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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物志 榜样人物 生死处方

2020年04月13日 来源:盲人月刊

江建军

那是2010年7月的一天,盲人袁明晞偶有闲暇,拿起手机,按下118316,进入湖北电信语音平台,邂逅了一个网名“小城故事”的特殊病人。她用特殊的方式开出与死神抗争的四张处方,并陪伴他走向生命的终点,演绎了一段感人至深的临终关怀故事。

“小城故事”真名段伟,时年44岁,重症肌无力已经到了危重期,呼吸和吞咽都十分困难,特别需要心理支持与陪伴。他得知网名“小水珠”的袁明晞,虽是一位盲人,却是一位有5年职业经验的心理咨询师和30年医龄的职业中医副主任医师,求助的迫切溢于言表。

从此,一颗珍珠般晶莹剔透的“小水珠”,开始滋润“小城故事”干渴的身心。白天工作忙,交流和陪伴常常在夜晚,甚至在夜深人静,但没有一天间断过。

“小水珠,明年秋天,等我好些了,我们去东湖划船,那时候我可要躺在船板上晒太阳,你来划船好不好?”

“好,我一定等着那一天。不过我划船的技术很臭,只要你不怕翻船就行。”

即使身体套上了手铐脚镣,心灵照样可以漫步云霄。“小水珠”陪伴着“小城故事”,谁也不去说破疾病的魔咒,用美丽的约定撑起那些危在旦夕的日子。这陪伴和倾听,是作为心理咨询师的袁明晞,为段伟开出的第一张处方,以慰藉一颗孤独无助的心。

想到这位重症患者将面临身心的极度衰弱、难熬的疼痛和漫长的寒冬,袁明晞就编写了一段《通灵咒》。每当段伟病痛难忍时,袁明晞就一次次轻声细语地念道:“折一枝嫩柳做柳笛,在每一个清晨吹醒你心中不屈的小鸟;捞满池荷香做仙3汤,让你喝下去,所有的日子都神清气爽;榨一世的苹果汁做甘泉,源远流长,灌溉你生命的绿洲;采一千朵红梅做枕芯,化为不灭的命门之火,在冬夜里点亮你四季如春的梦乡。”

因为嫩柳的新绿、荷花的清香、苹果的汁水和伴雪的红梅都是段伟最钟爱的四季精灵,他曾采撷这些意象扎成一棵美丽愿望树,写诗赠予袁明晞。袁明晞便就汤下药,摘下美丽愿望树上的花花果果,配成一剂生命良方,回赠给他。果然,《通灵咒》一次次显灵,神奇般地驱散阴霾,唤醒病痛中的段伟。

段伟每隔三小时必须服用一种药,延误服药有丧命危险。袁明晞知道后,每晚用闹铃提前五分钟叫醒自己,再叫醒电话那头的段伟,好让他及时服药,犹如为他生命执勤的哨兵。

久病卧床的段伟希望袁明晞来他家出诊,为他把脉看病。已经电话陪伴了两三个月,袁明晞觉得是该开出第二张处方的时候了——让他吃中药的同时,指导家人给他敲梅花针,这是一种唤醒沉睡的神经肌肉的针灸疗法,以延缓魔鬼索命的脚步。于是便满口答应了段伟的请求。

那是金秋十月的一天,天空南飞大雁的鸣叫,在段伟听来,犹如喜鹊闹喳喳,便早早地在父亲协助下洗了澡,端坐在轮椅上等候。见到袁明晞在老同学的陪同下走进家门,段伟喉咙眼发出“咯吱咯吱”的古怪笑声,脸上却毫无表情,看不出一丝笑容。他的笑肌已经完全不听大脑指挥了。在电话里早已习惯这种笑声的袁明晞,自然毫不介意。而她的老同学寻声看去,却觉得十分恐怖。

再去段伟家,袁明晞就不再麻烦别人,她独自登上公交车,让段伟家人去接站,还要转换“摩的”,耗时至少一个半小时。她前后去了七八次,每次她开在武汉一所大学内的中医堂都要关门歇业一天,不说往返三小时的路途奔波,仅经济损失就不是小数。但每次看到她的到来,段伟就跟过节一般快乐,袁明晞就觉得很值,并给段伟开出了第三张处方。

“段伟,你尝试写日记吧,把你生病的点点滴滴都记录下来,是非常有价值,有意义的事情。”这也是心理咨询师常用的一种正念内观法,是疗愈身心痛苦的一剂良药。袁明晞想让段伟借写日记的体验,以智慧洞见烦恼的根源,以安详的心态面对生命的起伏,从中获得释放与解脱。

“可我的手已经软弱无力,握不住笔了,怎么记录呢?”

“没关系,你可以在电话里口述,我来帮你用电脑记录,你还可以录音,只要想做,总是有办法的。”

从此,“小城故事”时断时续在电话上讲述他不平凡的人生,他顽强的求生故事,他的困惑与梦想。“小水珠”则在键盘上滴滴答答敲击,记录下一篇篇日记,一首首诗歌。到后来,段伟发音模糊,袁明晞就联系上下文如做填空题一样填着空,有时听到的是一个字一个字蹦出来的,就耐心等待,鼓励他说下去。就这样,袁明晞一直帮他记录到生命的最后一刻,整理出诗歌和日记三万多字。

到后来,段伟知道自己坚持不了多久了,便断断续续地对袁明晞说:“我的诗歌若能变成铅字该有多好啊!如果可能,你一定要在我坟前读给我听。”

“你坚持住,让我来帮你想想办法,不等到你诗歌发表,我不许你轻言放弃。”说毕,袁明晞争分夺秒,赶紧把整理出来的段伟的两首诗,连同自己的一首,一起投给了武汉市残联的文艺刊物《牵手同行》,并打电话给编辑部,说明了作者的现状与心愿。所幸在2011年6月10日段伟去世的前一天,终于听到了父亲为他朗读他变成了铅字的诗作。

父亲每天用吸管为儿子滴入加了盐的红糖水,一滴一滴看着儿子艰难吞咽,这是儿子近些天来维系生命的营养液。也是袁明晞知道他被医院拒收后,又吞不下任何食物,为他开出的第四张处方。家人按照袁明晞的医嘱,隔一小会就给他滴入几滴。此时的段伟,已经发不出一个完整的音节,吞下几滴生命之水后,便闭上嘴巴不再张开。

段伟带着一份满足含笑而去,他弟弟在QQ上给袁明晞留言道:看到你送的花,在此代表我那渐行渐远的哥哥对你说声“谢谢你!”在这生命的最后一站,是你的陪伴和鼓励让他感觉到一路的幸福,请接受我们全家对你的由衷敬意!

送走段伟后,根据段伟自己的录音片段和袁明晞记录的诗歌日记等文字,袁明晞整理出一百段两分钟一段的语音微博,多半是袁明晞朗读的,也有她和段伟对诵的,陆续发上118316湖北电信语音平台,感动和激励了无数人。清明节的时候,袁明晞带上播放机,来到段伟的坟头,配乐播放了这些语音微博,以祭奠亡灵。我想,有袁明晞陪伴走过的最后四季,亲人般的临终关怀,天堂上的段伟,也该是圆满而无憾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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