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揭开“门内”的暴力:呼喊的伤口

2016年12月14日 来源:《三月风》

文_本刊记者 曲 辉

创刊九十多年的《时代》周刊,其封面照片充斥了执掌权力的领袖和精英,却罕有比2010年第8期更令人战栗的肖像——那是一名原本娇美的阿富汗女子,拥有迷人的眼睛、细致的皮肤和乌黑长发。然而原本是鼻子的部位,却只有一个骷髅般的空洞。不仅如此,在头纱下面,还隐藏着她被割掉了的双耳残余。

12岁就出嫁给一个塔利班男人,像奴隶一般被丈夫关进羊圈和经常鞭打,她逃跑未遂又被捉回,丈夫和堂兄将她拖进山林。“他们割掉我的鼻子跟耳朵,我就昏过去了”“我张开眼睛却看不到东西,因为脸上到处都是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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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年7月4日中午,在浙江省金华市区河盘桥路上,一男子因家庭琐事当街
暴打妻子。(图 CFP)

艾莎所遇到悲剧不是孤例,甚至并不新鲜:在当地有九成女性遭受不同程度的家庭暴力;自2005年以来,已有超过700名阿富汗女性引火自焚。她们大多因家庭贫困或其他原因早早嫁给了年长得多的男性,从此踏入炼狱。

“她曾是我的阿姨。她曾是我最好的朋友。她曾是我的女儿。她曾是我的母亲。”在相对于贫困之地的另一端,小小的不列颠岛国,仅2013年一年就有86位女性死于家庭暴力。而纪录片导演瓦妮莎·恩格尔用镜头为她们录下了墓志铭:一个十八岁的少年砍下了女朋友的头,一个男人挖出了他妻子的心脏;八十岁的老太太被共同生活40年的丈夫用铁锤钝击,喉咙被撕开,最后浇上了橄榄油和汽油熊熊点着;有恶魔更是毫不掩饰,常常彻夜殴打女友并坐在其身上辱骂:“给我起来,婊子!”最后当着五岁小女儿的面,刺死了她的母亲。

让恩格尔更加窒息的是,这些案发场所都是那么的平凡无奇,一如人们对家暴的漠视:“他们总觉得虐待和杀害只发生在像印度那样的遥远的国家。”

不,至少在关起门来施暴这方面,任何国家和地区的家庭都有着共同语言。哪怕像丹麦、芬兰这样被当成文明灯塔的北欧国家,家暴率也居高不下,更遑论兵荒马乱的黑非洲:在巴布亚新几内亚,家庭暴力几乎渗透每个家庭,相关法律几乎没有任何效果。

然而更吊诡的是人们对此的沉默。像鲍勃·迪伦在歌里唱到的,“这个世界被暴力主宰,但我觉得你最好别多这个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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登上时代周刊封面的艾莎最终被救离开阿富汗,并进行了整形手术。

久远的权力差

只有当暴力成为一种习惯和渗入制度与文化中,对它的熟视无睹才显得自然。

四千年前,延续五万余年的母权制被彻底推翻,男性为了牢牢抓住权柄采用了各种方式。

《圣经》里写女人是用男人肋骨造就,吃了禁果后,被惩罚“多多加增怀胎的苦楚”,“你丈夫必管辖你。”德尔图主教说:“女人……你要常常双眼含着忏悔的泪,用乞求的目光,愁眉苦脸,衣衫褴褛地度日。”

伊斯兰教亦主张“男人掌管女人,因为真主把他们中的一个造得比另一个更好,因为男人用财产供养女人。所以好女人是驯服的。”

同样,“女”字在商朝甲骨文中也表现为卑屈身体的跪姿形象。《礼记》中就有了“妇人,从人者也,幼从父兄,嫁从夫,夫死从子”的“三从”表述。民间老话有“三天不打,上房揭瓦”。

唐传奇《霍小玉传》中如此描述李生怎么打他妻子卢氏:“生当时愤怒叫吼,声如豺虎,引琴撞击其妻”,“尔后往往暴加捶楚,备诸毒虐”,想那卢氏也是名门望族之女,聘礼百万,也难逃家暴厄运。

哪怕你身份贵至公主,驸马拳头下也照样是个弱女子。戏曲《打金枝》讲的就是唐代宗女儿升平公主嫁给郭子仪的儿子郭暧,就因为礼数不周,被郭暧痛打一顿。

真去翻翻二十四史,会发现公主甚至是一门“高危行业”:东汉的郦邑公主、阴城公主,北魏的兰陵长公主、济南长公主,唐代的新城公主、静乐公主、宜芳公主……统统都上了家暴死亡名簿。

连宋代大词人女清照在夫死改嫁后也落入魔手:自称亡夫赵明诚同窗的张汝舟娶过她来,只是觊觎她手中的文物收藏,李清照不给,他就拳脚相加。两人结婚还不满百天,不堪忍受家暴的李清照,就向朝廷以科举问题检报丈夫,宁肯自己坐牢(妻告夫需入狱)也不愿再和暴徒共处一室。

古典文学集大成的《红楼梦》里,关于家暴的描写也甚多——贾迎春被父亲抵债嫁给了“中山狼”孙绍祖,常被拳打脚踢,结婚一年被虐待至死。连泼辣的王熙凤,也有一次被丈夫贾琏拿剑一路追杀,直跑到史太君跟前方才获救。

更别提贾宝玉被父亲贾政拿大板子咬着牙狠命盖了三四十下了,“由臀至胫,或青或紫,或整或破,竟无一点好处”。

“父权”并不只是男对女的压迫,它是一种权力结构:将弱者物化,进行控制与封锁。就像北宋的大科学家沈括便经常遭到妻子张氏的殴打,以至于子女们不忍见老爸被打,齐刷刷跪下磕头告饶。但张氏仍我行我素,某次还把沈括的胡子连皮带肉扯了一块下来——“悍妻”现象实际上传统父权制的另一种摹本和反射。

然而父权制的惯性至今仍大有市场。“女德班”的火热就是一例——在广东的“蒙正国学女德班”,一位讲师鼓吹:“我的四项基本原则就是‘打不还手,骂不还口,逆来顺受,坚决不离婚’。丈夫不是在打骂,是在成就你。把一个傻乎乎的女人培养出来,那能叫骂吗?不算骂。而且,每次我有错都积极赔礼道歉:我错了对不起了下次不敢了……那哪里还能招来打呢?”

有讲师甚至认为,夫妻生活不顺从的女人,容易得子宫肌瘤、子宫癌、股骨头坏死:“过去女人为啥不得这些病?——顺从。过去女人白天被打了,晚上都顺从。”

同为“文明古国”之一的印度,据医学期刊《柳叶刀》2009年的报告,每年约有10.6万女性葬身火中——这其中一大部分是因为印度教遭法律屡禁不止的“自焚殉葬”习俗:男人死了,他所拥有的“器物”也要陪着火化。

另外在印度,火炉用煤油和硫酸取得容易,加上烧伤易被伪装成意外事故,因此常被当成家暴武器。有56%的印度妇女认为在某些情况下,殴打妻子是合理的。印度妇女在遭受丈夫的长期暴力后自杀,多选择自焚以示决心,她们多数不清楚烧伤的严重后遗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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甲骨文的“女”字状如跪候在地上的女子。

名人圈的血痕

普通人容易遭受家暴,那些衣着光鲜、举止高雅的名人呢?

哲学家尼采曾说:“要到女人的身边吗?不要忘了带鞭子!”蒋介石在没发迹前,就曾经把自己的原配夫人毛福梅打得七荤八素。而主张“非暴力”的圣雄甘地也在自传里坦承曾对妻子“动粗”,而使妻子抱怨:“因为我是你的妻,你便以为我要任你拳打脚踢吗?”

英国有“家政女神”之称的奈洁拉广受男人仰慕、女人妒忌,她父亲是前首相罗森。然而体面如她,也被媒体拍到被丈夫萨奇在一家餐厅外捏住脖子殴打的照片,照片上奈洁拉双眼含泪、满脸惊惧,震惊了时尚娱乐圈。

但事后丈夫宣称,那只不过是他们“拌嘴玩闹”,而奈洁拉却始终未曾发声,其经纪人表示,奈洁拉想要保持“沉默的尊严”。

事实上,时尚娱乐圈是家暴的重灾区。上世纪的性感尤物玛丽莲·梦露总是被她的第二任丈夫乔·迪马乔大打出手;歌坛大姐麦当娜曾经被酗酒的前夫西恩·潘绑在椅子上,狠狠地揍过一顿;上世纪的好莱坞演技女神凯瑟琳·赫本一直是人们心目中独立、刚强的女性代表,却在某天准备就寝时,被喝得醉醺醺的情人男影星斯宾塞·屈塞一耳光打到床下……

然而似乎这个圈子的施暴者永远不会愁自己没有猎物:美国明星查理·辛已经先后打跑过前任女友和第三任太太了,被贴上国产家暴男标签的马景涛也顺利找到下一位妻子了,台湾明星范植伟弄崩溃了前女友王心凌,又打了女模柯佳青几十个耳光……

连一些男星本身也是受害者。华语乐团Beyond前成员、港星黄贯中之父的暴力问题曾被媒体反复报道过。黄贯中记忆中的父亲“是一个心胸狭窄,只会活在过去零丁点风光的色老头”。他对小时候父亲打母亲的情形记忆深刻,“拿大菜刀一刀刀砍”。

后来当父亲再次家暴母亲和妻子朱茵时,黄贯中忍无可忍,公开声称:“若你再想打我老母,我老婆,我怕自己会变自己的杀父仇人。”“如果你年事不高,我就早揍你一顿了,要是你敢再令我家人难受的话,我会手刃你。”

门内的战场

美国当红流行天后蕾哈娜被男友克里斯小子殴打后,她青肿瘀血的脸浮现在了许多报纸的头版头条。此前她曾一再纵容男友,以至于代言的商家嫌她影响产品形象,和她解了约。

可美国有线新闻网却把这事说成是一场“激烈的打架”——打架是双方的行为。而真相呢?一个女人畏缩在车里,一个男人用拳头打她,咬她。假如男的是陌生人,还有人会把这叫“打架”么?

整个社会都会找理由,想证明暴力的发生是受暴者的过失导致。克里斯的堂弟就这样告诉电视台,“克里斯以前从没出现过殴打女性的情况。所以克里斯这样做,肯定是有事激怒了他。”

再脑洞开大些,对比清嘉庆年间的一桩判例,便可轻易看出“亲密关系”对受害者的戕害——张某因妾王氏撒泼,把她其捆在房内,听她咒骂自己父母,一气之下断其饮食而死。张某的罪行同时符合清律“屏去人服食”和“妻妾殴骂夫之父母,而夫擅杀”的描述,判前一种,应被处绞监候(也就是死缓),而依后者,只需杖一百。

张某当然被判了后一种,“悍妻”的咒骂为他的行动提供了借口,而“家人”身份给了他遁形工具和保护伞。

就像2009年震惊全国的董珊珊案里,多次报警无人理睬,民警声称“不好管,毕竟现在还是夫妻,即便要离婚了现在还是夫妻。”这让董母崩溃不已:“次次报警次次都说是合法夫妻,可是他们不是一般的夫妻,我女儿会被女婿打死的,是不是早晚有一天我闺女被打死了你们才会管?”

房屋拥有有形的墙,而“亲密关系”是道无形的墙,将家暴与外界相隔离。腾讯曾做了一个极具互联网传播性的社会实验:一男一女两个演员扮演夫妻,在人满为患的餐厅里,上演了一场家暴。男演员动手之后试图把女演员强拉出去,而周围的看客保持冷观,无人上前说一句话。在事后的采访中,看客们继续重复着那个民间认知的套路:那是他们的家务事,还是不管为好。

而在另一次实验中,有一个旁观者上前劝说后,众人才开始安慰女演员,甚至准备报警和教训男方。事后采访中,扮演施暴者的男演员表示这一回周围人的压力让他有了顾忌:家暴在这不是家庭行为,而变成了社会行为。

绝大多数受害者不仅不会报警,甚至没有上网申诉的念头和勇气,仍认定“家丑不可外扬”,扬了全家人都在社会上抬不起头来。另一方面,又心存“天上下雨地上流,夫妻打架不记仇”的幻想,舔着伤口期盼改变。

脱口秀女王奥普拉一语点破,“爱不是伤害,如果一个男人打你一次,他就会继续再打你。”某典型案例中,某国企的高级工程师雷某多次想自杀,在丈夫的拳脚下苦苦挣扎了24年,竟然挨打260多次。难怪乎李碧华曾经感慨道,女人是脑子进了水,才能原谅男人一次次的家暴。

她们中的许多,如果实在不堪暴力,最多会提起离婚诉讼。或者忍无可忍,采用更激进的暴力报复解决问题。在某省女子监狱1000多名服刑女犯中,有100多人因不堪家暴杀夫入狱。

本因杀害和肢解丈夫被判处死刑的四川下岗工人李彦,后经最高法院审批重审,最后判得死缓,其主要理由是长期遭受残忍家暴:丈夫生前因各种小事殴打她、拿她的头撞墙;无化例假还是流产都被迫过性生活,如不配合即遭毒打;被经济封锁和勒令对外隐瞒家暴事实,烟头烫痕谎称是烹调烫伤,鼻青脸肿则说是不慎撞伤,走不动路也要说是自己跌倒……在法庭上她展示自己残缺的左手:因发现丈夫外遇被砍掉了手指。

家暴的隐蔽性,另一方面在于施暴者的欺骗性和各种“冷暴力”。

Ted的演讲中,美国女作家莱斯利·摩根·斯泰纳曾以自己的经历为样本,分析了施暴者的套路:她一直以为那个男子是自己的灵魂伴侣——他聪明而幽默,支持和认同她的事业,看起来毫无半点控制及家庭暴力的倾向,让她冲昏了头脑。当心甘情愿地随男友搬迁到陌生地方后,她发现自己被孤立了起来,对方的本性此时方逐渐显现。

而《不要和陌生人说话》里的男主角安嘉和,文质彬彬、正义凛然,在接受采访时可以道貌岸然地声称“我个人就坚决反对家庭暴力”。

一开始被污蔑的女主角极力自我辩驳,说他“胡说,你怎么这么龌龊”;后来,面对男主的控制和胁迫,只能徒劳地说他“可笑”;再最后,她心里只剩下恐惧和求饶,“嘉和,你误会了”。

正如亦舒的《爱情慢慢杀死你》里说到,“有时只是一个轻蔑眼神,有时你做什么他都采取相反意见,借此诋毁你、贬低你,他可以做得十分含蓄,但,这也是虐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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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多年前的电视剧《不要和陌生人说话》一度大火,成为许多中国人认识家暴的入门课。

打破沉默就意味着对抗

去年12月,一套一线女星鼻青脸肿的照片在网络上炸裂传播开来,其名单甚是可观:金·卡黛珊、麦当娜、安吉丽娜·朱莉……但仔细看照片,却发现上面写有宣传字样,“如果你打破沉默,生活会是一出童话”,“没有谁会对家暴免疫”。

这实际上是艺术家帕隆博的艺术作品,他解释说,“沉默是暴力最大的帮凶,家暴是社会的癌症。”

随后他又继续创作了一组“停止家暴”的漫画作品——“你是哪种男人?”在这个系列中,有超人、大力水手、辛普森一家里的爸爸、白雪公主里的王子……我们熟悉的这些男性角色,在他笔下都变成了施暴者。

在美国,像这样的反家暴宣传来源广泛:社区、高校、妇女运动或社会运动的NGO组织、基金会、媒体、广告商、商业品牌、甚至个人,都是倡导“反家暴”的主体。

是的,比起性别攻击和道德空喊,我们还有更多的事情可做。例如在家暴重灾区印度孟买,一家公益非政府组织研发了一款安装在智能手机上的反家暴软件,他们希望通过日渐普及的移动互联网来改变印度妇女在暴力案件中的被动地位。“廉价的智能手机和训练有素的义工群体或许比警察还要更有用。”

与诸多国际人权运动一样,反对家庭暴力的“白丝带运动”也在各国生根发芽。在中国的700多名志愿者中,超过一半为专业心理工作者与社会工作者,他们正致力于家庭暴力干预和矫正工作。

磨剑二十年的《反家暴法》的颁布与实施,更为众多正在经历家暴煎熬的人们提供了新的希望:不妥协,不恐惧,站出来,为自己争取权利和安全。

就像小说《我不是潘金莲》里的李雪莲,哪怕苦大仇深,也要咬牙坚持下去。被丈夫欺骗和抛弃而准备上访前,把自己的孩子托付给了中学同学孟兰芝。她问孟觉得自己是不是瞎折腾,孟捋开袖子给她看丈夫打的伤痕,说“忍也是一辈子,不忍也是一辈子,我虽然怕事,但我佩服遇事不怕事的人。李雪莲,你比我强多了。”

而所有的“旁观者”,都有义务在制止暴力和安慰受害者层面提供支持。毕竟每个人都有可能遭遇家庭暴力的威胁,都可能有亲人或朋友正处在无望的煎熬之中。

是否还有更简单的反家暴支持?也许下面的答案能给你启示:

有人向同志平权运动者哈维·米尔克提出过的问题:“我能为这场运动做点什么?”

哈维毫不犹豫地鼓励他说:“出去告诉每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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