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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沛欣 用艺术治疗开右脑的锁

2012年06月14日 来源:《三月风》

孟沛欣:艺术治疗师、心理咨询专家,是我国第一位从事艺术心理治疗研究的博士,曾以《精神分裂症患者的绘画艺术评定与绘画艺术治疗干预》填补国内艺术治疗领域的空白。现任教于任教于中央美术学院,开设有艺术心理工作坊,著有《艺术疗法》,译有《艺术治疗实践方案》、《艺术与视知觉》等。

 

文_本刊记者 曲 辉 摄影_本刊记者 路斐斐

孟沛欣研究了十多年的艺术治疗,是缘自其童年的影响。那时虽然身处喧嚣的文革,但“身边全是画画的叔叔”。她回忆到那时边向美术编辑们玩耍“偷师”,边脑中有个朦胧的印象:“也许在语言讲不清的情况下,画画就解决了。”

读大学时她再次意识到这个问题,“很多事情我们讲不清,有很多东西讲清了还在,比如说我们烦恼,悲伤,喜悦,用语言难以表述清楚情绪本身的东西。”后来她攻读心理学,才明白情绪受到右半球控制,并运用图像来存储,“譬如感觉悲伤,他会描述一个图像来表达悲伤的程度:天都不蓝了,树也不绿了,整个世界一片灰暗。”而视觉刺激也许可以使这部分大脑启动。当发现国外的艺术治疗已经成熟与细化后,她深深感到中国该领域的空白与潜力。在学术上将绘画治疗引入心理治疗,她是中国“第一人”。

里面的饺子特别多

“我们自我的陈述表达,大部分用语言来概括——我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我要做什么,而自闭症儿童没有,他们是松散的。”孟沛欣打了个比方,“人跟外界的情感、语言两大通道被闭锁,就像一个茶壶没嘴,但里面的饺子特别多。我们会帮他不断地建构,让他感觉到自我人格的完善,这样才能有稳定的存在感。”

为了制订出切实可行的个案方案,必须对父母进行访问调查。首先需要父亲单独讲述,“因为父亲基本上能比较宏观、积极和建设性的心态去把握。母亲则常常比较情绪化。”其次调查孩子生活的周边环境,如幼儿园和亲戚朋友。此后再接触个案,从情绪、认知、行动、学习能力、表达能力、社会技巧等方面一一诊断测试。“接下来则把结果告诉父母,给出一个方案。他们接纳的,我们就帮忙推荐机构,或者我们派人员过去服务。”

艺术提供了治疗师一条理解自闭症儿童,以及与他们建立信任关系的途径,因为它降低了个体的防御机制。

她让孩子看绿豆、黄豆,看乒乓球、电视,观察水的漩涡,观察挥动胳膊、翻跟头以及点亮的香转圈形成的光迹。然后孟沛欣 用艺术治疗开右脑的锁艺术治疗师、心理咨询专家,是我国第一位从事艺术心理治疗研究的博士,曾以《精神分裂症患者的绘画艺术评定与绘画艺术治疗干预》填补国内艺术治疗领域的空白。现任教于任教于中央美术学院,开设有艺术心理工作坊,著有《艺术疗法》,译有《艺术治疗实践方案》、《艺术与视知觉》等。让孩子们尝试画圆,画“曼陀罗”(来源于藏密与印度的一种圆圈象征图案),因为“圆是一种特别有建设力的图形”。有的孩子只在纸上画半个圆,“但其实他是在心里画了个大圆,只不过在纸的外面。他要画的你没法看全,但他画了。”

孩子们无需专业技法,只需听从内心的声音将自己在画面上全然呈现。入手选择简单的绘画材料,“一般最开始是油画棒和铅笔,水笔与马克笔都可以。我们去的时候他们用的什么就先用什么,然后慢慢地换。”有时是“明换”,有时是“暗换”。如果孩子们发现了就换回来,不发现就继续。有的孩子喜欢画墙,把墙都画满了,她就建议在墙上贴纸,画了贴,一层一层覆盖以后都变成壁画了,拿工具一铲一挖,会出现奇妙的肌理。“当你换第五种材料的时候,他对前面的材料已经无形中都接纳了。然后你再汇总,再尝试复合材料,越丰富越好,刺激越广泛。”

一般头三次她不多说话,大部分时间是在观察与记录,将孩子画下的所有东西进行分析,看有哪些可能。“孩子不会跟你说他画了什么没画什么,但实际上治疗师是在被考验。因为如果你连续几次都无法与他沟通的话,他就再也不理你了。”

“他画一座城堡,你可以画一场雨,画一只飞鸟,可以破坏城堡。他生气了就会继续画别的,或与你做身体交流。有时候这种刺激是必需的。”很多次她在画一个东西,孩子“噌”地就抢走了,按自己的理解再画一个。“这时一点也不能强制掰过来,因为联系随时可能断裂。”

接通那根线

美国心理学家Ley曾打过一个比方:“一个人不能用左半球的钥匙去打开右半球的锁。”作为真正的“灵魂工程师”,治疗师们尝
试用艺术这把钥匙打开自闭症孩子们紧锁的门。

“我会告诉父母们,哪怕画的是一条线,也要保存下来,定期拍照。我们会发现孩子的变化,意象、运笔、神态都不一样了,会跟颜色交流了,就会慢慢练习与人交流。”

她接触过的一个孩子始终不说话。那个孩子喜欢足球,“我为此重新补学了足球知识。我本科参加过女子足球队,踢了一天就把脚扭了退出了,在那之前从未拾起过。”她画足球场,画小人跑来跑去,踢什么位置打什么战术,跟孩子在纸面上沟通。一直沉默着的孩子,盯着画看了好久,最后竟然张开嘴,说了声:好球!

孟沛欣瞬间眼泪就流了下来。而孩子的父母已经惊喜得不能动弹。“这就说明信号通过神经递质传过去了,那根线接通了,剩下的就是康复。”她同时调侃说,“好在还没有个案需要我去学拳击。”

孩子们可能从来就没有画过,治疗师如果对艺术形式没有那么广泛的了解,就很可能会觉得孩子画得不对。“其实无所谓对或不对。我们要永远呵护、托住,帮助他们软着陆。心理治疗特别类似于我们的伤口,伤口首先要从外围向深处消毒,缠纱布,在旁边你要绕好几圈。有的环境没有消毒严格,对于孩子来说就是硬碰硬。他的感知与表达能力,相当于从子宫里刚出来。他需要的必须是爱与呵护。”

让她印象深刻的一个自闭症孩子,特别有造型的概念,会说:“老师长得像小鸟”,他画的人永远都是背影和后脑勺,还能写出“夜是黑色的/在黑色的严肃里你蛊惑着我的心”这样的美妙诗歌。孟沛欣问他,这里的“你”是指谁?孩子严肃地回答说,是神。这样一个有天赋的孩子,在学校里却被当成需要严加“修理”的对象。孟沛欣去调查的时候,为此忍不住拍案而起,和校长大吵了一架。“他们已经不能保护这个孩子了,我跟家长说,如果孩子转学不好包在我身上,我的所有的退休金都给他。”这个孩子前后共参与艺术治疗三年,突然有一天告诉孟沛欣,他画画参加一个展览的时候,被一位美国老师又意外发现了唱歌的才能。现在他已经飞往美国学习了。

“每一个个案都很要命,你要用生命跟他们一起。就和母亲带孩子是一样的。”孟沛欣感慨道,“他们跟世界接轨联系的方式不是物欲的。他们告诉我们,人与人之间只有爱才能联结。爱是无条件的接纳和永久的陪伴:不分辩,不批判,就像土地,没有框定、捆绑与限制。这往往对治疗师自己也是一种成长。因为只有充分深刻地理解爱,你才能成为一个治疗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