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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稿 报道 倾听那朵花蕾——专访中国首位盲人模特王蕾蕾

2020年04月13日 来源:盲人月刊

本刊记者 侯超韡

王蕾蕾火了!也更忙了。在沈阳的家中,她一手拿着手机跟一档节目的导演组敲定着录制时间;另一只手攥着另一部手机,准备随时接听电话。代言产品、参加节目,她每周都要到外地出席各种活动。就连她的朋友圈、微博每天访问量也突破万人。全国媒体竞相登门采访、拍摄,她老公也跟着忙起来,经常是一边为她洗衣煮饭,一边为她梳妆打扮。

2017年在东方卫视播出的第五季《妈妈咪呀》年度总决赛现场,王蕾蕾凭借自己的美和动人经历,拿下了年度总冠军,成为最美辣妈,这位盲人模特一夜间轰动全国。作为职业模特,她曾经获得第五届中国模特之星“凤凰小姐”、“蓝翎杯”玫瑰小姐优胜奖、中国健美小姐亚军、沈阳高尔夫形象小姐大赛优秀奖、汽车模特大赛东北赛区冠军等诸多荣誉,但终因失明告别了华丽的衣衫。13年后,已经失明的王蕾蕾重返T台,她依旧是长腿细腰,妆容精致,一身礼服在追光里闪闪发光。这次走台,尽管走不好直线,但在两名男模特牵引下,王蕾蕾依旧美得让全场惊呼。台下上百观众目不转睛,嘉宾也被她的成长经历动容……

初感无奈 她愿用梦想抵御治疗之苦

1980年,王蕾蕾降生在一个部队家庭中,爸爸是一名军人。“从三岁开始,每天早上六点我都会跟着爸爸一起起床,到部队院里的操场来运动。”蕾蕾回忆着。尽管军事化的生活让年幼的蕾蕾难以忍受,她也曾埋怨过父亲,但慢慢地她发现每天的晨练让她意志变强,能做的事情比别的小朋友要多,她可以帮妈妈打酱油;她可以走上十多分钟自己去上幼儿园;她甚至比一些男孩跑得都快。蕾蕾变得愈加独立、勇敢,但却有一样事物始终让他无法逾越——黑夜。因为天黑她就看不清东西,蕾蕾讨厌黑夜。光线不好的地方使得她变得笨手笨脚。每次家里来客人,爸妈总让她去帮忙拿拖鞋,蕾蕾总是拿不准。“因为拖鞋都放在了门口那黑漆漆的过道处,光线很暗,我看不见。父亲说:‘给这个阿姨拿双红色拖鞋。’可我找半天拿的却是蓝色的。”不知情的爸爸觉得她调皮,但妈妈越发觉得,蕾蕾的眼睛存在异常。

1990年过年的时候,父母带着十岁的蕾蕾去了北京的香山医院。经过检查蕾蕾被查出患有视网膜色素变性。“我听医生说,这种眼病被业界称为‘不是癌症的绝症’,目前在国内外尚未出现好的治疗方法根除,只能试图延缓病情。”这消息如晴天霹雳一般砸在父母头上。心急如焚的父母带着蕾蕾四处寻医。

“当时流传着猪脑仁治疗眼病有奇效的偏方治疗。”蕾蕾回想着说道。于是父母带着她来到沈阳一家医院。医生说这个偏方可以治疗眼病,但需要做个小手术。蕾蕾从来没有做过手术,就连四岁患上阑尾炎的时候,爸爸都要求医生保守治疗。父亲很犹豫,但母亲觉得就算再不管用,也该试试。于是第二天蕾蕾躺倒在手术台上。按照医生的吩咐,她侧过脸看窗外的那些小汽车,“之后我感觉大夫在我大腿的外侧用油笔之类的东西画了一个小圆圈,然后用冰凉凉的酒精擦了擦,在我没有防备的情况下突然就被扎了一针,不一会儿腿就开始麻了,就没了知觉。”蕾蕾时至今日,回想起那天的手术过程依然历历在目。手术在蕾蕾的大腿外部两侧竖着割开了一道三厘米的口子,将新鲜的猪脑仁埋在大动脉下再缝合,左边腿埋了两个,右边腿埋了三个。“当我醒来时,我已经在爸爸怀抱里了。”一个月后,蕾蕾腿两侧的线拆了,可以正常走路了,父亲带着她到医院检查,得到的结果却是:病情没有任何的好转。

学生时代治疗眼睛的过程是痛苦的,更让蕾蕾感到了自己前途的黑暗与绝望。而就在这段人生旅途中,蕾蕾找到一粒梦想的种子,并将它植入心灵的土壤中,孕育生长。

14岁那年,蕾蕾上初二,认识了一位比她还高的同学。她从女孩那里接触到了模特,也了解到了沈阳模特学校的情况。就这样,到专业学校学习模特的种子在蕾蕾心中生了根,她盼望着早日成为一名模特生。

偶遇不公 她愿坦然面对最终结果

1996年,虽然蕾蕾中考成绩超出沈阳市重点高中分数线,但在她的执意下,终于说服了父母,来到了沈阳服装艺术学校开始系统学习模特课程。

为了减少父母的经济负担,蕾蕾抓住每次证明自己的机会,努力挣钱贴补家用。1997年,蕾蕾第一次报名参加模特比赛。

初选结束,在回家的路上,母亲眉头紧锁,心事重重,一语未发。蕾蕾很奇怪,直到晚饭后,她听到母亲和父亲的对话才明白原因。“蕾蕾被一个老师带下楼了,我在那坐着等她,就被另一个老师叫到了办公室,她打听了我们家庭的状况,问了你是干什么的。”母亲向父亲说着。父亲好奇地问:“一个比赛还要问家长做什么?”母亲接过来:“我说你是当兵的。后来那老师问咱们是部队的,能给大赛提供一些赞助吗?还说要想得前三名至少要三万以上。”父亲听完一下嗓门升了一个八度:“赞什么助啊,这比赛是比模特呢,还是比谁家有钱呢!告诉他们没钱。咱们当兵的可不能搞那套,要用实力说话……”

比赛决赛是在沈阳八一剧场举行的。一共40名选手参加比赛,蕾蕾是35号。每位选手在更衣室有一个凳子,用来放衣服和休息的。蕾蕾旁边就是那个拉房地产商赞助的女孩,大家都称她为小云。自从听母亲说完赞助的事儿,蕾蕾就对她有些反感。“她也能感到我的反感,所以我们在近距离的接触中总是有那些紧张的气息。”

在蕾蕾比赛完第一套活力装后回到更衣室换泳装。小云知道蕾蕾眼睛不好,还成心把她要展示的泳衣藏了起来。看到蕾蕾在翻找时,小云喊了一句:“哎呀,这是谁的泳装啊?怎么跑到我衣服底下了?”旁边几个模特奚落地说道:“谁这么没心没肺,不想比赛了?没准人家想光着上台呢!”蕾蕾顺着她的声音看去,“我离近仔细一看,正是我的泳衣。因为马上要上场,懒得跟她掰扯,我就急忙换上了泳装。”

34号已经上台表演完了,接下来就是蕾蕾。“我长出一口气,尽量把刚刚发生的不愉快抛到脑后。”她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泳装是赤脚表演,在展示的时候蕾蕾用以前学过的芭蕾舞立足尖的技巧和舞蹈动作完成了这场演出,每一个舞蹈动作都赢得了现场一阵阵掌声。

从赛场的广播里传出:“最佳表演奖,35号王蕾蕾。”当拿到了模特生涯中第一个奖状,她心里是那样的坦然。

沐浴爱情 她愿舍去最后光明

随后的几年中,蕾蕾顺利从服装学院毕业,成为一名职业模特,不仅接到很多商演,还摘得了不少模特大赛的冠亚军。但随着眼底病情变得严重,她已经无法在T台上顺利完成整个表演,2004年她选择离开依依不舍的模特舞台。而就在此时,姗姗来迟的爱情不仅使蕾蕾在绝望的世界里得到救赎,也为她黑暗的生活带来一缕光明。

这个男人叫艾淑义。2003年在一次朋友聚会上,蕾蕾认识了他。艾淑义虽然外表帅气,但性格腼腆、含蓄。每次跟蕾蕾外出约会,他总是默默地陪伴,不敢吐露真心。直到有一天,他看到蕾蕾因为眼睛不好而撞得四处都是伤痕的腿,他忍不住了,他想要照顾自己心爱的人。“可以给我一次机会吗?我保证不会再让你腿上有任何伤痕。”艾淑义鼓起勇气向蕾蕾表达了爱意。很快两人确定了恋爱关系,可艾淑义的家人、朋友纷纷反对这段感情,但他对周围人说:“她眼睛我知道的,高度近视嘛,没关系的。”而当蕾蕾得知他们的感情不被艾淑义的家人祝福时,她不愿意再拖累他。她开始躲避他,拒绝他的一切爱意。可有一天,再次拒绝艾淑义的王蕾蕾急匆匆扭头就走时,差点摔进一道才挖出的沟。艾淑义一把抱住她,流着泪说:“你看,前面这就一道沟,你都过不去,未来还有那么多条沟,你怎么能过去呢?让我陪着你吧。”她再也无法拒绝这份沉甸甸的爱意。原来爱你的人,会觉得你的“失明”都只是“近视而已嘛”;原来爱你的人,明知前方沟壑万千,却不忍你一人去经历,只想牵着你的手走下去。

有人说,“爱是将心比心的付出”。艾淑义如是,王蕾蕾亦如是。很快蕾蕾怀孕了,是万幸也是不幸。因为医生告诉她,生孩子只会让她的视力更加恶化,很快就会失明。但她不顾丈夫的反对,执意要让这个孩子出生。因为蕾蕾深知丈夫对自己的爱,她想用行动回报这份爱。当时生完大儿子后,王蕾蕾视力急遽下滑,几个月之后更看不清楚了。之后在2012年无意间又怀上了老二,这次丈夫更加阻止了,但王蕾蕾想自己以后反正都会变成盲人,为什么不生下这个孩子呢?当二儿子诞生那一刻,医生抱着孩子说:“你看啊,八斤二两小胖小子,很可爱你看看。”可是此时的蕾蕾已完全看不见眼前的宝贝。“我心里想,如果我能看到该多好啊!”医生知道产妇原来是盲人妈妈后,把孩子抱到她的脸旁,让母子二人的脸贴在一起……不过就算是脸贴脸感受孩子的温度,蕾蕾心中还是有遗憾,“我真的很想知道他长什么样子!”蕾蕾遗憾地说着。

突降不幸 她愿用笑容迎接未来曙光

2007年蕾蕾跟爱人去工商局注册了她的第一个公司“沈阳品尚模特文化艺术中心”,教授模特表演。但好景不长,由于同行业的恶性竞争,几家不良企业拿着几年前一篇标题为《全盲女孩王蕾蕾》的文章找到同蕾蕾合作的多家公司,恶意诋毁蕾蕾公司的形象。2010年蕾蕾的公司倒闭了。屋漏偏逢连夜雨,2011年,奶奶和爸爸相继去世,受此打击,蕾蕾的妈妈患上了抑郁症,这使得原本就困难的生活更是雪上加霜。生活的打击让蕾蕾心里萌生了轻生的念头。

一天爱人因为腰病犯了,躺在床上休息,蕾蕾转过头听着儿子坐在书桌旁翻书写作业的声音,她心里极度难过,“当时我想到连陪儿子去游乐园,送他上学放学,这么简单的事情我都做不到!我还有什么用!这么小的孩子就得给我当‘眼睛’,长大后谁家孩子愿意嫁到一个什么都看不见的婆婆家啊”;“我是他们的负担”;“我要结束我的生命!我要结束这一切!”她一边轻声嘀咕着,一边走到窗台前,摸着打开的窗户,感受到外面的寒风吹进了屋子里,蕾蕾毫不犹豫地踩上窗台,一只脚迈了出去,寒风如刀割一样刮在脸上,“但我没有感觉到痛,反而心里特别舒服。我想到从16楼跳下去,我就可以看到爸爸,可以看见奶奶了,可以自己走路,可以自由自在……”蕾蕾回忆着说道。

就在她准备松手,抬起另外一条在屋子里的腿的时候,儿子一下抱住了她的腿,拼命地喊:“妈妈,你要干什么,你要去哪里!爸爸快来救救妈妈啊!”丈夫从梦中惊醒,迅速起身,来不及穿拖鞋,用尽全身力气将蕾蕾从窗外抱了回来。丈夫把她搂在怀里,蕾蕾一边用拳头使劲敲打着他,一边哭喊着:“你干什么,你为什么要救我,让我跳下去一了百了。”丈夫抓着她的肩膀大声地喊道:“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你这么做对得起你爸爸吗!”听到这句话,蕾蕾泣不成声。

“好好活着,一定要活出精彩。”这是父亲临终前对蕾蕾说的话。“我一死了之怎么对得起父亲!”回过神的蕾蕾一下瘫软在地上。一家三口哭成一团。

“置之死地而后生”这句话,是对王蕾蕾最好的诠释。2015年,蕾蕾已经完全失明,她强迫自己同外界接触,从一位盲人朋友那里学会了电脑,利用电脑她试着写活动文案、模特走秀的课程教案,慢慢地她又学会用手机里的VocieOver读屏功能。蕾蕾通过手机注册了微信,还开了一家微信店铺,卖盘锦大米。之后听到一个朋友推荐了一家社交电商平台,用手机就可以做生意,于是蕾蕾决定试试。注册了账号,并且购买了一些商品来试用,她发现这个电商平台没有囤货压力、不用摸索着打包商品、更不用填写快递单。从此蕾蕾更加努力去尝试新事物,她一边经营微店,一边研究电商。她给自己规定,每天至少听完十篇行业分析的文章。2015年王蕾蕾选择成为一名云集店主,至此开启了她的电商创业之路。一年多的时间里,努力的王蕾蕾取得了不俗的成绩,在云集的舞台上收获了很多的肯定与掌声,甚至当选为“2016年度最红店主”。2017年1月,她推荐的禾田牧歌盘锦大米,在云集电商平台上线了。当月销售就一万袋。虽然不比传统电商平台的火爆,但对于个人供货商来说,也是一个不小的数量。王蕾蕾的美丽超越了外貌,有了强大的感染力,云集无意间成了她展示个人魅力的最好平台。2017年她成为中国鸿基金和云集合作的公益项目云妈妈代言人,而后王蕾蕾登上《超级演说家》的舞台,将自己的故事讲给更多人;今年7月15日,她又发售了自传《倾听那朵花蕾》,她花费41天时间,用手机盲人读屏软件完成了这部18万字的自传。在新书签售会上,记者问她作为盲人为什么还如此拼搏,她说:“我想让我的孩子知道,妈妈只是眼睛看不见而已,但是我们还有手还有脚,我可以用双手去工作,去创造自己的美好的生活。”

站在了《妈妈咪呀》的台前,曾经灭掉的追光,再次亮起来了。一扫往日的阴霾,重拾信心的蕾蕾对于过往的坎坷经历,以及未来的生活她这样说过:“我的世界里,无论多少狂风多少暴雨,都不会折断我那梦想的枝干。因为我永远是绽放在山野间,昂首向天微笑的那朵花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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