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号:

沉默的羔羊们

2014年05月06日 来源:中国残疾人网

 
漫画_徐简

文_ 冯 欢

敏敏已经37岁,但懵懂得像个6岁女孩。

先天智障的她不到十岁时,父母便离了婚。父亲什么也没留下,把她和年幼的妹妹一并扔给母亲。母女三人艰难度日,敏敏没上过一天学,每天被关锁在家中,吃喝、玩耍、发呆。

几年前的一个下午,母亲收工回家,发现门锁半吊着,一推开,竟撞见敏敏正被邻居大叔性侵。过度刺激之下,母亲精神失常。刚成年的妹妹后怕不已,在好心人的指点下,带着敏敏和母亲去医院,分别做了上环手术。

敏敏或许还算幸运。2005年,江苏南通福利院两名智障少女被送上手术台,只花了25分钟,她们的子宫在“没有任何器质性病变”的情况下被全部切除。她们都是福利院捡来的遗弃孤儿,一个14岁,一个13岁,都才刚刚来过初潮。国人愤懑不已,福利院的人大倒苦水:她们不能结婚、生育,留着子宫也没有意义,这样做也是为她们好,减少了月事麻烦,也省得性成熟后出事(注:指受到性侵害后怀孕)。

而在上个世纪的一些福利院里,切除智障少女“无用”的子宫,“这是一个公开的秘密,以前都这么做。”

送上门的猎物

在性犯罪方面,智障女性最易成为目标。仅2013年一年,深圳检察机关就受理审查了性侵智障女案件18件,涉及21名受害人,其中猥亵妇女案2件2人、强奸案16件19人。

很多搜索引擎都有这样的自动词条,只要你输入“智障女”,就会跳出“性侵智障女”或“强奸智障女”,回车,几百万条相关信息刷屏而出。

在僻静偏远的农村地带,在人口密集的城乡接合部,总能找到像敏敏这样的女孩。她们实在是太好骗了,一块糖、一个玩具、玩一次手机甚至三言两语都能骗走。她们的心智大多相当于几岁的儿童,更缺乏性自卫能力,甚至讲不清楚怎么回事便被“欺负”了,在“色狼”的眼中,她们就是送上门的“羔羊”。

聋人的处境也好不到哪儿去,尽管智力健全,但她们听不见说不出,少有警惕,甚至不能站上法庭为自己辩驳。韩国电影《熔炉》曾将2000年至2005年韩国光州市一所聋哑学校的校长和教师集体性侵聋哑学生的真实惨案搬上了银幕,一对聋人兄弟命丧铁轨,受害聋女心理疾病严重,在法庭上控制不住地就尿出来了。国人大多看后作毁三观状:“难以置信!令人发指!”可一派和谐的中国银幕之外,同样有战栗的呻吟。2008年6月初,7名聋哑妇女在两天内相继出现在浙江温州文成县,向当地警方举报一起10多年前的“丑事”:当年她们就读于文成育才聋哑学校时,曾多次被该校的聋哑“副校长”赵某强奸,宿舍、厨房、浴室等都沦为性侵的场所。

北京一加一残障人文化发展中心的盲人肖佳过去是按摩师,如今却再不愿意干这个了。在盲人按摩业,因为频繁遭遇的性骚扰,女按摩师每月的保底工资至少高出男按摩师千元不等。碰到变态的客人是常事,“有摸我腿的,还有说灯光太刺眼关灯时趁机摸我脸的,或是他哪个地方疼痛,就在我身上比画”,多数时候得忍,因为怕被反咬一口,更怕失去得来不易的工作。事实上,盲人近乎坐以待毙,没法逃跑也没法反抗,“送把刀给我,都不知道往哪儿捅!”

眼皮底下的罪恶

奔跑的年代,残疾人大多还活在“乡土社会”,人际关系止于父母兄妹,再扩大一点,不外乎街坊邻居、同学同事,圈子永远比所需要的要小。也就是说,应该很安全。可一问受害人谁带你走的,答曰:就是那个叔叔。

那些散落在社会新闻里的性侵残疾人事件,猛料迭出,但随便拎出一条,既令人咋舌又在意料之中。从2013年深圳检察机关不完全统计的18件智障女被性侵案来看,有8起案件的被害人是被多次强奸,另外3起中受害人因多次侵害致孕。而那些罪恶的黑手们,物理半径几乎都在几公里之内,有的是亲戚、邻居,有的是电动车拉客者、有的是小区保安、有的在周边工厂打工、有的是流浪拾荒人员等。

“残疾人被性侵,其家庭监护上多少都有一些疏漏甚至缺失。”一位检察官感慨道,“监护人如果细心的话,从她们的随身物件、生活习惯、言语情绪、甚至生理特征等方面,应该能感受到一些变化的。”有的智障少女怀孕数月,肚子大到无法掩藏时,其家属才发现了一点不对劲。

她们本该始终处在监护之中,可监护问题又有一套经典的悖论模式:家庭因一个残疾人致贫,普遍面临着既要赚钱养家,又要特别照顾残疾人的生存困境。在轻重缓急的生活序列里,她们的人身安全极易被忽略。

听起来更心酸的是,一些受害人根本不觉得自己受害了。1200万的智障人群中有600万是未成年人,就算父母有暇有心,也往往缺乏性安全教育的理念。2011年世界残疾报告的数据统计,智障女童中大约40%-70%在18岁之前遭受过性虐待,5%-10%的男童也没被放过。与青春期过早觉醒、自学成才的同龄孩子相比,没有什么人给他们打过预防针:坏人要干什么,碰到坏人该怎么办。哪怕通过重复性的意识灌输与行为强化法,其实他们同样也能明白。

与之相关的是这样一种错误观念,即残疾人对性侵害具有免疫力——因为残疾人缺乏性吸引力,所以不会有人攻击他们。然而,性侵害是一种犯罪,不是谈情说爱,伤害残疾人更为容易,所承担的风险也更小。上海知了公益创始人唐涛总是在提防志愿者队伍里可能出现动机不纯的慕残者,“有位男士每次帮我们推轮椅,只推女性,而且都挑年轻漂亮的。”这位男士后来带着不同女孩在非活动场所吃饭,天真的女孩们几乎都要相信爱情近在咫尺,却都变成了色与欲的受害者,“残疾女性在这个社会上的地位和处境是非常悲惨的,应该得到社会专门机构的帮助,学会保护自己。”

社会援助体系的缺位

2013年5月22日,《信息日报》有这样一则看似荒唐的新闻:一位无奈的父亲为了给聋哑且智障的女儿找到被强奸的证据,一路跟踪嫌疑人,竟眼睁睁看着残疾的女儿被强暴。

如果将取证的任务加诸受害的残疾人,实在是更大的悲剧。几乎没有智障女性是在被性侵后自己报案的。而其他残疾类别的女性,大部分脱离网络、城市,生活贫困、缺乏知识与法律意识,只能像无头苍蝇抑或无路可走的过活。一个“证据不足”,性侵者和施暴者就逍遥法外或仅被判处所谓“缓刑”,下庭之后,所有的伤害、羞辱、折磨,轻易一笔勾销。施暴者继续施暴,受害者继续受害。

电视时有这类悲情事件,虽然大多数人在家里哭成泪人,却对家门口的残疾人视而不见。对路人甲路人乙来说,在街头看到一个蓬头垢面、身有残疾的流浪女,往往会听之任之,“如果帮着照看一下周边有没有不怀好意的眼睛,如果旅馆的经营者看到有人带着似乎傻傻的女性过来住店时能报个警等等,那她们的安全环境会好很多。”前文提到的检察官说。

在案件之外,受害残疾人得不到法律、社区、家庭、志愿者、慈善组织、心理辅导和社会教育机构等层面合力的呵护,她们的去处、照料和保护都是一片空白。由于特殊的身体状况,她们很难像正常人那样不露声色地把事实隐蔽起来,遭遇这类伤害后会倍感孤立无援、极度痛苦,特别令她们感到伤心的是自己无力反抗,受害后的心理康复问题,是比正常人更为严峻的事实。电影里,被性侵的儿童一次又一次地站在法庭上,站在众人面前复述被侵犯的过程,一边手语,一边掉眼泪。他们又聋又哑,连哭都跟嘶吼似的,叫不出声。

残疾人的性安全需要整个社会的互动,我们不能痴人说梦希冀坏人都有良心、对残疾人讲道德,只能寄希望于自己强大起来,足以维持个人最基本的权益。就像电影《熔炉》那段结束语:我们一路奋战,不是为了改变世界,而是为了不让世界改变我们。

 

版权声明

  • 中国残疾人网站所有内容的版权均属于作者或页面内声明的版权人。未经中国残疾人网站许可,任何其他个人或组织均不得以任何形式将中国残疾人网站的各项资源转载、复制、编辑或发布用于其他任何场合;不得将其中任何形式的资讯散发给其他方,不可将这些信息在其他的服务器或文档中作镜像复制或保存;不得修改或再使用中国残疾人网站的任何资源。若有意转载本站信息资料,必需取得中国残疾人网站的授权。
  • 凡本网注明“来源:XXX(非中国残疾人网站)”的作品,均转载自其它媒体,转载目的在于传递更多信息,并不代表本网赞同其观点和对其真实性负责。本网转载其他媒体之稿件,意在为公众提供免费服务。如稿件版权单位或个人不想在本网发布,可与本网联系,本网视情况可立即将其撤除。
  • 若对该稿件内容有任何疑问或质疑,请即与中国残疾人网站联系,本网将迅速给您回应并做处理。
    电话:010-84639477 邮箱:chinadp08@126.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