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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孟杰:乡村盲校的光明与忧伤

2014年08月14日 来源:中国残疾人网

 
每日电话不断,疲于应付处理各种校内外杂事,是穆孟杰最日常的状态。

文_中国残疾人网记者 李樱

摄影_记者 张和勇 张立洁

穆孟杰
1965年出生,盲人,河北省邢台市平乡县孟杰盲人学校创办人,第四届全国残疾人自强模范,2007年“感动中国十大人物”候选人,2008年“感动8500万”十大人物之一。

编者按:碎片化阅读的时代,我们越来越难有耐心读完一个长长的故事。之所以坚持把穆孟杰和他在乡村里创建的民办盲人学校写成特稿,是因为有着“农村盲童义务教育入学率偏低”的背景在;这个学校14年来的艰辛维持,无处不吐露出一个民办特教学校的尴尬,它以一家人的坚守,换来了275名农村盲生由生活不能自理到自食其力的蜕变。看见一位盲校长及盲孩子们怎样生活,他们的爱、喜悦和痛苦,帮助我们理解人和人性,理解我们所处的时代。

5月26日,是穆孟杰49岁生日。农村兴过虚岁,49是虚岁50,大寿。小院将迎来自盲校办校14年间,从这里毕业出去的八桌盲生。来帮忙的人在窗外问,每桌是不是得安排三四个明眼人,好给盲人夹个菜?穆孟杰搭着儿子穆华飞的肩膀,拄着盲杖,边往外走,边摇头,“不用,他们都会摸着筷子碰着碗沿,自理能力强着呢。”

从早上起床,他的手机就响个没停,都是学生的拜寿电话。窗边,还有70多名毕业生,从外地赶来祝寿。小院,八桌席面一字摆开,周围堆满了各种礼物:生日蛋糕、核桃露、白酒……

学生们跟穆孟杰聊着各自的近况,“我娘没想到现在能享我这个‘瞎’儿子的福,我姐家不宽裕,外甥上大学都是我供着……”周立良现在在石家庄,自己开个按摩店,每月能净赚五千多元。杨亚棒在北京开了按摩店,月入八九千,“还是北京挣钱机会多啊”,史国中也从石家庄到了北京,琢磨着开店。

正午12点,大家都坐了下来,一起举杯,感念穆孟杰的培育之恩,为他祝寿。穆孟杰敬了一圈酒,表达对学生们的期盼和祝愿。觥筹交错,不细看,觉不出这是群盲人。席间,一位初次见面的朋友,吹起了萨克斯,蓝调的乐音,撩动着黄土味的空气,让瞬间变得不凡。

奏罢,一位学生提议,所有学生一起向远道而来的客人敬杯酒。八桌学生放下筷子,齐刷刷站起来,酒杯举得端端正正,向着萨克斯客人的方位,大家衷心感谢他为老师带来的新奇西洋乐器和精彩的演奏。整齐的阵势,端庄的礼仪,客人惊住了。

客人是其中一位毕业生的朋友,是位明眼人,常听朋友说起恩师,却半信半疑:小乡村里,一位盲人,能靠流浪卖艺,攒起百万家财?后又散尽,办起盲人学校,还真培养出275位盲人,走出农村,走向社会?好奇心随着得知毕业的学生们都要回校贺寿,达到顶峰,他跟着来了,想看个究竟。

他没想到办在村子里的校园占地达15亩,在校盲生有91人之多,甚至毕业多年的盲人都能挤满一个院子。“您这些学生,了不得,比明眼人还会来事儿”,客人感叹,“若没有教育,他们不会走出家门自食其力,若不经历风雨,他们未必懂得感恩,甚至对我这样的陌生人。”

这个生日,是大寿,是大喜。午饭后,学生们散尽,又赶回各自工作的城市,穆孟杰站在院子里,品味着客人的这些话。他想起多年前的一幕。街头卖艺,风餐露宿,吃不上一顿热饭,一位好心的大娘把一碗热饭送到他手上,却被大娘的儿子打翻,“宁愿给叫花子,也别给‘瞎子’,叫花子下次遇见,认识您,还知道说声谢谢,‘瞎子’看不见,都不认识你,他能谢你吗?对盲人好,是白搭。”一字一句,扎在穆孟杰的心口,他想说,“我们懂得感恩,我们会自食其力”。多年后的今天,穆孟杰知道自己的学生们做到了。

进不去的校门

时间回到1973年,穆孟杰8岁。

“我要上学!”

“爹,我要念书!”

“爹,我要念书哇!”

……

“他看不见书本、看不见黑板,学校的老师都教不了他,不行,不行,不行。”大队小学的校长知道穆孟杰的情况,直截了当地拒绝。

老穆家六个孩子里,就数六儿聪明,看不见,耳朵却灵,听姐姐念书,就能背下《静夜思》,记性也好,从1能数到100。这些本事,在校长那,都表演了,却依然不收。

穆孟杰在大队小学门口,哭得撕心裂肺。父亲不忍,却没办法。

父亲使劲拽他,用力拖着他往校外走,他死死拉住父亲的手,不肯离开。“别哭了,你就认命吧,死了念书这条心!不能上学,爹娘管你一辈子!”那天的记忆,比失去眼睛,还要痛苦。

1965年,穆孟杰出生在河北省邢台市平乡县平乡镇东辛寨村。4岁时,老穆家像遭了诅咒,穆孟杰跟大哥一样,眼睛发病,视网膜萎缩,7岁完全失明。“老穆一家,快成瞎子窝了!”“养群瞎子,不如养窝兔子!养俩瞎子,连门都看不住!”他跟小伙伴玩捉迷藏,轮到他藏,大家故意不找他,等他躲得不耐烦,自己跑出来。有时等着等着,别家小孩都回家吃午饭了,他还一动不动藏在麦草堆里。他呼喊小伙伴的名字,没人答应,才知道游戏早已结束。等到8岁,就连捉弄他的玩伴都上学去了。

父亲怕他待在家寂寞,就让他外出放羊。因为看不见,羊群跑到地里吃起了麦苗,被村委会发现。人骂他,“瞎乎乎的,有什么用啊,羊都看不好”,顺势还踹了他两脚。父亲拉着他,上门道歉,“35只羊,罚款185元”,父亲贱卖了羊,交了罚款,这是一家全年的收入。穆孟杰曾把放羊作为自己一生的职业来负责,这一次,他发现行不通了,“必须出门学本事,才能让人看得起。”

他拿着一根竹竿,瞒着母亲,出了门,一路向前。走累了,才回头往家返,他越走越远,被母亲发现,母亲拦他,却怎么都拦不住,他下了决心,一定要走出家门。

那时的农村,盲人被认为是不吉利的象征,进了谁家,就会触犯谁家的土地爷,给人带来厄运。他从来都只能在街头吃饭,没有地方睡,他就睡牛棚,一觉醒来,浑身都是蚊子包;他不时受人戏谑,有人故意引他蹚水坑,看他笑话;有人夺他的盲杖,扔到地里,骂他敲坏了自己的东西。他也不怕吃苦,逢人便打听,哪儿有有本事的盲人,人会什么,他就学什么。

看他可怜,隆尧县通晓说拉弹唱的盲艺人马增深收他为徒,他交不起学费,师傅说你啥时候挣上钱啥时候交。不会盲文,他靠死记硬背,师傅在台上唱,他在台下用心记,一年时间,他深得老艺人真传,是那辈分学生里唱得最好的。

他陆陆续续拜了11个师傅,学会了四部河南坠子书,还会针灸、按摩、盲文、《易经》心理咨询,以平乡县为中心,他走遍周边河北邢台市所辖的任县、隆尧县、南和县、威县和内丘县,一路停停走走,又北上120公里到石家庄市周边县,再北上70公里到了保定市周边的阜平等县。

1979年,他跟师傅在保定一带说书卖唱,得到村里人通知,说保定盲人学校开始招生,他兴冲冲赶了去。

简单的加减乘除考试后,老师告诉他,可以入学,学费一年200元,生活费每月18元。他一听,心凉了半截,上学就不能卖艺,不卖艺就挣不来钱,家里为了治他的眼睛,还欠着四五千元外债,哪里拿得出钱供他。他很清楚,自己根本上不起这学!

走出校门,又到校门,他想起8岁那年,在校门口,那一场天昏地暗的痛哭。6年过去,小伙伴们都要迈进初中的校门了,他始终走不进这校门。不管如何努力,因为看不见,就该流浪街头吗?他想起教会自己吹拉弹唱、针灸按摩、易经盲文的盲人老师,没有一个因为自己交不起学费,而放弃他,盲人就该帮盲人,这是盲人老师们教会他的。他摩挲着校门,一个想法在心里萌生,“将来挣上钱了,我一定要办一所免费的盲人学校,让农村上不起学的盲孩子,都能有学上!”

1980年,15岁的他开始独自闯荡。在石家庄、保定一带,走街串巷,说书唱戏。火车站、汽车站,十字街头、小旅店,都是他的舞台。他也常去村子里,在每个村待上十天半个月,再换另外的村,一个月下来能挣个二三百元钱。十七八岁时,他攒了四千块钱,给父母翻盖了房子,土坯房变成了表砖房;1992年,他花了不到四万元盖了一全院,卧砖到顶五间大北屋,院里还打了井,成了村里的富裕户。等到他手里攒够了五十来万,他想自己办校的梦该圆了。


盲孩子们毕业后都能自食其力,每年回校给她过生日,是曹清香(左)最高兴的时刻。

明眼媳妇大义师娘

1995年,穆孟杰第一次把自己要为盲人办学,并且不收任何费用的想法,告诉了妻子曹清香。

“我不同意!”这个看起来根本无法实现的愿望,让曹清香难以接受。“健全人办事业都挺难,你一个盲人,办的还是慈善的学,能行得通吗?”“投资办学校,一投就是几十万、上百万,咱那点家底哪够?钱全搭进去了,我跟孩子们怎么过!”她一气之下,带着儿女回了娘家。

大哥劝穆孟杰,“人一明眼人,十七八岁黄花大闺女嫁到咱家,跟你一盲人生活都快10年了,还为你生养了一对儿女。你在外那么多年,她一个人拉扯孩子把家操持得有模有样,够辛苦的了。咱是不是也得念个人家的好?”

“只要你对我好,再苦再累我愿意伺候你一辈子!”相亲时见第一面,曹清香说过的这句话,回响在穆孟杰耳边。穆孟杰想起了两人的相识相恋。1986年,穆孟杰到河北省石家庄市正定县说书,声音洪亮,唱一曲河南坠子,字正腔圆,会学鸟叫,会学女声,还有一手针灸按摩绝活,深受村里男女老少的喜爱。在一个地方待的时间长了,与村民也大都熟悉起来,一些热心人便有意为他说媒。

曹清香是正定县村民,从小没有父亲,母亲带着她和弟弟长大,弟弟几度生病厌学,是穆孟杰的针灸和心理疏导,帮弟弟治好了病。母亲赞赏穆孟杰知书识礼、相貌堂堂,也有意撮合,而曹清香喜爱穆孟杰说书,对他早已有了好感。

曹清香看中穆孟杰“实诚”,“不实诚的残疾人,跟一健全人相亲,必定先说得千好百好,把人骗到手结婚”,而穆孟杰不是。相亲第一面,穆孟杰就把两个人在一起会遇到的种种困难,说在了前头,“我是个盲人,你找了我,我走到哪儿你还得拉着我,背后肯定还有人指指点点。我现在能说书唱戏,以后老了,说不成书了坐在家,你得干伺候我一辈子。”

“你不窝囊”,一个盲人能靠自己的本事吃饭,“将来也一定能养活一家人。”曹清香下了决心,要和穆孟杰在一起。

回想起这些,穆孟杰决定接回妻子。他告诉妻子这是自己多年的心愿,他解释为什么自己下定决心要办学。

那是两年前的一天,他上门给客人做完针灸按摩,到公交车站等车回家。司机看他拿着盲杖是个盲人,怕他上车后给自己添麻烦,便不让他上车。他一连等了五趟公交车都是如此。旁边一起等车的人嘲笑他,“你拿着棍子敲来敲去,还不把人家的玻璃给敲坏了,哪能让你上车!”一怒之下,穆孟杰打算走回家。刚走没几步,盲杖又碰到了路边的水果摊,摊主冲上来,一把夺过他的盲杖,扔在了地上,“你瞎呼呼的,弄啥呢?”

“当时,我拾起棍子,心拔凉拔凉。因为看不见,我受人欺负的事还少吗?”穆孟杰憋足了劲儿,想让妻子明白他的用心,“人推我一把,推到了水坑里,我脚肿了半个多月,到现在还不知道是谁推的,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过去遇到,将来也还会遇到,但我不流浪,又没有别的职业,我这样活着又有什么意思”,“人瞧不起我,我不如回家办学,把我流浪学的本事都教给盲人,至少可以让他们看一看,盲人还能干点事业!”

曹清香心软了下来,却依然不太同意,穆孟杰说服妻子,“钱不够,我可以借;我没上过学,不懂教育,我可以聘请专家。困难再大也要办,我小时候上不起学,现在有能力了,说啥也不能再让没钱的盲童没学上。”

曹清香知道拗不过丈夫,便想了一个折中的办法,先在家试招三个盲生,“看我能不能招架住,行,咱就办。”

1997年,13岁的史国中和另外两名盲童进了家门,一进来,就把曹清香愁坏了。三个孩子都不会用筷子,手捏成拳头握筷子,光吃馒头,不会夹菜。她就得一个手指头一个手指头教盲孩子们怎么拿筷子,以前吃一顿饭二十分钟,现在每顿饭得吃一个半小时。这还不算难事,最大的问题是,农村的厕所都是露天的,盲孩子们蹲坑蹲不准,踩了一脚大便,从厕所一路踩回屋里、院里,甚至弄得身上都是。曹清香就得一个一个帮他们清理。她有怨言,“我伺候你一个盲人心甘情愿,再管别的盲人不愿意”,但她的心是软的,与盲孩子们一天天相处,感情越来越深。1998年发生的一件事,让她改变了初衷。

家里来了客人,提着水果送曹清香。等客人走后,她拿出来一一分给每个孩子吃。她递给史国中一根香蕉,史国中咬了一口,问她,这是什么?她很惊讶,史国中都13岁了,才第一次知道香蕉的滋味。曹清香问他,家里买了水果,都谁吃?“妈妈只给哥哥和妹妹吃。”曹清香抱着史国中,流下了眼泪,“盲人在外受到歧视,也就罢了,不能自食其力,在家都会受到歧视”,盲,让亲情都变得冷漠,她受不了。

1999年,穆孟杰得到曹清香的支持,开始了办学之路。

“四不三要一包”

2000年,他个人投资125万的河北省邢台市平乡县孟杰盲人学校正式挂牌成立,至今依然是河北省南部地区唯一的一所民办特教学校,填补了农村盲人基础教育的空白。2014年,14年过去,275名盲生毕业,走上工作岗位,他们中7名盲生来自黑龙江、四川、江苏、河南,其余都是河北本省人。

史国中是这所学校的第一个学生,2002年毕业后,他每年至少回校三次,穆孟杰生日、曹清香生日和过年。他现在北京一家按摩店工作,接受采访时,穆孟杰编的《走路歌》、《做人歌》,他依然张口就来,“人躲车是非少,车躲人祸临身”、“君子江湖天下走,小人路窄走不长”、“舍得越舍越得,沾光越沾越光”。


只有在节日或重要活动时,他们才换上平时舍不得穿的校服。


长春大学特教学院毕业的盲人纪大大两年前应聘来到学校担任中专部中医按摩课程的老师,他上课总带着笑,很投入,一边摸着盲文中医理论教材,一边在学生中间走来走去,而学生们是否认真在听,他其实较难明察秋毫。

2014年,学校有91名在校盲生。当他们全体集合,一排一排站立,乌泱泱站了10排,密集肃然的场景像放一部默片,每个站立者都在演绎一出悲喜剧,诉说生命的残酷,命运的不公。青春稚嫩的脸庞,没有那对发光的晶体,夏日的阳光,怎么都映射不进他们的眼睛,他们的神情更像是院墙外世界的孤儿,终在这里获得栖息。

外人看他们可怜,他们自己并不觉得。低年级的孩子爱调皮打闹,玩着猜人游戏。对面来人了,就大声探问:“你是谁?”,对面的人故意不回答。问者试探着摸索上去,抓住对方的手或胳膊,希望对方发出声响来。只要一发声,就能叫出名字。但对方就是憋着,不出声。于是,“你是吴东东?”“康磊?”“刘威!”摸着对方的胖瘦、高矮、皮肤的糙细,一个个名字试着去猜测。最后终于猜对了,两人便没心没肺哈哈大笑起来。

手是他们的眼睛,前进时,他们拉着彼此的手,拉成了一条长线,向前走,走到要去的位置。学习时,他们摸着盲文书上的一个个凸点,骄傲地喊着,“谁能在黑暗中看书,我能!”再不怕别人说他们是傻子。外出时,老师的手一个一个叉住他们的腋下,抱着越过校门外那道田埂,他们脸上幸福得憋着笑,偷偷享受着手传递的亲密和温暖。

史辰龙来后不久,老师发现他有很强的乐律敏感。不管置身何地,只要听到、想到音乐,他身体的各个细胞都像复活一般,世界都能成为他的乐器,大地是脚的鼓面,空气是手的琴键,即便身旁嘈杂,也能置若罔闻,只剩他与音乐的交流。这时,老师夸他歪着头,抿着嘴,浅笑的样子,都有了艺术家的气质。

其实他除了全盲,还有智障,属双重残疾。这样的学生,很多特教学校不收。穆孟杰为学校制定了“四不三要一包”方针:不面试,不考试,不限年龄,不收费;智障的要,生活不能自理的要,陪读的也要;管教包会,啥时候学会啥时候毕业,一包到底。这打破了公办特教学校的入学门槛,也为教学增加了难度,但穆孟杰却坚持认为,“不管什么程度,只要耐心教,总会有进步”。

不满4岁的李家红,受不限年龄的顾惠,得以入学,是学校目前年龄最小的学生,跟着上小学一年级课程。她来自距学校600多公里的山东潍坊昌邑市柳瞳镇西陈村。而她的妈妈陈丽婷也在学校上中专部的中医按摩课程,陈丽婷低视力,左手残疾。

陈丽婷怀胎时感染风疹,小家红出生后不久,便因病毒感染,导致全盲。家红到了入托的年龄,所有的幼儿园都不收,她只能整天在家扯着嗓子哭,听着都让人心疼。陈丽婷的婆婆想起早些年看央视“感动中国”候选人宣传片,记下穆孟杰的名字,于是,老人开始向邻居请教如何上网,一个字一个字敲出穆孟杰的名字,从网上搜来学校电话。电话打过来,先确认年龄这么小,能不能收?得到肯定的回复,祖孙三辈三个人,从村里花1300元钱,租了辆车,跨省,从东向西600多公里,到了学校。几番交流,陈丽婷得知她这个年龄也可以入学,便一边陪读一边上学。

为方便照顾女儿,学校给了母女俩单独一个房间,并通融陈丽婷可以不上早晚自习。她拉着女儿,向我们说着学校的好,急切的心情,让她的表达词不成句。不等陈丽婷说完,李家红则在校园的盲道上,小跑了起来,校园每条路面正中央的盲道,是她的守护者,她终于能像健全孩子一样,撒野式地奔跑,不会刮到树枝,不会奔向沟涧,她快活得像只小鸟。

 
已创办14年,送走275名毕业生的穆孟杰盲人学校,是靠这一家人的坚守得以维持。穆孟杰老了,儿子穆华飞(右三)将是他的接班人。


学校部分老师难得的合影,张建立(左二)原本是这个学校的学生,留校任教后,一步步成了常务校长。开不起高工资,从毕业生中挑选优秀者留校任教,成为学校师资来源很重要的一部分。

一家人的坚守

2008年,学校经历了巨变,老师一个个撤走,学生一批批离开。这一年,国家对农村实行“两免一补”政策,穆孟杰此前琢磨出的“以学养学”路子,走不通了。

“以学养学”是指,健全儿童收学费,盲童不收费,靠健全儿童收费低于同类学校40%,吸引生源,补贴盲童减免的部分。
“两免一补”政策一实施,健全学生都去了公办学校,他的民办校没了低收费优势,便断了收入来源,开不起工资,师资骤减到只剩他和留校任教的两名盲毕业生。再后来,两名留校任教的盲毕业生也走了。

偌大的校园,顿时空落落的,只剩他和36名盲生,还有一树的蝉鸣,叫得人心惶惶。穆孟杰的妻子曹清香直叹气,流浪卖艺十几年,攒的辛苦钱都败光了,好好的日子不过,非得办这不收费的盲校,图啥?干脆早关早了。妻子警告他:“你累病了或者孩子生病要住院,医院要押金,你从哪里拿钱?”穆孟杰倒得意起来:“我一年都很少感冒,忙就是健身,活动就是活着就要动,所以家里不会有人得重病。”

两人的争吵又回到了1997年办校之初。“我倔,不撞南墙不回头,你不是不知道”,穆孟杰坚定妻子的信心,“有钱不花,死了白搭”,“‘省得’就是你越省,别人越得”。

2009年,穆孟杰没有因此关闭学校,他加班加点,给客人针灸按摩,做心理咨询,再向银行贷了款,反而将学校转型为全公益性学校,只招盲生,并且坚持不收费。他依然乐观,“只要有病人,就会有人找我做针灸,只要有心里不痛快的,就会有人找我做咨询。我凭本事就能挣钱,能挣上钱就能把学校维持下去”。

他请不起老师,就拉上儿子、女儿、侄女跟着一起干,侄女可以少开工资,每月给个600元,儿子、女儿可以不开工资。

女儿穆华鑫高中毕业,去读了邯郸特殊教育学院一年半的特殊师范课程,是穆孟杰老早的主意。侄女穆丽飞2008年计算机中专刚毕业,20岁出头,他以先帮忙的名义让她入了职。

刚来没几天,穆丽飞就哭着想离开,因为受不了还得给盲生们洗屎裤子、屎鞋子,清理生活不能自理的现场。穆孟杰给她讲道理,“咱穆家,我这辈儿有三个盲人,你爸爸,我,还有你大姑,我们受尽了当盲人的苦,你爸爸当年没少受欺负,你也清楚。谁都能嫌弃盲人,你不能啊!”

穆丽飞再没抱怨,现在,她已经是学校里教龄最长的老师,课堂上,她拿海伦·凯勒激励盲生们,“将来,你们也考上大学,成为名人、伟人,我一定会骄傲地告诉别人,你们是我的学生”。

做儿子穆华飞的工作最难。穆华飞在学校成绩中上,老师说考上二本大学应该没问题,他的理想是当工程师,没想接父亲的班。高三的那个寒假,赶着过年前,穆孟杰跟儿子长谈了一次,说他是盲人的儿子,熟悉盲人的心理,没人比他更适合帮盲人。

穆孟杰知道自己亏欠子女太多,穆华飞十岁就帮着他照顾比自己还大五六岁的盲人学生。1999年,学校盖教学楼的那会,腊月里,别家的孩子都在家烤火取暖,他十岁,就跟着母亲在建筑工地上搬砖、拾掇,为的是父亲挣钱办校不容易,能省一分是一分。儿子对盲人有感情,穆孟杰心里清楚,高考填报志愿,他坚持让儿子填报南京特教学院,别的考上,也不能去。

穆华飞没拿定主意,曹清香就帮着穆孟杰做工作,讲办校之初,为了尽早跑下民办学校的手续,穆孟杰常忙到很晚才回来,赶上大雨,没有一个司机愿意搭乘盲人,他就得淋着雨走回家,深一脚浅一脚,摔到泥窝里,浑身上下全是泥,鼻子摔破了,就一只手用手绢堵着鼻子,一只手拿着竹竿探路,四、五里地路,走两个钟头,半夜才到家。“那时,我就抱着你爸哭啊,心疼”。

在“想做的和该做的”之间,穆华飞最终还是选了后者。2010年6月,穆华飞毕业回家,把毕业证拿给穆孟杰,穆孟杰摸着华飞的毕业证书,比自己被评为全国“自强模范”还高兴,他让儿子把毕业证书一字一句念给他听,让他一定要把学校办得上个台阶。

在计算机教室,穆华飞给我们介绍盲人的读屏软件,分析得头头是道,哪些免费,哪些得收费,免费的有什么问题,收费得收多贵,他一一都很清楚;他评论大学的特教书,忽视农村盲人的实际情况,“定向行走”的定义是,过了红绿灯,马上找马路牙子,把盲杖垂直于马路牙子,然后直行,“但村子里,就没有马路牙子”。

他至今保留着一个习惯,每隔一段时间,他就拿布蒙上自己的眼睛,在学校正中间的盲道上走个来回,“眼前一片黑暗,手臂伸出去只能抓到一片虚空,你就能明白他们心中的恐惧来自哪里”,“要让孩子们知道这个世界是可以被‘看见’的,他们才能和正常人一样思维、做事。同样,我也得知道他们是‘看不见’的,才能更好地教他们。”

2014年5月15日,穆孟杰一家获得全国妇联评选的百个“最美家庭”荣誉。


学校两年前成立了中医按摩中专部,可以颁发中专毕业文凭。明年就会迎来第一届中专毕业生。中专部的盲生年龄普遍偏大,甚至有几个还有智障,给教学造成难度,但穆孟杰坚信只要认真教他们,总能有进步。

观念的黑暗,才是悲剧之上的悲剧

穆孟杰办校十四年来,盲生们全来自农村,绝大多数都是贫困家庭的孩子。而越贫困,家长也越短视,“睁眼的学本事都还那么难,眼黑的还能发家致富啦?”是最普遍的观念,这也是“农村盲孩子义务教育入学率非常低”的原因之一。

眼下,穆孟杰正为一个学生家长着急上火。孙洪斌刚来学校时,把屎拉在裤子里,走路也不会走,一年过去,这孩子英语说得呱啦呱啦的,摸盲文书的速度跟念汉字一样快,是块学习的好料子。半月前,他爸爸接他回家办低保。走时,老师反复叮嘱,还有一个月就要期末考试了,办完低保,赶紧把孩子送回校,别耽误了最后的冲刺考试。家长答应得好好的,说一定送回来。结果,这一去,再没回来。

老师给家长打电话,家长回话说,孩子眼睛不舒服,在家滴眼药水,得观察几天;过了几日,老师再打电话,家长又回复说,家里正赶上农忙,顾不上送,再等几天;老师第三次打电话,家长不再拐弯抹角,直截了当地说,反正还有一个月,学校就放假了,不送了,免得折腾;老师气不过家长的不守信用,电话接着打过去,家长却怎么都不接了,直接掐断电话。

穆孟杰拿手帕擦着脑门上的汗,不服气,说还得接着找这个家长去,“你信不信,如果孩子是个健全人,他肯定一天不让孩子耽误上学,耽误了就怕考不上大学”,“家长就是在算账”,送了这一趟,期末考试完放暑假,还得再来学校接回一趟,来回四趟路费,就为了在学校多待一个月,“他觉得不划算”。

“自己的亲生孩子都不舍得付出”,穆孟杰拿家长也没办法,“我只能想办法把他的孩子教得出色,真正让孩子实打实学到本事,家长才会吃惊,才会后悔为这孩子付出太少,才会羞愧。”

家长们对盲孩子的看法,时隔17年,似乎都没有太大改变。中国的GDP在上升,而对盲人的看法,却依然照着几千年传下来的习惯而思索而生活。

1997年,当穆孟杰从史国中家里,把他带到自己身边学本事时,他惊讶于十三四岁的孩子还不会一到十的数数。而历年招收的盲生,至今大多都是如此。除此外,生活不能自理,更是普遍现象:握拳头抓筷子,洗衣服不会搓只会挤压,扣子系到另一个扣眼去。入学的第一课,都得从生活课开始。

这些孩子从没有上过一天学,都被父母关在家里。《残疾人保障法》执法检查报告的数据显示,至2012年,盲、聋、智力残疾儿童接受义务教育的比例普遍较低,有的省仅有20%左右。数据没有具体落实到农村,但普遍越贫困,越上不起学。

穆孟杰的学校从未做过宣传广告,都靠新闻媒体传播,但“哪有那么多农村人看报看新闻”,大部分还得穆孟杰一个一个上门寻访或托人打听。在寻访盲童的过程中,他了解到很多盲人的处境,许多孩子比他当年更为不幸。有些父母把孩子整天绑在床上,不让他们走动,有些锁在地窖里,有一户人家甚至把盲孩子扣在一只盖了盖子的大瓮里。许多家长从来没有教过盲孩子任何知识,甚至连走路、吃饭、穿衣、大小便等最基本、最简单的生活自理能力都没有培养过,“其实就是没把他们当人来看待”。

80%的家长把盲孩子送到学校后,一个学期,都不会来看看孩子,像终于甩掉了一个包袱似的如释重负。家长的放弃,让很多盲孩子入学时,严重欠缺语言和人际交往能力,外人看他们更像“傻子”,恶性循环导致他们心理及其自卑,“最开始都会觉得反正我都这样了,你逼着我学也没用”,穆丽飞有着深切感受,她甚至发现入学年龄越大的盲孩子,能扭转他们自卑心理的机会越小,“七八岁的盲孩子,入学半年能调整得爱说爱笑;十三四岁来,大概一年就好;而十七八岁才来,就很难了”。

穆孟杰不断地在向家长们的观念妥协,学校自创办之初,盲生入学便是免费,因为一旦收费,家长便不会送盲孩子入学,“孩子就得一辈子困在家里”;但2011年,他发现自己的让步还不足以打动所有的家长。

2010年,朋友告诉他,离校30里地的邻村有一个盲孩子,穆孟杰便赶紧上门做家长工作,劝他把孩子送来,还让熟悉的中间人也帮着说话。但一年过去了,盲孩子还没被送来。他再次到人家里问个明白,“是不是我托的人没来告诉你,孩子可以入学?”人回答,你不来,我也早知道你这学校,但就是不想送。“为什么?”“你这个学校收费。”穆孟杰有些愣神,他数了数,住宿费、取暖费、学杂费全都不收啊。人回答他,“怎么不收费了,不是还要收100块吗?”

穆孟杰回过神来,“那是生活费。孩子在家,吃吃喝喝,100元一个月,也不够吃啊。”

“俺孩子在家吃饭不花钱,都是地里生地里长的,种什么吃什么。”

穆孟杰来了脾气,“那我马上免了你这孩子的生活费,你送不送孩儿上学?”

“送,立马送。”

穆孟杰当场免了孩子的生活费。回校后,他担心其他家长不平衡,干脆一律全免,甚至已经交了生活费的,也一一退还。他的决定做得迅速,经济压力上升更迅猛,一个孩子一个月100元伙食费,91个孩子一个月就得9100元,一年按十个月算,就得九万一千元,这还不算水电等费用,这意味着,他倒贴进学校的经费,每年至少增加10万。他的那点家底早就搭进去了,还欠着外债80余万。学校生存的维系,只能是靠他更拼命地给人针灸按摩,《周易》咨询,多挣外快,而这,是杯水车薪。

吃不起肉的学校

办学经费的捉襟见肘,穆孟杰只能在师资力量、教学水平和学生饮食、卫生上,打了折扣。

学校早饭是咸菜就馒头、米粥,中午、晚上都是馒头和大锅菜。后厨师傅从直径一米的电锅里,一勺一勺捞出大锅菜,舀进一个大大的塑料桶,同行的同事偷偷告诉我,那个塑料桶和潲水桶是同颜色同型号的,估计是因为同型号买得多,能有批发价省钱,也就不讲究了。


午饭晚饭都是馒头和大锅菜。大锅菜是“白菜开会”,偶见肉星儿插科打诨。盲孩子们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这样的饭菜较难保证孩子们所需的营养。


晚饭后,盲生们自由活动,各个年龄段的盲生构成了一幅盲人生态图。

大锅菜是白菜开会,偶见肉星儿插科打诨。有孩子说,“今天有肉吃呢!”旁边另一个暗暗开始找,他搅着碗里的菜,尝了好几口,依然没找到,顿时很失落。大锅菜里,原本肉就不多,分到91个碗里,很难保证每个碗里都有肉。

耿子恒不爱吃大锅菜,就拒吃。“挑食”导致一直不长个,7岁的年纪,个头只像4岁,不到一米一。看他瘦得可怜,老师们时不时掏出自己的工资,给他加餐,无非也就是一包榨菜、一个咸蛋或者一根火腿肠。这次,他得到了一根火腿肠。他顿时来了精神,大口大口地啃起来。那根火腿肠有他的腕口粗,粉白粉白,满是淀粉味,他却像在吃山珍海肴,他一个劲往嘴里塞,连嚼也没嚼,咽了,三口两口,就全下了肚。

老师也和学生们吃同样的饭菜,长春大学特教学院毕业、现任教中专部中医按摩课老师的纪大大,刚来时就有些不适应,但他以吃苦的劲儿,激励自己接受每天这般的饮食,“既然别人都能吃得下,为什么我就不能”,“只是可怜这些盲孩子们正是长身体的时候。”

学校没有浴室,即便夏天,每个盲生也只能一周洗一次澡。校外一栋二层楼上,穆孟杰安装了一个太阳能热水器和六个淋浴头,夏日的太阳,狠狠地晒大地,吸足烈日的太阳能,拼了命,一天也只够供足6个人洗净身体,便罢了工。为尽量让91个盲生一周都能轮到一次洗浴,穆孟杰让老师尽量控制每个盲生的洗澡时间,这样每天就能多洗几个人。而冬天太阳能热水器歇息了,学生们便只能到镇里洗,也是一周洗浴一次。学校距离镇上的澡堂约5公里,穆华飞开着小面包车,一趟一趟接送盲生,一车坐10个人,来回9趟,冬天里的每个星期日就是大家欢呼的洗澡日。

每个明眼老师都兼生活老师,要帮学生们洗屎裤子,十七年前曹清香描述的盲生们的上厕所问题,至今依然在上演。穆孟杰一直没腾出钱来,给露天厕所安装无障碍设施,教职工的工资就够他愁的了。

学校有23名职工,15人是任课老师。不任课的全为600元,任课老师里,穆华飞和穆华鑫不拿工资,9名任课教师拿1000元一月,剩下的只有4人拿到了最高工资2000元,均同时任三四门课程。纪大大是中专部的中医按摩课老师,拿到了每月2000元的最高工资。凭他的学历和技能,他去任何一家按摩店,都能拿上比这高几倍的工资,但他说不是所有的事情都能用钱来衡量。

2009年,国务院发文,在人口30万以上或残疾儿童少年相对较多,尚无特殊教育学校的县,独立建设一所特殊教育学校;同时,加大对特教的财政力度支持。2012年,平乡县委对穆孟杰的学校实行民办公助,每年给予学校18万教师工资补贴,和12万贫困盲生补贴,并将任教2年的穆华飞列入公办教师的正式编制,每月定期划拨工资。

这份可持续的补贴是每年30万元,缓解了穆孟杰的压力,但学校每年的开支在50多万,他列了一份学校一年开支的账单,老师工资28万元,电费46000元,冬季取暖费55000元,学生生活费127000元。这意味着,他还得想办法每年再投入20多万,才能维持收支平衡。


穆孟杰教学生们坠子书,拉琴的老师是留校任教的早期毕业生,这也是师资不够的情况下,没有办法的办法。

学校外那栋二层的小楼也是穆孟杰的房产,出租成几个商铺,但学校位置偏僻,坐落在村里,离镇公路都还有3公里,租不出高价。他依然坚持着给人针灸按摩、讲《周易》做心理咨询,来补贴学校开支。同时,学校获得的政府和社会各界爱心人士的捐助,以定向实物捐助居多,如盲生们的盲文教材、计算机教室的十四台电脑、学校的面包车、新盖的食堂、校园路面的硬化和盲道的修建,甚至还有校服,都来自捐助。学校硬件在改善,但资金捐助并不多,也不稳定。师资水平的改善,有心无力。

2012年学校向外招聘教师,一位青岛市盲校毕业的学生来应聘,了解实地情况后,说你们学校的教学器材、老师配比、教学规模跟我毕业的盲校差得太远,说完便离开了。很多先进的盲人教学辅助用具,穆孟杰从未接触过,学生们依然用着上世纪60年代出现的盲文写字板书写盲文,他最近才知道原来还有盲文点字机,公办的盲校早就用上了。国家规定特殊教育的教师配比是平均3名残障学生即有2名老师指导,公办特殊学校能超过国家规定,如上海残障学生与教师配比是2:1,而穆孟杰的学校是6:1。

这是一个困局,县里这些年,一直拿他的学校当民办公助的重点对象扶持,但受制于民办的身份,再不能多给。在民办校里,穆孟杰的学校又很特殊,它任何费用都不收,而且是平乡县唯一的一所特教学校,承担着平乡县的特教任务。民办公助的身份,对学校未来的发展,着实尴尬。

穆孟杰只能期待着国家能加大对民办特教学校的支持。2014年,全国特殊教育工作电视电话会议上,李克强总理做出重要批示,讲话精神中就包括“创新工作思路和方法,统筹各级各类教育资源配置,加大向特殊教育倾斜力度”。这是否意味着他的期待能实现呢?他憧憬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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