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号:

盲人的庙堂与江湖
2013年第11期

2013年11月12日 来源:中国残疾人网

少数盲人被赋予了历史陪审团般的神圣感,更多的则流散到了广阔江湖。盲人与明眼人对峙着,隔阂久远而难以逾越。

 
昆明圆通街初地巷15号大院里住着60多位残疾人,其中50多位是盲人。盲人与主流人群保持着若即若离的关系,但主要生活在较封闭的圈子中。(图 CFP)

文_本刊记者 曲 辉
 
幼年时读《封神演义》,印象里最奇诡的造型不是雷震子,也不是什么“梅山七圣”,而是原商纣的大夫杨任。他原本也是常人,因为向纣王直谏而被剜去了眼睛弃尸。但忠心和怨气惊动了神仙,神仙向他眼眶里放入两粒仙丹,后来便长出两只掌心生有眼睛的手来,“能上看天庭,下看地穴,中识人间万事。”杨任就此获了神通,下山辅助姜子牙灭商而去。

“眼眶生手”的隐喻,无疑是传统心理中对盲人“内视”能力的夸张想象。诗人海子在他最用力的诗篇《太阳·弥赛亚》中,打造过一个由俄狄浦斯、荷马、老子、阿炳、亨德尔、巴赫、弥尔顿、博尔赫斯和持国九位盲人长老所组成的“视而不见”合唱队,这些人类历史上最著名的盲人和智者,被赋予了类似历史陪审团的神圣感。“天堂的大雪一直降到盲人的眼里 / 充满了光明”。

然而除去这说不清道不明的崇拜与敬畏感之外,历史上的多数盲人并未挤进体面庙堂之中,他们行走于江湖或自闭于户内,收获更多的则是来自常态社会的忽视与疏离。神秘与封闭,构成了盲人历史境况迥异却含混统一的主题。

甲骨文里的眼睛

南朝刘义庆的《世说新语》有这么一段,讲东晋文学家顾恺之去殷仲堪家做客,玩起了文字游戏,比赛谁能作出最“危险”的诗来。几个人有说“百岁老翁攀枯枝”的,有说“井上辘轳卧婴儿”的,这时殷仲堪的一个手下插嘴诌出了一段名句——“盲人骑瞎马,夜半临深池”,弄得有一眼残疾的殷仲堪深感“咄咄逼人”,而这也是现在常用“盲人”一词的最早出处。

单论起“盲”这个字,许慎《说文解字》中说:“目无眸子也。”“盲”显然是后造的,因为在甲骨文中没有此字。据流沙河《文字侦探》一书分析,早先是以“民”字——一只带一“点”的眼睛来表失明之意,也就是说,“民”就是“盲”。须知那时的“民”是贱称,甲骨文里的卜辞里,动辄便是某日“卯牛”“卯羊”“卯民”若干,也就是杀了牛羊和人来作为孝敬神鬼与祖先的祭牲。

这眼睛中的一“点”,被有的人认为是锐器刺目。按郭沫若《甲骨文字研究》所考证的,早期的周人会把抓来的俘虏囚禁起来,统统“盲其左目”,也就是给奴隶“留个记号”。而相关动作可能是杨任遭遇的“剜”,也可能是“臧”,用戈一类的兵器刺目。

到了隋炀帝生性凶残的大将鱼赞手里,刑具就演变成了竹签——遇到部下给他烤肉没烤好,就抄起竹签插眼。而秦始皇对首次刺杀他失败的高渐离施的则是“矐刑”,是用马粪熏烤而使人失明。

中国历史上第一个有名的盲人,也许是太史公在史记里所写道的“瞽瞍”,也即上古圣人舜的父亲。《史记》记载:“舜父瞽瞍顽”,此人丧偶后续弦又得一子,从此偏心幼子,虐待起了舜,甚至几次三番地欲置长子于死地。

“瞽”,是指没有眼球者;所谓“瞍”,是指有眼球却无眸子。两词并用,且作人名,很是蹊跷,再联想至《史记》里描述孝顺贤能的舜是天生“重华”(即重瞳,每只眼睛有两个瞳仁),这边是眼力非凡的“明君”,那边是不讲道理的“昏父”,使人疑心这里不过是太史公带有道德判断意味的杜撰和曲笔,但盲人群体所被附加的感情色彩却可管窥一斑。

盲瞽崇拜

鲁哀公六年的一天,天空出现了异象:有云彩像一群赤鸟一样,团团夹着日头连飘了三日,王心下慌张,便向“大史”请教。“大史”即“瞽官之长”,他告诉王,你得禳灾祭祀,方能把厄运转移出去。

这便是《左传》里收录的众多盲人官员为王侯提供咨询服务的一例。巧的是,它的作者左丘明恰好也是个盲史官。事实上,有少量盲人幸运地进入了先秦时期的主流庙堂,这源自于传统文化心理中的“盲瞽崇拜”。而这种崇拜,又来自更远久的“崇巫”。

“巫”一直作为人与神鬼、祖先之间的中介,是君主的近臣,碰上出征、祭祀,君主都要占卜问询一番。

而盲人的身心特性,则天然直观地接近道家的追求——“恍兮惚兮”“大象无形”“明道若昧”。再加上因为视觉缺失,盲人的听觉、嗅觉、触觉、记忆力与专注力得到了代偿式的发展,人们自然推断他们也会在“灵性”上有所天赋。

“巫”本身的另一面就是史官。左丘明式的盲人史官擅长背诵与讲述,在书写尚不发达的年代,即便有记录,也是“电报码”式的高度浓缩版,而盲史们的口述则是传承历史、训诫治理者的重要力量。

就像西南部分少数民族解放前还保留着结绳记事的传统一样,每到逢年过节就把绳结拿出来,由史官角色的盲人或老者进行回顾和描述。这需要超出常人的记忆力。而在自号“文盲叟”的现代史学巨擘陈寅恪身上,尤可得见盲史前辈们的神韵:陈晚年完全失明后,除请助手朗读补充材料外,绝大部分钩沉与思考工作均在脑中高速进行,再于第二天口述整理成文,其旁征博引与严谨如一,无愧于“教授中的教授”。

与巫、史密不可分的,还有时常与之重叠的宫廷乐师的职能。《国语》常出现的瞽、瞍、蒙就是不同程度的盲乐人。音乐本身就有宗教神秘意味,乐师被认为可以合六律、辨阴阳,通过音声来把握天命神意,甚至可以夸张到出征打仗前听听军队的声响便判断吉凶。

盲乐人可奏乐器以配合历史、诗歌内容的诵、讽、谏,亦可只作器乐,其中不乏技艺高超而青史留名者。如晋国的著名音乐家师旷,乐感被称为“天下之至聪”,擅用琴声表现自然界的声响。传说他曾为晋平公奏“清徵”,一奏,“有玄鹤二入”,再奏,“而列”,三奏,“延领而鸣,舒翼而舞”;又鼓奏了“清角”,遂有彤云从西北方涌起,顿时狂风大作,“裂帷幕,破俎豆,隳廊瓦”, 以至于大臣们作鸟兽散,而晋平公瘫倒在地,令人荡气回肠,惊心动魄。
 
流散在江湖
   
先秦之后,书写与科技逐渐发达,盲人史官、乐师的地位逐渐下降。草根出身的盲人越来越难凭借原有的优势进入主流系统,因而少有留名者。

此间在历法领域出现的一名杰出人物,是北宋时与沈括共事过的盲人天文学家卫朴。此人精通数学,同时博闻强记,别人写的历书,放他耳边一读,他能立马指出第几行有纰误。使用筹码极为娴熟准确,达到了“运筹如飞,人眼不能逐”的出神入化境界,而他自己口头推算日食月食竟能一天不差,达到了当时的最精确水平。可惜这么一位奇才,举自民间,也并无多少地位可言,反被政治斗争掩盖了许多光彩。

更多的盲人流散到了广阔江湖。在农耕文明占主流,手工活不现实,盲人按摩业还未萌芽,也用不上电脑写代码的时代,盲人们的出路恐怕很难逃出传说中的三大行当:卖艺、乞讨和算命,且多有重叠。

这几样对统治者来说都算“社会不安定因素”,也常被老百姓看不起。“受人辱,被人鄙,虽三尺童子,亦敢与之嬉戏。”来自文人的嘲讽则更多,“瞎子摸象狗骑羊,有眼反比无眼盲。子午卯酉捏指算,流年利害说黑黄。”这是作家端木蕻良为《北京风俗图》作的一首题诗。

清末大名鼎鼎的《点石斋画报》,也时不时拿盲人开涮。比如有一幅叫《群盲聚赌》的,画的是盲人推牌九时的丑态。而《虐辱盲人》和《瞽姬被虐》,描述的则是明眼人和盲人打架——每回都是明眼人主动挑事,而盲人被戏弄后只能骂骂脏话和讽刺反击,可最后还是无一例外地以挨打告终。

因此古时的盲人比其他残疾人更加封闭,拥有他们自己的自卫方式。首先即是抱团,形成介于行会与帮派之间的组织。比如清末算命盲人的“瞽星公所”, 欲学算命先得由组织批准,且从业领域不能超出组织势力范围。

《中国底层访谈录》中采访的老琴师“张无名”,自小有人把二胡塞到他手,用“细细的鞭子抽着我拉”。他父母生下了三个盲儿子,双双于他七岁时自尽,他顶着孝帕坐在尸体前拉琴,好为爹妈讨棺材钱。长大后,“每到一地,都要拜访当地的瞎老大,吹吹拍拍几句,交纳一点见面银子,这样,他就会指派一个小瞎子,陪我大街小巷地探路,怎样进怎样出,谁的门槛高谁的台阶低,谁是当地的大户,脾性如何,店铺区在哪儿,应该选择什么时候去,都要有个讲究。等把这些烂熟于心后,方可卖艺。 ”

“张无名”还回忆后来带徒弟时,“有眼睛的我不要,因为明眼人进不了我们这个世界。” 事实上,在近现代的陕北,说书也一度成为盲人专职,如果明眼人进入,则会遭到盲人的投诉和抵制。

而在传授技艺方面,尤其是算命领域,盲人们也会禁传明眼人。有的甚至为此立有毒誓,如有胆大妄为泄露口诀者,天下同行兴师问罪,乱棍打死勿论。

同时为防泄密,他们还使用“黑话”与“暗语”交流,比如盲派算命中的一个大支“江相派”,父称天、母称地,有钱称火、穷困称水,没生意称拜万寿,诈骗称作阿宝。遇到同门中人,还要唱口诀、对暗号、做手势,诸如“斟茶并用三个指头拈茶杯递茶”等,过关斩将后,才能放心交谈。

盲人算命师们正是用这种严防死守捍卫住他们在神秘领域的优势,并以强大的心理攻势获取利润。而再对残疾人不屑的平头百姓,谈到生老病死、婚丧嫁娶也深感讳莫如深,力不从心。双方在此俨然地位互换,只有对峙依旧。

 
民国初上海街头的盲人乐师,估计正赶着去哪家“唱堂会”。(图 Sidney D. Gamble )

从封闭走向开放

现如今,面向盲人的职业和生存选择已经多样化得多了。但小说《推拿》中仍有这样一个场景,当大车司机夸说“还是你们瞎子按摩的好”时,沙复明把脸转过来,对准了“老板”面部,说:“我们这个不叫按摩。我们这个叫推拿。不一样的。”而当王大夫对沙复明的管理心怀不满时,想到的讽刺是——“他越来越像个有眼睛的人了”。

即便同为残疾人,盲人也与肢残人、聋哑人始终保持着距离,属于最沉默的一头。有位盲人演员曾参加了个走穴残疾人艺术团,团长下肢截肢,把油门和刹车都改到了方向盘上,开着大喇叭吆喝巡演。在演出现场,团长像乞丐一样爬在台上哭惨,还要求过这名盲人把装的假眼珠“抠出来给大家看”。民间团也很少愿招盲人,为什么?“嫌麻烦”。“要来也可以,跟得上就跟,跟不上那就滚蛋。”

这些隔阂久远而难以逾越。生存与身份的焦虑,在盲人身后投射出了强烈的自尊和敏感。如《推拿》所揭示的,失明不仅改变了他们的视觉,也同样重组了内心。
在网站“知乎”上,一名经常被质疑是如何上网的盲人网友,向其他人耐心地解释着“为什么盲道上看不到盲人”:大家脱口而出的“盲道不够好”实属次要,盲人要比常人的外出需求更少,而自我封闭与缺少正常社会活动才是这背后的深层原因——封闭的盲校,更封闭的家庭,半封闭的按摩店,最多停留在盲人的小圈子之中。即便是后天失明者,也会丢掉以前的关系圈,陷入深深失落。

“即使在网络上,盲人群体也是相当封闭的。我不知道网络上的这种封闭是何时形成的,但在我加入这个圈子的时候,这种封闭已经很根深蒂固了。”他略带感伤地写道。

也许只有更多的盲人能鼓足勇气,开始尝试走出这内外共设的长久循环,方有可能与来自外界的善意或误解正面相对。而那些将他们神饰、鄙夷或疏离的“大多数”,则同样需要检视自己内心是否拥有最低限度的理性与宽容——盲人提灯而行,可让别人看到自己,而我们何妨秉烛夜游,间或照亮他们。

版权声明

  • 中国残疾人网站所有内容的版权均属于作者或页面内声明的版权人。未经中国残疾人网站许可,任何其他个人或组织均不得以任何形式将中国残疾人网站的各项资源转载、复制、编辑或发布用于其他任何场合;不得将其中任何形式的资讯散发给其他方,不可将这些信息在其他的服务器或文档中作镜像复制或保存;不得修改或再使用中国残疾人网站的任何资源。若有意转载本站信息资料,必需取得中国残疾人网站的授权。
  • 凡本网注明“来源:XXX(非中国残疾人网站)”的作品,均转载自其它媒体,转载目的在于传递更多信息,并不代表本网赞同其观点和对其真实性负责。本网转载其他媒体之稿件,意在为公众提供免费服务。如稿件版权单位或个人不想在本网发布,可与本网联系,本网视情况可立即将其撤除。
  • 若对该稿件内容有任何疑问或质疑,请即与中国残疾人网站联系,本网将迅速给您回应并做处理。
    电话:010-84639477 邮箱:chinadp08@126.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