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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欲望是酒杯中的大海

2014年05月06日 来源:中国残疾人网

文_曲 辉

一切都没有什么大不同。对残疾人性想象上的局限,本质上是对残疾和性理解的双重局限。

残疾作家于卫东曾去探望一位跟他一样高位截瘫的男青年。虽然知道残疾人群对AV(成人电影)的需求,甚至听说有些机构会为残疾人进行内部放映以帮助他们释放能量,但这位男青年收藏的上百盘录像带还是让他吃了一惊,连小小的病房四壁也挂满了性感美女挂历。

他的这位朋友出门在外一见到年轻女性时,便会眼睛发直、神情呆滞,毫无忌讳地紧盯对方。“兴奋、渴望、贪欲、无奈交织在一起”,普通人确实很难想象,“他们的内心世界承受的是何种痛苦的煎熬”。

因暴力袭击而失明的法国画家于格,在自传《残杀光明》中同样记录了自己如何艰难地适应黑暗和孤寂——失去了女友、远离了声名,像搁浅的鱼一样独卧床上之时,他想起了一部老电影:冬夜中,一名盲手风琴师拄着拐杖回到自己清冷残破的家。“他没有家庭,没有女人的温柔、孩子们的嬉笑和快乐。他用不着打开电灯,在黑暗里,启开一瓶罐头,吃完以后,躺下睡觉。为了给自己一点温柔,他在被子下面自慰。”

残疾与性的客观并存,常使荒谬与焦虑更汹涌地淹没个体。正如在电影《亲密治疗》中所展示的那样,终日躺在床上的瘫痪诗人,在别人的帮助下被缓缓推进教堂。他向自己的女护工求爱被拒因此喃喃地向神父诉苦:上帝没有阻止我拥有性欲,只是告诉我这性欲是多么没用。

 
法国电影《触不可及》中的富翁菲利普因跳伞瘫痪,虽性器官丧失功能,但敏感带转移,仍能通过刺激耳朵达到性满足。

无性的错觉

在各国的主流文化当中,性都与体态完美、功能健全长久绑定在一起。漂亮的女模特、健壮的男明星塑造了我们对性偶像的观念,以至于残障者被认为是“无性”者。不幸的是,这种思维也被许多残疾人自己所接受。

“这是一个最公开的怀疑——所有人都在心里问:他们行吗?同时又是最隐秘的判决——无须任何听证与申辩,结论已经有了:他们不行。这公开和隐秘,不约而同都表现为无言,或苦笑与哀怜,而这正是最坚固的壁垒、最绝望的囚禁!残疾人于是乎很像卡夫卡笔下的一种人物,又很像陀思妥耶夫斯基地下室里的哭魂。”史铁生在《病隙随笔》中感慨道。

20世纪中叶的美国文化,曾为残疾人拟定了一个视觉符号——“海报儿童”。患小儿麻痹的Cyndi Jones一度成为这种海报上的明星,为慈善募捐来了巨款。但有一天她却意识到自己的角色尴尬又可怜:在对比图中,不拄拐的她挽着男孩的手喜上眉梢,拄拐的她形单影只,海报上标明了“不要后者”。而这后者,正是大众眼中的残疾人——人格意义上的儿童,满载了怜悯和疏离。

在文学中,残疾常被作为隐喻使用,加深了其“无性”的偏见。劳伦斯在《查泰莱夫人的情人》中,设定让克里福德腰部截瘫、丧失性功能,以此剥离他的雄性特征与自信。克里福德甚至同意妻子与别的男人同居生子。在小说的结尾,这个阴柔冷鸷的矿主干脆在心理上重新回归到了婴儿状态,躲入护理的臂弯嘤嘤哭泣。

婚姻中的loser

悲剧不分中西,在东方文学中,残疾人的性同样艰难。

克里福德的游魂在贾平凹笔下,变成了《天狗》里的打井师傅“井把式”。当“井把式”不幸致残后,做主招来徒弟“天狗”与自己的妻子山月完婚。婚后天狗勤勤恳恳地照顾全家老小,但依旧住在自家。为成全天狗与山月,自感“多余”的井把式最终选择了自杀。

以情色闻名的《金瓶梅》,未给里面的残疾人形象(武大郎、盲歌女申二姐等)分毫福利,倒通过谋杀亲夫的潘金莲倒了一通苦水:“普天世界断生了男子,何故将奴嫁与这样个货?每日牵着不走,打着倒退的⋯⋯着紧处,却是锥扎也不动。奴端的那世里悔气,却嫁了他!是好苦也!”

民间流传颇广的《笑林广记》对盲者、愚者的嘲笑也不胜枚举。如《响不远》:盲人夫妇同睡,妻暗约奸夫前来交合。夫问道:“何处作欢响?”妻云:“想是间壁,不要管他。”少顷,又响,瞽者曰:“蹊跷,如此光景不远。”

而《八段锦》则将这一冲突延伸演绎:何姓的盲算命先生讨了个健全妻子,其妻却与邻居私通,被他捉奸在床。有好心人干脆劝他私了,把妻子休了嫁与那奸夫,理由很充分——报官麻烦、打官司费钱,“若留在身边,你喜他不喜,恐你的身子不保,请自三思。”惊得他一身冷汗,生怕重蹈了武大郎覆辙。

最发人深思之处,在于此段故事后还有意点出,“瞎子是个瞽目之人,只该也寻个残疾的做对,这如花似玉的妻子,怎不做出事来,如何管得到底?”而端给世人的妥善处理方式,不过是残疾人与残疾人相依为命,“粪箕对着支笤帚,再无话可说”。 

 
美国电影《闻香识女人》中失明的弗兰克·史雷德中校,其超常的嗅觉、不俗的品位和对女性致命的吸引力使他更像一名魔术师。

大众眼中的越轨

蹊跷的是,与“无性”标签构成另一个极端,残疾有时又被影射为淫靡猥琐的象征。

古希腊神话之中就有一个半人半兽的森林之神萨梯(Satyr),是个长有公羊角和尾巴的怪物,被视为淫荡的化身,而好色之徒(Satyriasis)一词正源于此处。

有学者考证,萨梯的形象与先天性脊柱裂患者有关——关节弯曲、下肢挛缩,而腰部前凸,尾巴则可能是脊柱下端赘生物和毛发过度生长的象征。有些男性患者会出现不受控制的阴茎勃起,也许正是这种反应被不明机理的人们视为放荡好色的依据。

而更为著名的神话人物俄狄浦斯,自襁褓中双足被缚,足部就被铁钉刺穿而落下了残疾,而他的名字的意思就是“肿胀的脚”。当他被权力与情欲吞噬、犯下弑父娶母大罪后,又用胸针刺瞎了自己双眼。

福柯发现,在西方十八世纪时,社会中有三种“不正常”的群体:畸形残疾者、不可救药的惯犯与自慰儿童。其后这些群体本来各自分离的特性被日益混为一谈,诞生出许多错误观念——例如畸形与性欲结合起来,构成“性恶魔”观念,而自慰成为畸形的形成因素之一。

为残疾者打上“荒淫”、“猥琐”的标签,正是这一群体意识暴力的结果。也恰恰因为我们预设残疾人的“无性”,才导致了残疾群体一旦有任何性欲表达,便被当成了下流与猎奇。

残疾人的性因而潜入地下,泄露出猎奇与刺激的消费可能。一如“情色片之皇”导演丁度·巴拉斯在《凯蒂夫人》中,对性工作者与侏儒、驼背者、截肢者和智障吉卜赛人交合的集中展示。而对之厌恶与偷窥兼具的观感,则反映了我们对残疾真正古老的敌意和偏见。

残疾人也有性魅力

《封神演义》中土行孙,身不满四尺,听到邓九公酒后“若早破西岐,吾将弱女赘公为婿”的承诺,一夜辗转难眠,第二天就想进城杀了武王和姜子牙,早早把姻缘揽下。而《史记》中载,上古帝王的舜的父亲虽然眼盲,却能与身体健康者一样娶妻生子,当舜的生母去世后,还能续弦再娶,给舜添一个弟弟。残疾人也有着日常的性表达与诉求,有权追求自己的“性福”生活。

在法国影片《锈与骨》中,被虎鲸咬掉双腿的女主人公曾很疑惑:“以前的我很喜欢被人注视打量,喜欢那种能吸引别人,那种知道自己能让别人‘性奋’的感觉⋯⋯现在什么感觉也没有了。我都不记得那是什么感觉了,我甚至不知道那儿还能不能用。”

而闻名全美的真人秀组合“突破女孩”,已经为公众的怀疑提供了最好的解答。坐在轮椅上的她们,面对许多人的好奇与猜测,曾一针见血地评论道:“瘫痪的人也有性需求,也会生儿育女。我们喜欢性。”“医生做手术缝合了我们的背部,但并没有缝合我们的阴部。”

《闻香识女人》中,由阿尔·帕西诺扮演的弗兰克·史雷德中校,可以用敏锐的嗅觉觉察到一位美女的存在,上前搭讪。他像沧桑版的唐璜,既心细如发,也能发表激情澎湃的演讲,更能在舞池中将探戈演绎得像一首流畅的诗。即便是《孔雀》中的智障哥哥,在纺织厂门口看上了厂花,也欢天喜地地每天蹲点等候,手中擎着他特意摘来示爱的硕大向日葵。

那个终于挺过孤寂、适应黑暗的于格,热爱着中国文化,最希望能娶到《红楼梦》中的秦可卿。他在书中引用了泰米尔语吟诵的诗句:“我们不在战场上死去,就死在女人的阴道里。”他还形容自己感觉的敏锐,如同“性器官顶部有一只眼睛”。

一切都没有什么大不同。对残疾人性想象上的局限,本质上是对残疾和性理解的双重局限。他们就生活在我们周围,拥有着相通的需求和喜乐,和我们一样喜食人间烟火,生机勃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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