着,看着看着就笑了。

这一刻,空气出奇的好,阳光仿佛照到了35年前的那个清晨。

1977年3月的一天,寒意凛冽,35岁的俞素琴从上海出差回到南京,路过一个公共厕所,人声喧哗。她好奇地停下脚步,只见一个赤条条的女婴包在一团破薄棉絮里,走近一看,小身体被冻得缩成一团,脸上脏兮兮的,眉眼紧闭着,只是小嘴不住地翕动。棉絮里只有一张纸,写着孩子的出生日期,算起来,刚刚45天。俞素琴心里“咯噔”一跳,赶紧将女婴抱在怀里,慢慢捂暖和了,却再也放不下了。

俞素琴毕业于南京大学物理系,爱人也是同行,在革命理想主义召唤下,俩人一头扎进军工事业,第一颗人造卫星“东方红一号”里便有他们的心血。结婚七年,丈夫常驻国外,夫妻俩甚至没来得及要自己的孩子。“那时候,满脑子的雷锋精神、助人为乐,一点也没考虑后果,心一软就收下了。”

凭票配给的年代,孩子没户口,别说牛奶,代乳粉都没法买。俞素琴和丈夫利用出差出国到处搜罗,再发动朋友帮忙,一点点凑够“女儿”的奶粉。小家伙很磨人,三天两头生病,经常半夜送医院,把一家人折腾得够呛。可一瞅她那模样,暖洋洋的就像太阳,便把所有的辛劳融化了。女儿长得活脱脱一白雪公主,大眼睛忽闪着,煞是可爱。就是走路不太稳,大家只当是体质太弱了。没想入了幼儿园,有经验的老师看出不对劲,偷偷把俞素琴拉到一边:你女儿有点不正常,最好去看看。

那年,南京军区总医院刚引进全市第一台CT机,检查一次800元,那是夫妻俩8个月的工资,他们没有半点犹豫。一查,脑萎缩!医生的话说得很硬:能玩就陪她玩,不能玩就躺着,最多活到16岁。俞素琴觉得心底那些美好的希望,好像都随着这句话,瘫掉了。

 
孩子们在这里学习表演、绘画等才艺,让人们看到了生命的奇迹。

NGO是什么,完全没概念

几年里,俞素琴几乎是混混沌沌过的。等到女儿七岁时,幼儿园不能读了,小学又不接收,白天请了保姆看,夜里夫妻俩陪着耗,心力交瘁。她想送孤儿院得了,连同所有的痛苦一起丢掉。可到了孤儿院一看,那里阴冷潮湿,孩子们被圈在高高的围墙内,俞素琴忍不住号啕大哭,“这哪是人过的日子啊!”

父母劝了句:既然舍不得,就不要整天哭哭啼啼的了。

俞素琴开始一门心思带女儿。托关系给女儿上了户口,听到哪里能治,就带着女儿全国各地治去。常有人揣测她是生不了才留了这孩子,而事实上,这期间,俞素琴怀过孕,而她义无反顾地选择了流产。丈夫没有丝毫怨言,“别人说我伟大,真伟大的是我的丈夫。我们都想全心全意照顾好她。”

在夫妻俩的呵护下,女儿今年已经35岁,早已活过了医生的判定期。

1996年,香港回归的前一年,政治气候有点微妙。南京来了个香港访问团,别的不看,点名要看智障人的家。因为俞素琴一直重视对女儿的教育,她家便成了访问点。房间是女儿自己归置的,温馨干净,访问团进来后,女儿彬彬有礼地接待,当她展示自己收集的各色卷笔刀时,有红楼梦、水浒传等各种题材,有木头、塑料等各色材质,还有家具电器等各种门类,访问团仿佛开了眼。

访问团里有个副团长,是位70多岁的老太太,特别喜欢俞素琴的女儿。临走前送了本书,还给俞素琴留下一张名片,她问了几次:“你愿意我把她带到香港训练么?”俞素琴没敢应声。等老太太走后,她翻开书,那是一本智障儿家长指导手册,上面很多图片显示,在香港,智障人工作得很好。她又拿出名片,印着“NGO,香港智障儿家长协会”几个字,“NGO是什么,完全没概念。那时候,政治因素考虑比较多,要是现在我肯定送了。”

而大陆的智障成人根本无地可去。俞素琴的女儿一共上了22年学。先是赖在正常学校读了8年,等有了培智学校就在里边反复读,又读了14年,读完已28岁了。后来,南京福利院和日本一家机构合作,成立了智障儿家长资源中心,对家长提供培训。俞素琴抽空就带着女儿去。开头挺好,有资金,有技术,福利院还专门派了两个老师,等一后,资金用完也没了来源,就停办了。女儿又没地方可去了。

两年搬了七次家

慢慢地,俞素琴萌发了自己做机构的想法。这和一位常去做志愿者的女孩梁襄不谋而合。她们主动找智障儿的家长们聊。90%的家长秉持一个态度:这是政府的事儿,应该政府解决。

2004年,俞素琴觉得等不了了。她熟知的一位南大教授,夫人去世,30岁的智障女儿每次来例假,都得由70岁的他来处理;还有一位丧偶老人,上有一位病父,独自带着智障儿子的她担子很重;而更多的父母,看着困在家中的成年智障孩子,除了默默流泪,根本无法从专业的角度提供帮助。

俞素琴和梁襄印了一份调查问卷,到社区挨家挨户地发,结果一看,不得了!仅一个社区,就有智障人10名!他们像埋在地里的种子,不见天日,不见阳光,自生自灭着。

俞素琴想找政府帮忙解决场地,“泥巴我们出,盆我们出,能不能适当的时候给我们浇点水?”拒绝很干脆,“这个水怎么能浇给你们?”

她借了间会议室,通知二十几个个人素质较高的家长开会。那天,倾盆大雨,路都被水淹了,俞素琴心想这会开不了了,没想到,二十几个家长全部到齐!俞素琴勾出了蓝图,“我不是‘关养’,而是要让他们有一技之长。”大家几乎是噙着眼泪说,“你们办,我们肯定支持你!”

示范课时,俞素琴请了做纸花的老师教孩子做,场地是借的,那天人来得很多。孩子们学得很好,家长的问题一个接一个:孩子能不能学这个技术?我死了,这孩子有地方去了?

家长们的“支持”就是把孩子送过来,也很有限,只有6个。俞素琴很理解:把一个智障孩子送出家门、推向社会实在太需要勇气了。

一切得靠两个女人。资金、场地、硬件、老师,从零开始。她们在秦淮区一个花园小区租了两室一厅,可没几个月,邻居们不干了,“不要传染给我们的小孩!”最后,竟然到物业集体抗议:“不赶走他们,我们就不交物业费!”不得已他们又迁到玄武区锁金村,没多久又被赶了出来,原因是“影响居民休息”。短短两年,一共搬了七次家。2007年,俞素琴领着孩子在鼓楼区一家书店做手工品义卖,特地请来了该区残联理事长。理事长看了非常感动,为俞素琴特批了一幢400平方米的三层小楼,租金一年一万,这才真正有了家了。

 
10年来,俞素琴困惑过,哭泣过,但她始终没有离开需要庇护的孩子们。

每个生命都是发光体

过去,每天早上8点30分,家人把智障人送到中心,16点30分接回家,每天这8个小时,他们在中心度过。现在,几乎每个人都能自己独立上下学了。南京市的学员平均收费4 0 0元一个月,俞素琴算过一笔账,每个学员的服务成本至少800元,完全是超支运营,好几个外地学生因家境贫寒,只象征性收取一到两百元,有的根本没收,“孩子太可怜了,你想想,过年都是在中心过的。”为了省钱,前三年,俞素琴和梁襄分文未拿。

家在贵州的敏敏从小智障,并伴有精神分裂,父母早年离异,母亲一人拉扯着她和妹妹长大。几年前的一天,母亲推开家门,正好撞上邻居家的二流子强暴敏敏,从那以后,母亲也精神分裂了,妹妹无奈之下,带着母亲和敏敏上了环,但不是今天找这个就是明天找那个,最后,只好把敏敏送到这里来;来自满洲里的杨阳患有自闭症,两个月前来到中心时,只带了两条裤子,身上一条破的,包里那条更破,母亲留下一个月的钱便走了;一个男孩半夜偷了老师的钥匙,打开铁门溜出去玩。找了两天两夜,才找到他。送到这里时,家人像卸了个担子,几乎不闻不问,出了事就来找中心了……“家”对孩子们而言,并不都意味着温暖。在自己的那个家里,他们学到的东西也十分有限。

中心的课从最基本的洗脸刷牙、穿衣吃饭、上厕所、叠被子教起。平日里,孩子们轮流着担任厨房帮工,帮着择菜、包饺子、打扫卫生。生活自理之后,就是融入社会。孩子们都很开朗,也爱与人交流。俞素琴时不常地会拉着“大部队”与工厂、企业、部队搞活动。新兵怕苦,孩子们去一趟,他们很受教育,而这个过程,孩子们又多接触了人、长了见识。
他们“入托”前,中心都要进行评估,找出他们的“发光点”,并有针对性地进行培训。比如钱辰,一首《中国人》唱得俨然小刘德华,而敏敏的画,已被南京原形艺术中心收藏。在俞素琴眼里,每个孩子都是发光体。“他们人是无知的,要用最高级的办法帮他们。”虽然年事已高,但她始终保持着敏锐,整合一切可以整合的社会资源。中心不但没有倒闭,还成立了第二家、第三家。

她请大学生来当志愿者,也发动自己的教授朋友燃烧一把夕阳红。比如学立体绣,请来的老师会先教会大学生,然后再由他们去教智障孩子。艺术老师徐老师退休工资就有六千多一个月,不愁吃不愁穿,却跑来教这些最难教的孩子。看到南京市在推行“科学进入社会”,俞素琴便和植物园合作,研究员们一对一教孩子栽花。听说“春蕾计划”延拓到非义务性教育范畴,她又去争取基金。
 
杨阳做错事了, 老师会说服教育, 使他懂得道理, 毕竟外面的世界不会那么讲“ 道理” 。

70岁的她患有肺阻、心脏病,常整夜整夜地睡不着,三家都要跑,想到这件事就想到那件。钱仍是中心天大的事。有了钱,孩子的画室就有着落了,蛋糕房也有着落了……“做公益其实是一个由必然王国到自由王国的过程。你不做,人家也要做,这个机构是必须要有的。但做得越深入,找对路子了,你能发挥得就越多。”

不知不觉中,孩子们都在进步。有的去了沃尔玛,有的去了希尔顿,有个男孩聘到超市,因为表现太好,签了终身合同制,还成了家里工资最高的。采访结束,24岁的学员张一陪同我们打车回家,到哪儿、怎么走、哪里下,全由她交代给司机,我们一路聊天,毫无障碍,她笑起来很纯真,一双清亮的眼睛让我想起那些和她一样的孩子,很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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