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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盲态

2018年04月12日 来源:《盲人月刊》

    文 孙世鑫

  也许是后天失明的缘故,加上是眼底病变,乍一看,我一点儿也不像盲人。正因外在的忙人特征不明显,一路走来,有过误会,闹过笑话,也有过尴尬和难堪。我不知道是盲态影响了心态,还是心态改变了盲态,总之,盲态与心态,成了我无法回避的两个命题。

  我患的是一种慢性进行性眼病,低视力者谋生的艰辛,我饱尝了十多年。这期间,我曾有一份轻松体面的工作,也谈过一次恋爱。自从某天错把表妹喊成了舅妈,我再也没有犯过类似的错误,而是用微笑代替了主动打招呼。说我清高也好,孤傲也罢,我不气不恼,见了谁都一脸笑模样。一天午休时间,单位临时召开紧急会议,等我赶到会议室,座无虚席,我定定神,瞥见墙角似乎有个空凳子,刚想一屁股坐下,只见人影一闪,凳子不见了,原来是一位女同事屈膝并拢的双腿。我顺势装作系鞋带的样子,还随手掸了掸裤腿上的灰尘。好心的哥们拉过一把椅子,我一边若无其事的坐下,一边自我解嘲:“刚才踩了鞋带差点摔倒,把美女都吓跑了,还以为我图谋不轨呢!借我一百个胆子我也不敢啊!对不起对不起,大伙儿见笑了!”这么一说,哄堂大笑很快平息下来。转眼到了周末,我去女友家帮忙挖土豆,这不是什么技术活,需要卖点力气。我弯腰运锄,把土一点点翻过来,大大小小的土豆便裸露着光洁饱满的身子,像我们传递丰收的喜悦。女友麻利地把土豆捡进箩筐。我们配合默契,很快挖完了一大半。忽听女友大叫:“快快快,地蚕,打死他!”我捡土豆都常有遗漏,地蚕跟土差不多的颜色,又那么小,我哪能看得见?怎么办?我急中生智,不屑一顾地说:“杀鸡蔫用牛刀。小小地蚕,把土豆啃成了空壳,你还是用土豆使劲砸,送它上西天吧!”女友一跺脚,把地蚕踩成了肉酱,气呼呼地说:“大男子主义!不想动手就说是小事情。”我嬉皮笑脸地说:“有你这巾帼英雄在,我这大丈夫可以歇歇了!”她说:“就知道耍贫嘴。”我哈哈大笑,心里的苦楚却无处诉说。后来,这门亲事终因我失明失业而告吹。

  上盲校以后,同学们都有不同程度的视力障碍,我终于可以摘下面具,卸下伪装,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轻松,这种心情没有类似经历的人又怎能体会?然而,尽管我的残疾证上赫然写着:视力残疾一级,还是有许多人以为我的眼睛亮着呢!一日,一位患先天性白内障的同学带我去超市购物。我们小心翼翼地走在盲道上,为了让我避开路边的自行车,结果他撞到了迎面走来的一位阿姨的胳膊。他连忙道歉,阿姨却不依不饶,指着我的鼻子大声质问:“你带人也不带好了,眼睛都长到哪去了?”我说:“阿姨,实在对不起,我看不见,他眼神也不好,请您原谅!”她嘟哝了一句:“看不见还到处乱跑。”说完扬长而去。从那以后,我出门办事,总带着盲杖,希望能引起别人的注意。

  毕业后到南京一家盲人按摩店打工,常常有宾客说我是假盲人。一天,一位女士来推拿,前台安排我为她服务。我按惯例询问她的身体状况,却无人应答。“请问您今天有需要重点保养的部位吗?”我以为她没听见,又问了一遍。这时,我感觉到有一只手在我眼前晃动,一道目光正盯着我的眼睛,过了一会儿,终于有一个好听的声音说:“我要忙人给我按摩。”我说我就是,她说:“别骗人了,我看了你半天,你的言谈举止,一点儿也不像是盲人!换一个吧!”我说:“假如您能把我眼睛看亮了,请您多看我几眼吧!我真心的谢谢您!毛主席都说盲人是世界上最痛苦的人,谁愿去装盲人呢?既然您不信任我,那就另请高明吧!不过我还是要告诉您,今天骗你的不是我,而是您的眼睛!”说完,我让前台给她换了个戴墨镜的忙哥们。遇上这样的主顾,真叫人哭笑不得。几年后,一位患有白化病的山东姑娘成了我的妻子。每次坐公交或者逛公园,司机或工作人员总会要求我出示证件,验明正身。明明是妻子在为我导航,善良的人们还是经常提醒我照顾好她。在外面上厕所寻求帮助时,妻子总喜欢说:“先生,您能带他去一下厕所吗?”往往无人理会。我总是直截了当地说:“您好!我看不见,您能带我进去一下吗?”立刻就会有一双温暖的手引导我去放下包袱。每当这时候,我就会想起邓朴方说过的话:“别怪人家不人道,只是人家不知道;别怪人家不理解,只是人家不了解!”如今,我每年接诊的宾客将近三千人次,大多是老客户,他们关注的焦点不是我的眼睛,看重的是我的推拿技术和养生保健知识。我不再为“盲目”而纠结,我要为“明心”而努力!

  还有点残余视力的时候,总想掩饰、隐藏自己“盲”的事实,生怕人家知道;生活在无光无色的世界里,又不得不证实自己“盲”的身份,生怕人家不知道。这,是我的一段心路历程。其实,身为盲人,与其在“盲”字上做文章,还不如争当大写的“人”,做真实的自己,做最好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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