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焦冬子 做孤寡老人的造梦师

2015年12月11日 来源:《三月风》

编者按:老人们跟美女合影的相对少一些,更多的是以不同场景为背景的照片。有的老人“去了”美国,有的“去了”巴黎,更多的选择了北京。

文 _本刊记者  张西蒙

摄影_焦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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焦冬子: 自由摄影师,1979年生,毕业于大连工业大学,从大学
时代起,关注以西海固为代表的西部农村社会,曾背着相机行走
宁夏、青海、内蒙古、甘肃、四川等地农村,为那些没有照片的
村民们送去最珍贵的家庭影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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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图靠修。”时下,PS水平逐渐成为衡量一张照片成功与否的又一标准。有网友戏言:“一张照片拍得好不好无关紧要,P得好才是王道。”

然而有这样一组照片,在网上流传甚广:一群衣着朴素的老头老太太,和小燕子、刘天王、奥巴马合影,甚至不乏衣着暴露的“大长腿”。摄影师焦冬子说,照片中的老人们,是内蒙古五原县敬老院的孤寡老人,他们中大部分人,这辈子最大的遗憾,是终身没能娶上媳妇。

在这明显的PS痕迹和满满的违和感之下,片中的老人笑得开心,观者看得乐呵,背后埋藏的却是一个个心酸的故事和时代的社会缩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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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背景布搭好,老人们站在镜头前拍好POSE,他们根本无法预料到出来的照片会
给他们带来怎样的欢乐。

“我要和美女合影!至少两个!”

焦冬子在这几年的拍摄当中常去敬老院取材,有时也会做义工帮忙。她和老人们聊天时,总会有老人表示“这么多年也没啥遗憾的,就是没娶到媳妇。”冬子曾买过一个软件,里面包含各地风光和一些明星名人的素材。看着这些素材,她灵光一现:这些老人们愿不愿意和明星合影呢?

有了这一想法,冬子让老人们选合影的明星,不少人选了小燕子和董卿。这些平均年龄在60岁以上的老人们对于拍照表现出不同的反应:性格开朗一点的老人比较愿意拍摄;内向一点的不好意思;还有一些老人觉得无所谓,拍一张大家开心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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拍完之后有人跟这位老人说,奥巴马看到会打他,他有些忧虑,反复询问奥巴马
会不会真的打他。

在拍摄现场,老人们对于合影的“明星”似乎失去了自主选择权。“一般都是大家起哄,不是一个人选的。”当看到有衣着暴露的三点女郎,一帮“老光棍”龇牙咧嘴地笑:“选这个选这个,去去去,拍吧拍吧!”照片出来之后大家拿着传阅,边看边打趣照片中的主角。

当焦冬子把背景布和相机架好,就有老人主动过来询问,不愿意拍摄的在一旁晒着太阳,观摩着这边的情形。“第二次再去的时候,我拿着上次拍的照片,他们就都围上来开始找自己的照片。”有一个聋哑老人,一见焦冬子,二话不说进屋搬桌子扯电线。因为冬子曾经义务为老人们拍摄个人肖像,这些老者对拍照似乎轻车熟路。“但是比起肖像照,他们还是更乐意拍这个,觉得更好玩。有的老人不止拍一张,拍着拍着就上了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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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原敬老院的老人们大多是孤寡老人,有的一辈子没结过婚,有的没照过一张像
样的照片。

“有一个老头,他一看到别人和美女拍的合影,立即表示也要拍这样的。甚至迫不及待地拿起别人拍好的照片合影。”冬子说,这名喜欢和美女合影的老人其实是敬老院里唯一一个结过婚的。还有一个拄双拐的残疾老人,前两次都没有拍摄,焦冬子第三次去的时候,“他和我们说要和美女合影,至少两个。”焦冬子帮他挑了红极一时的组合“S.H.E”。

这些孤寡老人们一直没有成家的原因各种各样,有相当一部分人是精神、智商或身体上有缺陷的,还有一部分是因为家里太穷了。“我们遇到一个老头长得很帅,也很有才华,但是为了给哥哥看病,家里搭上了全部的财产,轮到他该娶媳妇的时候早已负债累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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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拿到照片后很是自豪。

这样的拍摄,持续了数次。“我们在敬老院拍了有上百人。跟美女合影的相对少一些。更多的是以不同场景为背景的照片。”有的老人“去了”美国,有的“去了”巴黎,更多的选择了北京。“我一辈子没去过天安门,这次终于能和他们说道说道了。”这些老人,大多没出过远门,在这个西北的小县城里过活,一呆就是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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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奶奶照相时说:一个人太没意思,找人合影吧。问她选谁,她说
都行,大家给她选了“刘天王”。

情定西海固

由于地理位置和气候的原因,宁夏西海固在1972年被联合国粮食开发署确定为最不适宜人类生存的地区之一,高耸的蓝天白云和广袤的土地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贫瘠”成了唯一的主旋律。2008年冬子大四,做毕业设计时她想在边远地区取材,于是选择了离家乡比较近的西海固。

走访过程中,焦冬子在宁夏彭阳的一个村落里,见到了一位病危的老人,“她女儿看见我拿着相机,就请求我帮母亲拍张照片,希望去世后能留存一张遗像。”村里很多人一辈子都没拍过一张照片。焦冬子还帮一些残疾的儿童拍肖像照,因为没有照片,他们办不上残疾证。“我遇到很多家庭,都要求我帮他们拍照,用作办证件。”冬子说,他们不会上街,更不会知道去摄像馆请摄影师花十几块钱就能拍一张最简单的肖像照。

在西海固拍的这些照片,让冬子获得了优秀毕业设计,后来还在平遥国际摄影节上展出。毕业后,她在一个网站做摄影记者,拍摄对象依旧钟情于边远地区的人们及其生活状况。有一次冬子去了青海,给当地的牧民拍照。一户人家看见她带着相机笑逐颜开,抱着孩子骑在马上,蓝天、白云、草原和骑马的少年,构成了一幅美丽的画卷,冬子以当下的审美观摩那时拍的照片,依旧看得心旷神怡。“当时我带的是胶卷相机,没法及时冲印。”冬子问牧民要地址,这家人表示他们收不到信件,这些照片终究也没能寄回他们手里。

在西海固的两个月里,冬子拍摄了300多个家庭。取得这些原住民的信任,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即便她告知免费拍摄,依旧有不少人拒绝。这些居民介绍,曾有不少穿着打扮像僧侣的人来村子里“讲法”,给一些佛家的小物件,一开始说是免费的,最后还是要钱,许多老年人因为向善而被骗。

2012年,焦冬子辞去了工作,转而成为自由摄影师,开始关注孤寡老人,为此她还创立了一个公益项目,名叫“我们在一起”,专注于记录边远地区孤寡老人的生存现状。在拍摄边远地区近十年的时间里,冬子积攒了上万张照片,她最大的感触是“农村在一点点变空,几乎一半以上都是老年人,现在想给他们拍一张全家福只能等到春节了。”

给每个老人拍照对焦冬子都是一件新鲜事,内蒙的一个村子里拍照的人们,一定要坐得很端正,不苟言笑;还有一个村子里的人,不拍A4的大照片,“因为按他们的说法,上了年纪的人拍这么大的照片,就是遗像。”

摄影师焦波的纪录片《乡村里的中国》讲述了胶东地区农民的生活状况。冬子最希望的是能像焦波一样为这些老人们拍摄纪录片,“我太想拍纪录片了,但是一直没机缘。视频能容纳更多东西,有声音、有动态,还能讲故事。”为此她参加了很多视频讲座,还买了不少相关书籍。“我现在所能做的就是尽量给他们拍得正,拍得清楚而已。”冬子笑言,自己拍的照片从不看成是作品,而是为这些老人们服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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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家三口都是残障人士,当被问起最想去的地方时,很多老人的回答是
“天安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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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四名老人要求到美国“走一趟”,于是,就有了这张和标志性美国元素——
自由女神像的合影。

每个老人的经历,都是一座宝库

冬子的拍摄往往一进行就是十天半个月,走街串巷风餐露宿是家常便饭。但这些并没有冷却她的热情。“当拍摄成为一种习惯,一旦开始就停不下来了。”

对于冬子来说,给老人们拍照陪他们聊天更像是一门必修课。她拍摄过程中曾遇到一个孤寡老人,由于腿脚太不方便,加上一个人生活,吃饭都成问题。冬子好心提出带老人去敬老院,却遭到了他弟弟的拒绝。因为如果老人一旦去了敬老院,承包的十多亩地就要归还给政府,而这片地正是他弟弟在种。

还有一位老人,他遇到冬子时不巧因为挑水摔伤,身边却无人照料。讲起以前的故事,老人说着说着便潸然泪下,老人告诉冬子自己曾当过地主,打过鬼子,吃过不少苦头,从以前的大户落魄至此,经历了人生的大起大落,迟暮老者不禁哽咽。

一个曾经当大厨的老人说,办白事的时候不能上豆芽,红事的时候可以,豆芽寓意生根,放在白事上的话就要把棺材扎破。

老人的记忆中有人性、有历史、有民间技艺,这些对冬子来说是一座宝库。“我希望能够拍得慢一点,更深入一点。”她说,记录当代的非虚构作品,图片和文字结合,编辑起来才更好看、更好玩、更容易被大家所接受。

“我所能做的是帮助这些老人得到大家的理解,比如‘老光棍’,单身是有原因的,不应该受到歧视。”冬子说,每个老人都是一本书,他们的故事太多太多,有时反而不知从何说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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