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号:

同一双眼睛:共见艺术辽阔之地

2020年06月15日 来源:《三月风》2020年第6期

所有作品里,让盲人阿冲印象最深的,则是安放在密闭黑暗空间中的《世界是你的》。艺术家陈文华把各式各样的励志语音和超现实视频散置于空间内部,“看不到也摸不到,但四面八方都有人告诉我‘世界是你的’。待久了人就会找到自信。不管怎样,人生总是值得的。”

黄文亚,《见何见》, 综合媒材(视频+盲文书籍), 2015-2017年_副本.jpg
参加“同一双眼睛:艺术共享计划”展览的部分作品。参与的明眼人艺术家们都对盲人来体验自己的作品无比期待,不断向策展方追问展览效果。这也证明了当代艺术有能力让概念和成果与所有人共享。

文_曲辉 图_广东美术馆

盲人阿冲慢慢坐下,那座位正好是一只象征着肢体残疾的轮椅。

他的手掌则向前,抚摸着面前缓缓转动的金属圆桌,那上面布满了有规律的突起——像一件记录神秘数字的日晷,又像一面映照沧桑的铜镜。

他感觉到新鲜,随口说出的描述,也不经意地变成了诗:“就好像……时光里面一粒粒的小珍珠,在身边就这样流过去。时间的流逝,信息的流动……”

阿冲体验的,正是雕塑艺术家李秀勤借鉴盲文点字的雕塑《自渡》。这件作品与来自其他艺术家的九件作品一起,涵盖了雕塑、录像、装置、摄影、版画、音频等多种类型,共同呈现于广东美术馆举办的展览“同一双眼睛:艺术共享计划”中。这也是该馆首次将主题聚焦于视障人群,尝试寻求在视障观众与健全观众间实现当代艺术的共享。

他们的所见是什么样子?

“我发现他们特别敏感,特别细腻,非常体贴人。”策展人张芬这样谈及所接触过的视障群体,“我之前可能会有一些误解,以为残疾会对他们生活造成较大的不便,但实际接触却发现,他们更睿智——会迅速捕捉到你的思维变化并反馈,逻辑清晰,反应灵敏。而且有一次机会以后,他们会更努力、更投入。”

在此之前,2018年第六届广州三年展上曾探讨的一个概念让她念念不忘,叫“见所未见”:有很多事物不在我们的常规视野里——“比如大的,像宇宙,比如小的,像灰尘和细胞,比如快的,像子弹,还有记忆、声音、快乐和忧愁,这些都是看不见的。”可这些看不见的东西,毕竟都有一个确凿的存在。“那盲人的‘所见’又是什么样子的?他们的所见能不能和我们的共通?”

翻开历史,1728 年,一名英国医生威廉·切塞尔登给一个先天白内障的13岁男孩做了手术,男孩有了视力后却并无距离感,也不懂空间或大小,对素描、油画和用二维平面表现现实的方式困惑不已。只有后来在训练下将视觉和触觉体验联系在一起,才逐渐理解了部分看到的事物。

也就是说,先天失明者保留了一种“视觉的虚无”。为了观众更好地理解展览,张芬还特地请来了研究者魏珊开设了线上讲座。魏珊曾对先天失明盲生做过一系列采访,收获了大量有价值的描述。比如有个盲孩子起初无法理解平面图像,听说照片上有人像,便撕开照片想要寻找到里面的“小人”。

研究最后得出的结论是,每个先天盲人的心里面都有一首荒谬诗,一种只有先天盲人才能书写的“视错觉”。

从“我的眼睛”出发

于是“同一双眼睛”中专门设置了“我的眼睛”单元,以视障人士第一视角的主体为出发点,在视障人士感知和行为范畴展开一场艺术实验。

当初张芬脑海中冒出的第一位艺术家,是著名雕塑家隋建国。“隋老师他自己做盲人系列的雕塑作品持续了十几年,一直在追踪和持续发酵。虽然形式有很多演变,但最根本的人文关怀是不变的。”

隋建国曾尝试蒙上双眼,刻意破除固有的技巧干扰,完全从身体本能出发,来进行专注用触觉连通材料和心灵的雕塑创作。在他看来,排除了视觉的干扰之后,“世界就成了一个雕塑”。

他的“盲人系列”雕塑呈现出兼具深邃与直觉的冲击力,在纽约中央公园展出时,获得了国际声誉。张芬起初计划选取已完成系列中的一件。但隋建国仔细考虑了她的策展方案说,“你里边提到,希望这个展览能够制造短暂的平等。如果拿一件普通的雕塑作品过去,那盲人就只是摸这个像而已,怎么就跟健全人平等了呢?这种平等肯定没达到理想状态。”

讨论的结果,催生了他一个新的“负空间”构思,“要把雕塑作品放在一个盒子里。这样盲人和普通观众谁也看不见,在一个屏蔽的状况下共同去体验。”最终展出的系列共五件作品,每一件各体现了一种雕塑的基本手法。“藏在盒子里的是隋老师的手型。”这样观众去探索内部空间的时候,也是在与艺术家隔空握手。

艺术家黄文亚有亲人是盲人。他的《见何见》拍摄了盲人们在内蒙古沙漠抚摸沙子和倾听风声,在北京的黑夜里穿过天桥,在湖南老家出现在KTV和算命现场,再将这些视频并置,放在成堆的盲文书籍映衬之上——“盲人去哪了”,既是一趟趟在喧嚣时代里的真实个体旅程,也包含了他们在字里行间或意念中的抽象探索。

在“我的眼睛”单元里,还有一件没有物理实体的作品,便是艺术家惠干源制作的《一耳了然》。盲人熟练使用手机读屏软件后,往往会加速播放语音,而这种声音在普通人听来音质熟悉,却充满紧张和陌生感,这种不适应,又和盲人出行在无障碍设施不够完善的环境里有些相似。惠干源便从视障者角度出发,将这次展览的所有解说音频进行加速处理,并设置成了触发式播放,给两拨观众带来了不同的听觉体验。

策展人导览现场 (2).JPG
盲人阿冲(红衣者)受邀来到广东美术馆体验展品,他最喜欢的作品是《世界是你的》——一个在密闭空间中布置的音视频作品,四面八方的声音都传达了一个内容:“世界是你的。”

在“你的眼睛”处中转

开头观众阿冲所体验的李秀勤的《自渡》,被安排在了另一个单元“你的眼睛”中。该组作品或多或少都与盲文有些关系,探讨的是视障人士的感知与心理信息的艺术化转换。

“李老师她有过一次差点失明的经验。她自己是学习过和懂盲文的,并有几乎要成为盲人的一个生活经验。”盲文的凸字本身就有一定的雕塑形象感,在《自渡》中,作者把它放大和陌生化,用圆盘上突起的形式表达了出来。

而圆点的内容,则涉及《黄帝内经》等类似古籍:宇宙洪荒、天地众生、经络内在,这些庞杂又神秘的远古信息,拓展了作品蕴含的时间、深度与广度。而阿冲将时间与信息形象化的解读体验,则与此奇妙契合了起来——确实“逝者如斯夫”。

另一件作品来自艺术家王维荣,“他将一则情书翻译成盲文点字,又根据该情书内容引发的灵感完成了一件以点构成的铜版画作品。”那是一个把自己装在鱼鳞里埋进深海的一个形象,寄寓了“很深很深无法说出的情感”,以及“非常坚固的意志”。他通过想象盲人在去摸凹点跟凸点所带来的感觉和心理转化,用很细的刻针,一针一针在铜版上扎出了《我们之永远无法寄出的情书》。而这样的一幅作品常常花费数月乃至一年,“他的创作是很匠人精神的,他做事的方式和作画的技巧非常打动人。”

而范勃的《世界》则将走访收集来的盲人记录日常信息的纸张贴满了墙。上面壮观地扎满了盲文的针孔,内容是他们的菜谱、歌词、地址、电话号码甚至信仰,而载体却是与此毫不相关的杂志、相片、宣传单和推销单——专用的盲文纸张价格不菲,而这些随手可得的材料则便宜得很。

“这样写完字之后就会变成一个奇观。变成了两个世界的交叉:一个是视觉的世界,五彩斑斓的传单印张,同时上面又有密密麻麻的点,对盲人来又是可触碰的。艺术家把日常的信息给奇观化了。”张芬解读道。

同时根据作者的自述,他还“通过另一个符号的不可读,试图限定阐释的权力。”——“当我们面对不可解读的盲文时,只能作为视觉作品来观看。”同理,当盲人面对时,他们也用作自己的备忘录,而不对它上面原本印了什么进行判断。

开幕式现场.jpg
因为疫情原因,本次展览的开幕式采用了网络直播的形式,而广东美术馆未来的一些展览也可能会采取类似手段。

“新眼睛”的边界

同样收集来一大堆物件的,还有艺术家卢珊。层层叠叠如帷幕般悬挂展示的,是她从湖南老家粮库寻找来的粮袋。粮库是她童年玩耍的奇妙王国,对粮食的气味和粮袋的触感成为她以及那一代人的集体记忆。

策展人和作者都鼓励和邀请穿行其间的观众去触摸这些物品,“所有的布面都粗糙可碰,上面还有很多拼贴、刺绣和拓片,还有稻谷的颗粒。”触感和陈年粮食的气息在视觉之前就裹挟了年代记忆汹涌而来,冲击着观者的感官,而记忆本身又是不可抵达的盲区。

这就涉及了展览的第三个单元“新眼睛”。它试探的就是艺术想象的边界,展示健全及视障人士共同无法企及的盲区。

“莫毅的摄影作品,实际上是一只狗的身份视角来看这个世界,并且经过了一些摄影的专业化处理:比如一个红眼的波段,有一些晃荡模糊异化的图像……这其实超越了健全人和视障人士共同的能力和身份经验,策略性地在展览中制造了一个短暂的平等。”

而声音艺术家秦思源则巧妙地将摄像头和拾音设备固定在了盲杖上。“他做过田野调查,收集了广州很多盲人喜欢的声音。把这些五花八门的答案转换成摩斯密码,然后通过盲杖把点和划再转译,呈现在视频和声音里。”

摩斯密码只有作为专业人士才会解读和使用,因此这也是面向全体的陌生和晦涩。而同时盲杖又令盲人阿冲感到前所未有的亲切,“盲杖是我们和世界的沟通方式,和周围环境的一个互动,每一次敲打,每一次震动,都是我们生活的一种节奏。”

而所有作品里,让盲人阿冲印象最深的,则是安放在密闭黑暗空间中的《世界是你的》:艺术家陈文华把各式各样的励志语音和超现实视频散置于空间内部,“看不到也摸不到,但四面八方都有人告诉我‘世界是你的’。待久了人就会找到自信。不管怎样,人生总是值得的。”

向所有人开放的艺术

在旧观念和条件下,观看艺术本身就体现了一种权力和分层,视障群体被划为了感官的穷人,被排除在了艺术公共生活之外。而张芬和艺术家们的努力,目标之一就是让他们重新融入平等享受艺术的行列中来。

张芬说,所有的艺术家都抱有着极大的热情,他们会十分渴望有盲人观众来体验自己的作品并反馈,“不知道他们能不能摸到我作品的肌理”“不知道他们能不能感受到我的光啊”。

展厅光线也经过了特别设计。“设置得比较暗,想营造宁静的氛围。很多展览很炫酷嘈杂,其实不太适合盲人体验和观展。这次就是把那些多余的炫酷的技术都去掉了:朴实无华,宁静一点,安全一点。”虽是为视障者考虑,巧的是,也会有普通观众给出了积极反馈,“他们说可以更凝神静气的去欣赏作品了。”

美术馆原本电梯没有语音播报和盲文的电梯指引,借展览契机,特别将这些都配套到位。展场中有志愿者1对1服务,所有作品都有语音导览、盲文展签和二维码,还有精美的盲文导览卡片衍生品,供现场观众自行索取。”

因为疫情原因,此次展览的开幕,广东美术馆还首次采用了网络现场直播。“我们希望所有人能够共享这样一个仪式,用云布展的方式又做了一个云开幕。在现有的条件下,我们还是比较满足了。在一年或者更长的时间里,都可能会用这种方式做展览、做活动。”

阿冲则和志愿者一起,除了实地探访外,还在抖音上直播了云端参观的过程。他们在虚拟的展厅中漫步,走近和放大一幅作品,志愿者会动用自己的认知和理解,将视觉形象转换成口头表达。“这让我们视障人有了机会了解,哪怕了解得不是那么完整,都没有关系,平等就是要从这种细节一点点开始。”

张芬希望这个展览系列能可持续下去,“艺术本身就是追求原创性和差异的。这次是从视障者的差异角度切入,以后有机会的话,可能会继续做‘同一双耳朵’‘同一颗心’。”强调差异的同时,她期望当代艺术的概念和成果最终能够让广大受众共享,这正是这个展览应运而生的意义——人人都有“心赏”艺术的权利。

版权声明

  • 中国残疾人网站所有内容的版权均属于作者或页面内声明的版权人。未经中国残疾人网站许可,任何其他个人或组织均不得以任何形式将中国残疾人网站的各项资源转载、复制、编辑或发布用于其他任何场合;不得将其中任何形式的资讯散发给其他方,不可将这些信息在其他的服务器或文档中作镜像复制或保存;不得修改或再使用中国残疾人网站的任何资源。若有意转载本站信息资料,必需取得中国残疾人网站的授权。
  • 凡本网注明“来源:XXX(非中国残疾人网站)”的作品,均转载自其它媒体,转载目的在于传递更多信息,并不代表本网赞同其观点和对其真实性负责。本网转载其他媒体之稿件,意在为公众提供免费服务。如稿件版权单位或个人不想在本网发布,可与本网联系,本网视情况可立即将其撤除。
  • 若对该稿件内容有任何疑问或质疑,请即与中国残疾人网站联系,本网将迅速给您回应并做处理。
    电话:010-84639477 邮箱:chinadp08@126.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