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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被世界改变的人
2015年第3期

2015年03月10日 来源:《中国残疾人》

编者按:这四张素描的作者叫冯元,是一位留美大学生。2014年11月,编者和冯元不期而遇,我们聊起了她在美国L’Arche(诺亚智障人士疗养中心)做志愿者的经历。在L’Arche, 冯元和其他4名志愿者一起为4名美国智障人士服务了两个月的时间。在这里,这个中国姑娘和不同国家,不同肤色的智障残疾人在同一个房子里,如同家人般一起做饭,一起吃饭,一起生活。在这里,她首次深度接触智障人,信仰的差别、文化的冲突、思维的差异、他人冷漠的眼神与跨越种族、跨越国界人道情怀交织在一起,让冯元写下了这篇“没有被世界改变的人”。冯元说:“我在L’Arche中成长,它让我重新认识自己,也重新认识残疾人。当我离开L’Arche的时候,我已经忘了他们与我的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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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图_冯元

在L’Arche生活了两个月后,我给一位朋友讲述这里的故事。讲了很久,朋友突然问我,你这些故事里面怎么都没提到智障人士?我这才恍然意识到,在我的脑海中,我早已不觉得他们是智障人士了。

你不知道,但刚来这里的时候,我感觉可不是这样。

我在这里每天从早到晚都做一模一样的事情,叫智障残疾人起床,帮他们洗漱,给他们做早饭,送他们去上班,接他们下班回家,做晚饭,吃完晚饭后坐在客厅破旧的沙发上静静地消消食儿,偶尔会有一些只言片语的聊天。我还记得前两周我觉得异常孤独,我经常和大学的朋友发短信聊天,抱怨说每天的生活都一样,没有什么事情能让我激动,我告诉他们,我感觉我死了,我现在没有激情地活着。直到有一天,有一个智障人问了我一个问题:“你是谁?”

我愣了,突然不知道怎么回答。

来L’Arche以前,我会很容易找到一句话来介绍我,我会把性格、爱好、家人、学校、成绩、特长通通说进去,一堆标签、光环、成就形成了我对自己的介绍,然而在这里我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因为所有的标签对于智障人来说一文不值。我的智障人室友们不在乎我去了多好的学校,不在乎我的英文好不好,不在乎我长得漂亮不漂亮,不在乎我家有没有钱。他们看我的时候,看不到任何标签,他们看到的只是一个人。突然之间,我害怕了,我发现我怕没有这些光环和标签变得弱小,再也不是别人眼中那个强大的、独立的、优秀的女孩。我发现,当我从上学开始一直追逐的标签不被别人承认的那一刻,我把自己丢了,我不知道我是谁了,好像一个衣衫褴褛,坐在墙角里的乞丐,盼望着别人的施舍,羡慕着别人的平静。

晚上我和一个志愿者前辈谈心,他告诉我,每个志愿者在这里都会经历的“去光环过程”,他给了我一张字条,上面写着简简单单的一句话:The best way to find yourself is to lose yourself in the service of others. (最好的寻找你自己的方法就是把你自己丢失在服务他人中)。我怀着敬畏的心情把这个字条贴在了我的床头,它能给我度过平凡生活的力量,也让我从内心真正融入L’Arche的生活中

这个不是很大的屋子,就像是一个新的世界,融入这个世界,真的很难。这里孤独、安静,有时候安静到无人生活一样。每天晚上吃完晚饭,Linda就会慢慢走到一个老旧的,沾满灰尘的黄沙发旁,坐下,把腿一翘,就睡着了,丝毫不理会我。Fritz坐在Linda旁边的沙发上,他的嘴角会时不时抽搐,却不说一句话。Hazel坐在轮椅上,绝不离开她的卧室门一步。Eric有强迫症,一旦开始吃饭就没办法自己停下来。他每天晚上要吃三整碗胡萝卜片。Eric一会儿一定会来问我他吃得是不是太多了,而我又不知如何回答他。我们似乎在一起,但这4个人没有一个愿意和我说话,没有一个对我这个新来的志愿者表示一点点的关心和欢迎。我害怕极了,我要在这里住两个月,我该如何熬过去?我们5个就这样从晚上7点坐到晚上10点,不说话。我试着融入这片寂静,然而我做不到。在第三个安静的晚上,有了“声音”。我照例在Fritz身边坐下,低下头。Fritz抬起头看了看我,突然开始跟我说话,长篇大论地说,这一说就是5分钟。我茫然地看着他,我听不懂他的话,不知道是该点头还是摇头,也不知道如何与他“对话”。我看着Fritz说完了他的故事,这时客厅里的安静比先前的更难以忍受,就在我准备起身离开时,Fritz突然一把搂住我的肩膀,像一个父亲对女儿一样摸了摸我的头发,边摸边说了我第一句听懂的话:“Are you OK?(你还好吗?)”不知道为什么,那一瞬间我的眼泪夺眶而出,而我的第一句话是:Don’t do this Fritz, I don’t deserve it. (别这样Fritz,我不值得你这样做)。他还没等我说完,便给了我一个很用力的拥抱,然后笑呵呵地上楼睡觉去了。我坐在沙发上,幸福得说不出话来。我似乎意识到Fritz给了我爱,而我却没有接受他的爱的勇气。我明白,寂静不是孤独,不是冷漠,对于他们来说,寂静是最好的接受和陪伴彼此的方式。

Hazel,她是一名中年的智障女性。记得一个周末的晚上,我推着坐在轮椅上的Hazel进了一个很高级餐厅。旁边的白领们坐在吧台的高椅子上,俯视着我们俩,多么“有趣”的组合,一个年轻的女孩穿着漂亮的衣服,推着另一个与她种族不同,似乎没有任何关系的中年智障女人,两个人谈笑风生。我感觉到无数的目光打在我的身上。我抬起头看见一个年轻男人正盯着我的脸,他的眼神里有一种怜悯。这么年轻的一个小姑娘,怎么就这么“耽误”了?Hazel回过头看着我,还不时拉拉我的手。我觉得自己是很幸福的人,而是因为我推着我幸福,装载的是一个智障人对我完完全全的信任。

志愿者们定期开会,聊聊这一周的事情,那位给我留字条的志愿者前辈讲了一件小事,她说这一周最感动的是一位智障人允许我帮他剪指甲。上次我剪得有点太短了,我很感谢他这次还相信我。不知为什么,我听着他平静的叙述,觉得这件平凡的小事中有一种力量,它不同于否定他人而得到的那种快乐,这是一种温柔而强大的力量。

我开始每天晚上写日记,记一记这一天发生的事情,都是小事。这些小事如果不记录下来,那这一天天平凡而深刻的生命就会从指尖流过,这一天中小小的感动和幸福就会慢慢地被时间磨平,而我也会枯萎并抱怨着生活的平庸与无趣。

慢慢地,我与残疾人之间的故事越来越多,有的时候晚上睡觉前看一遍自己的日记都会幸福地笑出声来。我看到我自己写道:“今天晚上Hazel第一次说出了我的名字,我真高兴。”“今天Fritz和我一起做饭的时候看到我拿刀,大喊了一声,小心!”“今天我跟Charles吵架了以后他气鼓鼓地瞪了我半天,但最终还是握住我的手说,我爱你。”“今天Hazel看着天,然后冲我笑了。” “今天晚上睡觉前Eric穿着睡衣从楼上下来,来到我面前,很绅士地问我能不能在睡觉之前亲我一下。还没等我答应,他就俯下身,用双手捧起我的脸,很使劲很使劲的亲了我的额头4次。”

志愿工作结束了,新的志愿者来了,我离开了L’Arche。两个月前我空手而来,离开的时候却满载而归。我很想念这里,我会经常和别人谈起我这两月来的经历和感受,让更多的人去了解去接触这样一群没有被世界改变的人,而L’Arche的故事还正在并继续着。

链接

L’Arche(诺亚托养中心)的创立者名叫范尼云,1964年,范尼云考察了很多残障人士机构后对智障残疾人的居住条件和受尊重状况不满意,便在法国买了一套小房子,并邀请两位智障残疾人与他同住,形成一个智障人与健全人融合的生活环境,并以圣经中的诺亚方舟取名为L’Arche。这间社区已经遍布在35个国家中的146个社区中,有超过5000名志愿者为其服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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