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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疾人文化”三人谈
2014年第2期

2014年02月14日 来源:中国残疾人网

在“文化”前面加上“残疾人”,是一个“污名化的标签”还是一个“不涉褒贬的客观前缀”?是在文化范畴让残疾人和健全人更加泾渭分明,抑或是争取社会对残疾人的关注度?大概,当整个社会都对残疾人“去特殊化”时,这个概念才能彻底消失。

  

郭海平
南京市鼓楼区美丽心灵残疾人服务中心创办人,中国精神障碍者原生艺术推动者

为何非要在“文化”两字前打上残疾的标签?

外界对精神障碍的污名化现象非常严重,而大部分精神障碍人士很自负,特别看重自我,自尊心非常强,这让他们对残疾的名称极度敏感。我遇到太多精神障碍者的家属跟我明确提出,“如果这个中心挂牌冠有‘残疾’字样,我们就不来了”,我发现一个具有艺术天赋的精神障碍者并不容易,再者为他们服务,就应该为他们充分考虑,但服务中心挂靠在残联名下,其命名就必须打上“残疾”字样,这个问题从街道一直上报到省残联,最后的处理是打擦边球,批只能这么批,让我挂牌时去掉“残疾”。

在中国,残疾人士从事艺术创作,受到的阻力非常大,它来自家属、公众,也包括政府官员。一位家长的儿子艺术天赋很好,以往从不对外公开,在我的说服下,身份画作全都对外公开了;但没想到公开后,媒体的大量报道,让他的爷爷奶奶看到,指责儿女“瞎搞”,“生怕别人不知道你有这样的儿子吗?”,旁人看来这是种荣誉,在爷爷奶奶看来,这是耻辱,“滑稽荒诞”。他们心目中,孙子就是残疾人,不会有才能。最终,家长放弃合作,我几个月一直与他们沟通,依然无果,小孩的母亲告诉我,“你也不能过高地估计我的承受能力,我的压力太大了”。

我在南京博物馆举办《“非理性之美”——中国原生艺术十人作品展》,障碍人士和家属发自内心绝对不希望你介绍他有精神障碍,但我问过所有观众,“我不写明他们的精神特质,会影响你们看作品吗?”观众的回答是肯定希望写明,不然“不知道怎么欣赏,不能解读”。欧美现在几乎淡化这点了,但在中国还不行。这是公众在审美艺术上的缺憾。不懂得从艺术角度观察心理,甚至不懂艺术,特别是精神科心理医生,那他就会过于理性,只相信数字化的东西,最终就是给障碍者吃药,把心理问题生理化生物化。艺术是一个非常重要的了解人心灵世界的渠道,不要忘记西方的原生艺术最大的推动力都来自精神科医生。我们目前大多数精神康复机构的指导思想主要还是解决社会和家庭负担,对病人内心的真实需要缺乏了解,也不太重视。

我也知道很多人对我从事的工作持怀疑、质疑态度,但我们是否能想想,为何一定要把自己的文化判断价值标准强加给精神障碍者。我们的环境当中,文化教育过多强调统一性,统一化教育根深蒂固,对于稍偏离统一文化标准的任何表现形式都很警惕或予以排斥。这种文化现象不改变,我觉得精神障碍人士不可能有任何生存空间。精神障碍人士的艺术是一种异样的文化,和常人的文化不一样,但不一样的文化可以弥补我们自身文化的不足和缺点。我们帮助他们重返社会,他们帮助我们重返内心,而不能一直抱着“我们正常,他们不正常,我们正常人怎么能接受不正常的东西”的态度。这就导致我们的文化里从没有倡导体现精神障碍者正能量的东西,能谈到的几乎都是负面能量,置他们于污名化的境地。

2011年,世界卫生组织在墨尔本举办首届“亚太区艺术与精神卫生研讨会”,会议的主题就是“用艺术推动亚太区精神卫生发展”,艺术的重要可见一斑,“用艺术来推动,非常符合亚洲的文化特点”。亚洲文化偏感性,光讲科学道理、心理知识的普及,有时比较困难,用艺术这种感性的方式更容易被病人、公众接受。我们考察了墨尔本的4个社区,每个社区都有完善的精神卫生艺术中心。这些经验都值得我们学习。

 

毕飞宇
作家

健全人和残疾人更多的是“共性”

一个人的心理往往都是对外界的一种反映,所以,外界的信息是极其重要的。盲人由于视力上的障碍,他们不能全面地掌握外界的信息,所以,怀疑或多疑是他们最为正常的反应。所有的盲人都是怀疑主义者,我们必须尊重这种怀疑。我在电视里看到过一类节目——主持人拿个不透明的箱子,让嘉宾伸手进去触摸。你想,仅仅是双手放到未知的世界里,嘉宾的每个指头都会那么怀疑,盲人是把自己的整个身体、整个人生放到他们的未知世界,怎么能够不怀疑?如果外界是宽松的、安全的,他能够确认这种宽松和安全,他就不再怀疑。所以,我们每一个人对盲人的心理健康都有责任。健全人难道不是这样吗?其实也是这样。

尊严感是我们人类宝贵的财富。可是,我们今天似乎不太在意这个了,我们作为人的尊严感在严重下滑,有时候似乎是在自我放弃,我一点都不喜欢今天所盛行的犬儒主义风气。从某种意义上说,小说家最应当小心的正是自己的同情,这里头有一个立场问题,人的立场是我唯一愿意坚守的立场,而不可能是残疾人立场。把残疾人看做“另一种人”,是对残疾人最大的侮辱与伤害,重要的是学会对他们平等的尊重。在人生所有的错误当中,错位是最令人遗憾的错误。《推拿》是一个黑暗的故事,它的错位是醒目的,明眼人一看就明白。

我们每个人时时刻刻生活在自己的盲区里,每个人都活在自己的局限中。我从盲人的局限确认了我们这些健全人的局限,就像我们通过眼睛交流,我们凝视的目光有的时候是桥梁,有的时候是高墙和阻隔。作为健全人,我借助于盲人,以《推拿》描述了一个错位的世界,在他们的命运和经历里,我看到和我们同样的遭遇。说到底,我想通过《推拿》这个小说写人类之盲。

 

张晓红
河南省洛阳市新安县残联理事长

“残疾人文化”在特定时期是需要被强调的

很多残疾人成为艺术大家之后,会特别希望把自己从残疾人文化这个概念中择出去,感觉被说“残疾人书画家”“残疾人艺术家”似乎低人一等,但我们不能不承认,在他们之外,更为多数的残疾人参与社会生活的范围目前并不宽泛,对于生活在我们这种基层的,尤其是贫困落后地区的残疾人而言,习得文化的条件非常匮乏,精神文化的需求不断增长却难以满足,特别是农村残疾人文化生活基本空白,所以,残疾人文化应该放到残疾人事业中来谈。 

作为基层残联,重要的是为残疾人提供一些文化平台,把他们领进门,就我从事残疾人工作这么多年的感受来说,我觉得很多残疾人其实就是缺乏一个引导,给他们一些引导、支持和机会,他们可以做得很好。

残疾是一个复合概念,它不仅仅是身体或精神意义的,更多的可能是社会意义的。残疾了就是残疾了,身体上的残疾不等于其他方面,它就是一个客观存在。文化前面加一个“残疾人”的前缀,反映的是残疾人事业,去提醒大家这个群体不应当被遗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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