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审美成灾面面观——美盲,我们的精神拆迁
2013年第3期

2013年03月13日 来源:中国残疾人网

这确是一个在审美领域“伪币驱逐良币”的年代。缺乏常识、放逐崇高、放纵欲望、快餐式的消费和嬉闹,掩盖的是社会的浮躁,以及转型社会无所不在的精神危机与压力。


某艺术家闭着眼睛,在身穿白绢的模特身上涂鸦。一面追求猎奇刺激,一面糟蹋着传统艺术,是我们的现状。(图 CFP 宁彪)

文_本刊记者 曲 辉

文盲是不识字。“美盲”是不识美,缺乏美感。

大前年才逝世的美术大师吴冠中曾重点提过这个词,他说美盲的危害要比文盲更甚。文盲可鉴定,美盲是跨界的;文盲坑自己,美盲还祸害别人。无论是艺术作品、装潢设计还是衣着品味,这帮人看不懂、容不下,还极容易按着自己的习惯和思维去搞搞破坏,把美的东西毁个底儿掉。

李商隐在《杂纂》里列过“杀风景”的几样,可算是“美盲”的速写:“清泉濯足,花上晒禈,背山起楼,烧琴煮鹤,对花啜茶,松下喝道。”

这病有多重?木心说,无审美力者亦无情。当你发现上到官员叫兽,下到街坊马大姐,包括那些自诩搞艺术的大忽悠全都是美盲的时候,你就知道为什么大家泥坑里打滚却仍然集体很嗨——正是地沟油遇上了好肠胃,天造地设的供销两旺。如此再来几十年,迟早把硕果仅存的一点好东西全造光。这是病,得电。

我花开后百花杀

一个民族对自我的审美意识进行拆迁,根本无需对形式和领域全面取缔,“我花开后百花杀”即可。毁巴米杨大佛、禁止百姓听音乐的塔利班,也有自己的“艺术洗脑中心”:据说那里挂满了风格单一的天堂处女图,专门培养儿童“人弹”,让他们相信死后可以荣登乐土。

二十世纪初的审美变革不可谓不轰轰烈烈,激进者胜了,我们的文化输了。“孔家店”被铲平时,知识界与艺术界言必称英法德俄日,中国画、文言文和京剧都被当成了老鸦片枪被弃之如敝屣。那时往往拿来西方术语来生套中国画,明明是佛教风格,却按基督教视角评判,而散点透视和白描则被粗暴与素描说画上等号。公知们紧锣密鼓地狂奔在新诗涂鸦和废除汉字的道路上,并对旧舞台上的抑扬顿挫和如花美眷哂笑不已。听他们劝,吃饱饭,新的术语和腔调噎在纤细的喉咙,我们像被灌食的鸭子,洋遛弯姿势还没学会,倒忘了自己几千年的步法。

风水轮流转,东风压倒西风,在延安埋下一沓文艺座谈会讲稿,隔个十年就能被某些人变成一副纸枷锁。《白毛女》《兄妹开荒》《黄河大合唱》式的官推文艺,正是征用民间资源、服务意识形态的样板工程,在上世纪五十年代到七十年代的文化宵禁中,这样的工程冲垮淹没了所有小资产阶级情调的“噪音”。在左祸横流的年间,审美已经被规定完毕:它是团体操和红袖章,是“枪杆诗”和“会师图”,是吴琼花和李铁梅。

西班牙评论家奥尔特加•加塞特说过:只有在对科学、对祖国、对文化的痛恨胜过一切的地方,才会出现对艺术的痛恨。着装惨淡的人们,生怕染上任何一种非主流的审美罪,尽管他们在私下展开了对女特务形象的意淫。那个年代谢幕时,所有观众的头脑一贫如洗。


德国柏林某艺术馆广场的粪便形状雕塑。中国的艺术界普遍将类似西方现代艺术的皮毛奉为至宝。(摄影 张和勇)

立刻想到白臂膊

去年7月9日,中国国家博物馆建馆100周年纪念日时,推出了《佛罗伦萨与文艺复兴:名家名作展》,堂堂央视新闻联播竟然娇羞成了黄花闺女,报道时把米开朗基罗不朽的“大卫像”做了个马赛克“挡中央”。

不解人体是造物主的恩宠,只热衷于春宫图和房中术,自然淫者见淫。鲁迅《而已集》里有句话是一剑封喉:“一见短袖子,立刻想到白臂膊,立刻想到全裸体,立刻想到生殖器,立刻想到性交,立刻想到私生子。中国人的想象惟在这一层能够如此跃进。”

民国初年创办了上海美专的刘海粟硬着胆子引入人体模特教学,以至画室一度被砸,孙传芳还下了通缉他的密令。忽松忽紧的上世纪八零年代,火了一本书(《裸体艺术论》)和一个展(“油画人体艺术大展”),但上海一个学艺术的学生还是可以因作品外传被捕,南京艺术学院的一个模特回乡探亲能被逼疯,首都机场的壁画《泼水节》仍被蒙上了布,树起了墙。人体大于裸体、艺术大于色情,这点审美常识至今也没让大众走心:盘活经济之后,朝中还在防火防盗,坊间色情已经全面接管了人心的空当。

改造我们的身体

要是你以为审美最多只是格式化下脑盘,那你就太傻太天真了。美盲从来都是不仅身体力行,而且己所欲者,狂施于人。楚王好细腰,宫女就全把自己绑成了沙漏。明清时大盛的妇女缠足,简直让男人们如痴如醉,新婚的老爷们可以捧着骨折的金莲彻夜把玩。如今时光一转,口味大变,天足又被套上了恐怖高跟,腋下开一刀便事业线唾手可得,读万卷书,不如来一针肉毒杆菌。白就要白得像卫生纸,瘦就要瘦成芦柴棒。不施粉黛、素颜朝天,就意味着你在美盲扎堆的人群中没有资格证书。抽脂、削骨、开眼角,广告、媒体和医院手把手地把你引上手术台,不生娃就绝不会泄漏天机。

娱乐裹挟一切,“男女有别”的自然限制早被突破。如今男人像小沈阳穿裙子捏尖嗓走女人的路,女人像春哥留寸头穿西装走纯爷们的路,才叫潮爆。你看刚刚过去的蛇年春晚,已经被“基友”和“伪娘”全盘攻占。武汉还有一群高校的男生,兴致勃勃地创建了“爱丽丝伪娘团”,所招男生指标严格,“腿要又细又长,个子不能太魁梧,脸要长得秀气俊俏。”原来小沈阳、李玉刚、李宇春以及韩国的李俊基,都只是当初投石问路的侦察兵。培育个几年,我们终于有了一批自产自销的“王的男人”和“春哥教”。明星们现身说法,告诉我们化妆品、手术刀和中性的无比魅力,我们不知不觉忘掉了自己本来的样子。


车展人群的数量越来越与车模的尺度成正比,色情占了人体艺术的座。(图 CFP 海洋)

俗与媚俗的互动

你很难战胜一个纯傻冒,因为他会把你的智商和他拉平,然后用丰富的经验打败你。你也很难扳过一群纯美盲,因为他们目光炯炯、信仰坚定,他们要肉搏和修理的正是你。

孟京辉的话剧《琥珀》里有一句台词,“大众审美就是一堆臭狗屎。”他有这个警觉:当下要是有九成九人民群众来捧他,一定是他出了问题。米兰•昆德拉在《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轻》也提过,媚俗(kitsch)一词,最初还真是粪便的意思。一个丧失审美能力的群体,相当于丧失了人性的复杂丰富,能喜欢的只能是浅显的形式表达和简单粗暴的感官刺激。你既然这么爱吃白馒头,我就给你多加增白剂,还卖给你外观诱人的催熟西红柿、增脆毒黄瓜、保鲜毒生姜和增肥毒豆芽。

所以当年才华横溢的音乐人夜千,如今陶醉在制作滥大街彩铃的致富经里。所以牛导们会没完没了地靠古装大戏扎煤老板的投资,用上全套锥子脸和隆胸的班底,借着春光乍泄和民粹主义的噱头哄观众掏钱进场。所以我们的建筑“千城一面”“万楼一胎”,而设计了中台禅寺、台北101大楼等佳作的李祖原,会在大陆精神分裂地搞出沈阳方圆大厦和陕西法门寺十舍利塔这样的千古奇葩,前者铜臭十足,后者则荣登2012“中国最丑建筑”之首,要是佛知道自己的手骨被藏在这样一个不伦不类的塔里,绝对会把舍利要回去的。

可美盲需要他们,也养活了他们,并依靠这套上瘾的互动,把自己砌在了墙里。不懂乐器不要紧,观众也不懂,只要你“先动次大次若干小节,等听到吉他手‘嗞儿’的一声时,再疯狂地动次大次”。没有剧情和表演功力?那就反复穿越,猛使正反打,悲情时嚎成马景涛,多滴眼药水。听说这几年光头无赖、白眼小市民、红卫兵符号的画卖得都不错?那就批量生产,一个符号玩到底。总有人响应群众呼声给他们大烟抽,让他们哭,让他们笑,让他们在俗艳的复制品里伸腿舒坦——饿死那些非主流的王八蛋,把这个民族的诗意和积淀全榨干。

先锋还是“先疯”?

带一只熊猫到处秀是艺术吗?往画布上粘一堆垃圾是艺术吗?接二连三的“神曲”其营养在哪里?“梨花体”诗歌与日常的流水账又有多大区别?现代的、后现代的、反艺术的,杂拌的、市侩的、色情的、血腥的⋯⋯眼球经济这架大车,把我们一群饥渴的欣赏者拉到了“猪骡鸡公园”。

这块缺乏审美基因的土地,最不缺乏的就是口水和注意力。艺术市场的癫狂鼓噪、现代媒体的无限复制和传播变形,使得一切怪胎一旦播种,便像杂草一般疯长。不懂便是一种懂,离奇就是深度的表征。不知怎么就坐上了直升飞机的价码,和红包砸出来的玄深评论,炒作出种种高山仰止的美学“标杆”。更防不胜防的是,这些“标杆”的暴力,常常超出了我们的想象:以行为艺术领域最为臭名昭著的朱昱为例,自从1999年他用人脑标本做成的罐头作品完成后,便陷入了使用自己身体或尸体创作的恶性循环。他曾经将自己的腹部皮肤同一块猪肉缝制到一起,将引产的试管婴儿喂食一条狗,甚至亲自嚼食了一具煮熟的死婴。如果说一般的炒作与炫耀,只是试图把“无意义”藏着掖着来赚钱,那么朱昱的行为则彻底与审美决裂不相干,跌破了伦理与法律的底线。它的流毒,在其后行为艺术界迷恋自残、血腥和恶心的跟风潮流中更清晰地体现了出来。现代媒体强大的推波助澜,造就了冒险者们一夜成名的美梦。越过火越好,被误解更好——审美就这样走向了癫狂,变成了众疯的派对。

放弃崇高

作为对“伟光正”的矫枉过正,游戏心态、痞子文化给从上世纪八十年代解放了的百姓做了次大保健。王朔的小说和他的那些大嘴评论,确实改变了一个时代的审美心态。以他为首的“流氓文化”,曾反抗了一种标准,同时固化了另一种标准:那就是嘲笑自东方至西方的一切审美尺码,不承认他们的深度与美感,把所有的崇高拉下马,丢进厕所中。

尽管他本人在近年来渐渐流露出了保守和回归的气息,但由他带起的“去崇高”潮流却越来越盛,并直接与网络对接。大量的丑角面容像雨后蘑菇一样暴露于近十年,从芙蓉姐姐、芙蓉哥哥、凤姐、马里山到犀利哥,构成了可与传统明星相抗衡的“芙蓉家族”。

游戏脸谱的同时,我们也在毁词不倦。渐握更多话语权的草根,恣意挥洒着自己的想象力,向种种传统中庄严或美好的词汇开刀。窦文涛慨叹,本来想夸奖一个女生聪明伶俐,热心能干,如同《红楼梦》里的凤姐一样,可他转念一想立马打住:这个词已经被网络红人给垄断了。“江南”如今和“鸟叔”捆绑在了一起,“同志”也成了基友圈的行话,“小姐”使起来总有着八大胡同般的尴尬。最典型的是“菊花”,多清芳怡人的一个词,可新的所指已经难登大雅之堂了。很多美丽的汉语词汇就这么杀人不见血地被毁掉了,它们意象的生成常常需要上千年的时间,但在我们这个快餐年代里,一场下三路的流行便可把它彻底拖进阴沟。

这确是一个伪币驱逐良币的年代。缺乏常识、放逐崇高、放纵欲望,铺天盖地快餐式的消费和嬉闹,掩盖的是社会的浮躁,以及转型社会无所不在的精神危机与压力。美感未泯的人们,必然忍受着混乱、孤独与苦痛。文化学者保罗•福塞尔在他那本著名的《恶俗》中有些悲观地预言,“恶俗已经远远地走在了前面,任何力量都休想一下子让它慢下来。唯一的办法还是嘲笑来人。如果连这个也做不了的话,那你就只能哭了。”

我们应该重拾起反对的勇气。罗素说的好,参差多态乃幸福的本源。在精神世界,我们依然没有摆脱集体主义。果园里不应只结一种果子,整个社会不能趋之若鹜地只听一种声音。审美自由就是思想的自由,而挣脱形形色色枷锁的过程,就是我们恢复心智和美感,重新诗意栖居于现实的过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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