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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在天上,也不在深渊——盲人阿炳的故事(2020.03)

2020年05月11日 来源:盲人月刊

本社记者 张西蒙

“说起那个新闻,啥个真经,啥府啥县,啥个那个地名……”

阿炳吴语唱腔一开口,快板有节奏地敲打,二胡声悠悠而来。过路人放慢脚步,小贩不再吆喝,船夫停止摇橹……他虽然看不到,但能通过掌声分辨,周围的听众大概已经围了个水泄不通。70年前的江苏无锡,“到崇安寺去听瞎子阿炳说新闻”,是当地百姓都晓得的事。

那时阿炳立于街头,身着一袭长衫,头顶破布毡帽,鼻梁上斜架着一副断腿的圆形墨镜,枯瘦的脸上蓄着一字胡——很长一段时期,他的形象成为人们对盲人的经典印象。当然少不了那首传世的《二泉映月》。

一个真实的阿炳

世人皆知《二泉映月》,却不知阿炳最擅长的其实是“说唱新闻”——以唱腔和曲调配合乐器评论新闻、针砭时政,这也是最能说明他性格的部分。55岁时,阿炳曾被送入戒烟所两个月,就是因为他创作的《金圆券害煞老百姓》触碰了当时国民政府的利益。戒烟所戒的是“大烟”,也就是鸦片,阿炳的“瞎”,多半与此有关。而他染上毒瘾,与他从小的生长环境脱不了干系。

阿炳本名华彦钧,乳名叫“阿炳”。他的童年好坏参半,好的是家境,坏也坏在家境。其父华清和是无锡城中道观雷尊殿的当家人,旧时道家之人大多精通音律,做法事时通常会演奏乐曲以维持生计和香火,江南的民间音乐因此大多保存在道教。有“铁手琵琶”之称的华清和,将雷尊殿经营得红红火火,使得阿炳打小就在不愁吃穿的环境中长大。

但阿炳过得并不快活,因其生母秦嫂是殿里帮佣的寡妇。寡妇和道士的结合,可想而知在当时会遭受怎样的非议,有传言秦嫂因坏了名声被同族逼死,也有说法是她受不了议论上吊自杀,无论哪种,都改变不了阿炳4岁就没了娘的事实,各种流言蜚语也充斥在他幼时的生活里。

1901年,8岁的阿炳顺父亲的意思,在雷尊殿入道,同时跟着父亲学习鼓、笛、二胡、琵琶等乐器。由于道家清规,华清和与阿炳一直以来都以师徒相称。阿炳在学二胡时最为刻苦,每天清晨就起来练习,琴弦上经常挂着干涸的血痕,手指也拉出了厚厚的茧。成年后阿炳初次表演,一身道服,出尘飘然,附近的百姓都夸“雷尊殿的新当家年轻漂亮”。阿炳成了人们眼中的“小天师”,被称为无锡道教音乐界的天才。

然而好景不长,阿炳26岁时华清和因病去世,他成了雷尊殿的当家大道士。父亲临终前向阿炳坦白了他的身世,从小听到的流言突然成了事实,阿炳从此闭门谢客。内心高度敏感又自卑的他开始流连花柳场所,与一帮狐朋狗友吃喝嫖赌,甚至吸食鸦片来麻痹自己。没多久,便因纵情声色和吸毒过度导致右眼失明、左眼半盲。再加上他挥霍无度,很快家财就被败光,自己也被赶出道观,成了沿途卖唱的瞎子阿炳。

20世纪三四十年代,无锡人对街头两个步履蹒跚,相互搀扶的人再熟悉不过,就是阿炳和他的爱人董催弟。阿炳生前的好友、著名二胡教育家黎松寿回忆:“催弟又干又瘦,常年穿一件布满补丁长过膝盖的大褂。”在他的印象里,催弟总是默默给阿炳引路,只要阿炳不说话,她一般不先开口。

与别的乐师不同,阿炳不是坐着拉琴,而是边走边拉,催弟将手扶在他肩头,二人肩并肩行走。不拉琴时,他将手搭在催弟肩头缓缓而行。无锡棠下街一带,是两人时常走动的地方。当悠远的二胡声传来,人们知道是阿炳来了,纷纷围在他的身边,有人高喊着出钱点他的曲子,此时阿炳就会露出一丝得意的笑。倘若围观的人群中有对音律略知一二的,他像是遇到知音般,更加高兴。

阿炳走街串巷地卖艺,偶有不认识他的人以为是叫花子。著名音乐教育家杨荫浏与阿炳亦师亦友,在《阿炳小传》中回忆:“他是纯粹靠演唱为生,从来不做出向人乞怜的样子,人家叫他奏,他才奏,人家给他报酬他并不道谢,也不争夺嫌少,有时人家请他表演,即使不给钱,他也一样很高兴地奏唱。”

世界名曲背后的街头艺人

阿炳晚年越发穷困潦倒。在戒烟所的管教生活,也没能让他戒掉毒瘾,反而越来越严重。他犯瘾时就摔东西,乐器也不能幸免。几乎每根弦都断过又接上的二胡,琴皮又被老鼠咬坏,民间流传如果乐器被畜类所毁,就是天意,乐师不能再演奏,于是阿炳留下“时也命也”的感叹便绝了琴。如果不是黎松寿和杨荫浏的努力,或许没了琴的阿炳也只是个普普通通的民间艺人。

1950年初,时任中央音乐学院教授的杨荫浏收到黎松寿的来信,信中说阿炳的身体每况愈下,“再不把他的艺术抢救下来,将来恐怕会造成损失。”杨荫浏带助手曹安和9月份抵达无锡,决定给阿炳录音时,“他连二胡都没有,是向黎松寿借的。”

阿炳练习两天后的晚上七点半,在离家不远的三圣阁,开始了录音工作。老式的“大铁盒”录音机几乎占满了整张桌面,由曹安和掌管。阿炳拿起胡琴,两三下把琴调好,杨荫浏数到三,阿炳奏起了优美的曲调。

第一首曲子拉完,杨荫浏问阿炳曲子叫什么名字,后者答“随便拉拉,没有名字。”杨荫浏不依,要他一定给曲子取个名字。阿炳眼睛微闭,歪着头,很长时间没有说话,杨荫浏给他点了根香烟,阿炳接过咂摸了几口,说:“这样吧,就叫《二泉映月》。”杨荫浏得知是“印”字后感觉像抄袭广东音乐中的曲子《三潭印月》,对阿炳说:“我们无锡有个映山湖,用映山湖的 ‘映’取代‘印’如何?”阿炳连答三个“好”:“你的学问大,就听你的。”这天晚上,阿炳录下了《二泉映月》《听松》《寒春风曲》等六首二胡曲,全部一次通过。

原本杨荫浏还想录阿炳最拿手的《梅花三弄》,遗憾的是录音机钢丝不够,只得作罢。阿炳会演奏的曲目有七百多首,又有很多说唱曲没有录下,杨荫浏和曹安和打算第二年假期再来无锡找阿炳录制,谁知一别之后,再会无期。

1950年12月4日,录音后仅三个月,阿炳病故,二十九天后,董催弟随他而去,六首抢录下的作品,成了阿炳的绝世之作。1951年,阿炳的唱片出版,轰动全国;1954年,《阿炳曲集》也跟着出版,使阿炳的音乐深入人心,并且跨越了国界,成为许多世界级交响乐团的经典演奏曲目。

阿炳的音乐成就固然伟大,却也被戴了不少“高帽”。早年间的小学音乐课本上写《二泉映月》:“是无锡籍民间音乐家瞎子阿炳所写下的在日寇铁蹄下的苦难人生。”后来又有了同一基调反映阿炳一生的电影,一时间国内掀起一片“阿炳热”。据作家陆文夫回忆,光是送到他手头的本子就有十多个。对于阿炳的推崇,在世界顶级指挥家小泽征尔听完《二泉映月》后说出那句 “这样的音乐应该跪着去听” ,达到顶峰。

关于阿炳的逸闻从来没有停止流传,曾有人寻访杨荫浏、黎松寿等人,还有锡剧前辈艺人、旧日的老道士、老一辈新闻工作者等。这些真实的回忆碎片化地还原了阿炳。这些人大多与阿炳有过交往,当年的身份地位也和阿炳相仿,一起喝过酒、卖过艺,听过他演唱、看过他拉琴。在他们的记忆里,不仅有《二泉映月》,还有阿炳的嬉笑怒骂,“他不在天上也不在深渊,到头来也只是一个接地气的流浪艺人。”(责编 侯超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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