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婴儿安全岛”,是河北石家庄市社会福利院在国内的“首创”。
为了更好地救助每一个弃婴是“婴儿安全岛”的初衷,如今却备受争议。

石家庄“婴儿安全岛”: 争论中安全起飞 

     
“婴儿安全岛”设置在石家庄市社会福利院的门口。徐俊星摄

 (中国残疾人网记者徐俊星报道  2012年3期   编辑:穆小琳   来源:中国残疾人网 www.chinadp.net.cn

“婴儿安全岛”,这个许多人还是第一次听到的名词,是河北石家庄市社会福利院在国内的“首创”。2011年6月,当它首次出现在公共视野时,各路媒体竞相报道,当作弃婴收养的新型方式加以宣传。

然而,枪打出头鸟。当一切归入平静,福利院迎来的却是更多人对它的质疑和不解。“设立‘婴儿安全岛’的同时是否也在放纵遗弃?”石家庄社会福利院又一次被毫无征兆地卷入舆论的风头浪尖。

“第一个敢吃螃蟹的人”

韩金红,石家庄市福利院院长,“婴儿安全岛”的创建者。

“我只想尽可能救活每一个被遗弃的孩子,”面对媒体,韩金红恳切地一再重复着创建“婴儿安全岛”的初衷。事实上,他是一个一向做事低调的人,不曾想会因为“婴儿安全岛”的创建而变成新闻人物。

       
“婴儿安全岛”目前已救助近30个弃婴,婴儿存活率比从前大为提高。徐俊星摄

“婴儿安全岛”的设置并非一时的心血来潮。

作为河北省唯一一所接收“三孤”人员(即无生活来源、无劳动能力、无法定扶养人的儿童、老年人、残疾人)的政府性福利机构,石家庄市社会福利院一直是全省福利单位的标杆和旗帜。韩金红上任负责管理福利院工作之后,更是时刻将 “三孤”人员,特别是孤残儿童牵挂在心头。

韩金红打开办公桌上厚厚的一沓文字资料告诉记者,经过整理多年积累下来的资料,他发现福利院几十年来接收的弃婴百分之九十以上都是残疾孩子。而更加令人惋惜的是由于绝大多数孩子都被遗弃在街头巷尾、荒郊野岭等难以被人发现的地域,恶劣的环境、动物侵袭等不利因素导致最后被送到福利院的孩子存活率非常低。

      
先天白化病的小桃子是“婴儿安全岛”救助的宝宝,性格内向的她一见生人就哭。徐俊星摄

随后几年的时间里,韩金红带领部分工作人员组成调研小组,进一步查询弃婴的原因并寻找解决的办法。他们发现大多数孩子的父母都是因为孩子先天残疾、疾病并无力或无望治疗时选择放弃孩子。他们通常选择以医院、公园、胡同等地点,时间多为凌晨和傍晚。

“也许,孩子的父母只是一时糊涂,”韩金红曾经尝试着寻找弃婴的父母并劝说他们把孩子带回家,“几年前,我们找到过一个弃婴的父母。他们来自农村,孩子生病需要花3万元,可家里砸锅卖铁只能凑到8000元。最终,他们留下一句话‘在家里是死路一条,扔在这儿至少还有救’转身走了。到了傍晚,又把孩子悄悄地扔到福利院门口。”

“既然无法阻止弃婴的发生,那么,与其把孩子遗弃在难以被人发现的角落,不如设置一个专门的设施来保护他们。”韩金红说,其实在2010年初他就下定了决心。

先是研究学习国外先进理念,然后自组团队设计,到筹备资金、上报审批。经历了一年半的筹备,终于,2011年6月11日,全国首例接收弃婴的“婴儿安全岛”在石家庄市社会福利院门口建成了。

无奈之下的“众矢之的”

  
新盖的康复楼为“婴儿安全岛”的宝宝们提供了良好的生活环境。徐俊星摄      

不足2.5平方米的小屋,一个24小时恒温的保温箱,一个延时警铃,总共造价10万元,这就是“婴儿安全岛”的全部。

事实上,“婴儿安全岛”的全部还不仅仅如此。它在救助生命的同时,也招来社会各式各样的质疑和评价。

《中国青年报》报道:“福利院接收了这些孩子,随之而来的是争议。有人认为,弃婴是违法行为,设置专门接收弃婴的设施,‘鼓励了不负责任的人做不负责任的事’,会变相纵容弃婴行为,甚至可能导致弃婴数量的增加。”

“荆楚网”文章质疑:“一听‘弃婴安全岛’这名字,一种莫名的感觉在心中油然而生。‘弃婴’何谈‘安全’?‘安全’了哪里还是‘弃婴’?

“四川新闻网”的类比很有想象力:“像是安全套自售机进高校校园引争议一样,石家庄市社会福利院设置‘婴儿安全岛’也引发了公众的争议。”

“长城网”提出理想状态的预防方式:“政府如果真的关注民生,就应该完善医疗等相关社会保障体制,把钱花在做实事上面,比如,免费提供孕检(尤其是要覆盖广大农村),尽可能减少问题胎儿的出生,这样也就不会有那么多弃婴了。”

“长城商报”的建议显然外行:“如果在岛内装摄像头,不是可以找到弃婴家长,通过组织做思想工作或者解决困难,毕竟孩子有爸妈的关爱才是最重要的。”

……

“‘婴儿安全岛’会不会造成大量弃婴的涌入?”韩金红也曾为此感到纠结。最终,他用这样一句话说服自己和同事:“我们改变不了遗弃这一行为,但可以改变遗弃的结果。”

事实上,“婴儿安全岛”并没有像人们想象的那样引发弃婴激增。

        
孩子们在福利院接受定期的康复治疗。徐俊星摄

院长韩金红向记者公布了他开设“婴儿安全岛”以后统计的数据。2011年6月至年底,婴儿安全岛接收婴儿24名,而石家庄社会福利院在全市范围内接收的弃婴是75个,低于2010年同期的83个和2009年同期的105个。由此可见,婴儿安全岛设置后石家庄弃婴总数没有增长,只是集中到一起了。

同时,截至2012年1月底,婴儿安全岛发现的26名弃婴中,18名最终活了下来,而以往丢在福利院附近的弃婴入院后存活率还不足50%。

最起码,“婴儿安全岛”还处于安全起飞状态。而舆论争议的焦点归根到底就是道德与法律的博弈。支持方更多的是站在道德层面,对那些被遗弃的孩子能有“婴儿安全岛”的庇护而感到庆幸;反对方是基于对弃婴行为的抵制,担忧“婴儿安全岛”给了不负责任的父母抛弃孩子的理由和条件。争论虽然激烈,但归根到底都是为了孩子,都希望孩子能有一个安全的归宿。

国外早已设立“婴儿安全岛”

其实,在国外已经有类似“婴儿安全岛”保护弃婴的举措,院长韩金红给记者翻阅了相关资料。例如:德国、意大利、捷克、俄罗斯等,这些国家的弃婴安置场所大多位于教堂和医院,配备保温和报警系统,有的还在保温箱里铺着尿不湿,而这样的举措也得到当地政府的鼓励。

实际上,对于“婴儿安全岛”的悖论也不仅仅出现在中国。2009年,韩国一位牧师在教会围墙上安装了一个弃婴接收箱,就遭到韩国保健福利部的反对。而2007年,日本九州一家医院在外墙上设置接收弃婴的保温箱,电视台也为此进行了公开辩论。

“发达国家也避免不了弃婴,”韩金红说:“不会说多一个安全岛,不良父母就增加了。弃婴行为需要社会保障部门和司法机关共同解决。福利机构没法改变社会贫困,我们能做的就是如果你遗弃了,我们让你的孩子活得有尊严。”

各方专家态度

“婴儿安全岛”的媒体激辩同样引起专家们的关注。

河北省社会科学院社会发展研究所所长、研究员周伟文接受记者采访时表示,“‘婴儿安全岛’的设立之所以引发质疑,根源于社会伦理道德和法律之间的冲突。我们不能因为违法犯罪行为的存在,而不去救助违法犯罪行为中的受害人。”

首都经济贸易大学法学教授焦志勇对此持肯定态度,“并不否定那些对于‘婴儿安全岛’的质疑,这至少体现了人们对生命的尊重。的确,遗弃是违法行为。但是,在某种特定条件下,遗弃成为不可避免的现实,按照法律规定对婴儿生命负有保护责任的不只有他的监护人,还包括我们这个社会。因此,‘婴儿安全岛’是弥补遗弃这种犯罪行为造成伤害后果的措施之一。不能以对错一概而论。”

参加了“婴儿安全岛”启动仪式的中国儿童福利和收养中心主任张世峰也表示,“婴儿安全岛”大胆借鉴国外先进经验,尝试创新,并对弃婴提供救助是采取人性化做法保护生命权益的重要一步,值得肯定。

毕竟“婴儿安全岛”在我国尚处于摸索阶段,有争论是必然的。保护生命是社会和国家的职责,接受弃婴的方式不同但只要能挽救孩子的生命,“婴儿安全岛”就有它存在的意义。“在弃婴面前,没有任何事情是不能去尝试的。”韩金红斩钉截铁地说:“安全岛是我们在改变婴儿被遗弃的后果方向上迈出的第一步。”

记者通过了解得知,一名弃婴被福利院收养要经过三个步骤。首先,发现孩子的第一时间,福利院要与当地公安机关取得联系。由警务人员查证核实孩子的身份,确认为弃婴。第二步,由福利院工作人员带孩子到当地医院进行身体检查,确认其病情,若为感染性疾病的患儿要进行隔离治疗。第三步,经过治疗,孩子病情稳定后,通过当地派出所为孩子取名、上户口。在办理相关手续期间,孩子一直在福利院接待室里抚养。等待上述手续都办理完成后,孩子方可正式被福利院收养。

客观地讲,在“婴儿安全岛”的运行上还存在一些问题。首先,“安全岛”的设施比较简陋,空间仅有2.5平米,非常狭窄,无法安装暖气。而大部分弃婴的父母因为不会操作保温箱就匆忙将孩子放在地上,地面温度较低容易造成孩子病情加重,“婴儿安全岛”便失去意义。如果可以扩大面积,就可以增加一张小床和保暖被,提高救助质量。第二,还存在与相关机构的协调问题。由于弃婴通常发现在深夜,如果警力未及时到达,就无法及时开展下一步救助工作。如可以在福利院派驻警务室,专门办理弃婴手续将会大大提供工作效率。第三就是正确引导公众对“婴儿安全岛”的认识,如果家庭遇到残疾孩子并非遗弃是最佳选择,呼吁全社会正确对待弃婴现象。

呼吁:还“婴儿安全岛”应有的宁静

        
孩子们在福利院接受科学的教育和康复指导。徐俊星摄

2012年的除夕之夜,是河北石家庄市社会福利院工作人员小秦最难忘的日子。

窗外阵阵喜庆的鞭炮把漆黑的夜空瞬间变得绚丽斑斓,电视机里传出春节晚会倒计时迎新年的沸腾声“10、9、8……”秒针每转动一下,即刻牵动着全国亿万观众澎湃激动的心,然而此刻在福利院值班室的小秦正双眼紧盯着窗外的“婴儿安全岛”,心里愈发得紧张和不安。多年的职业经验不停地提醒着他,深夜来临的时刻是残疾婴儿被父母遗弃的多发期,一定不能松懈。

不知过了多久,疲惫的小秦突然被耳边那熟悉又刺耳的警铃声吵醒了。“糟糕!肯定是有孩子被放在‘安全岛’了。谁这么狠心,除夕夜还扔孩子?”气愤又疑惑的小秦顾不上披大衣便冲出屋子,朝十米外的“婴儿安全岛”跑去。

“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当时的心情……”20几岁的小伙子提起当时第一眼看到孩子时的情景,竟然有些哽咽,“孩子只有一只耳朵,还输着氧,嘴巴张着,却虚弱地哭不出声……”

但抱起孩子的一瞬间,小秦说那个时候他的心突然踏实了,这是“婴儿安全岛”救助的第23个孩子。作为一名亲身经历过救助弃婴的人,小秦用他的话诠释了“婴儿安全岛”存在的意义:“无论别人怎么看待,我们只想尽力挽救每一个弃婴的生命。太多的关注只会造成我们更大的压力,就让我们安安静静地去救助更多的孩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