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号:

海平面下的冰山

2017年12月05日 来源:《三月风》

文_本刊记者 白 帆

性,是一个让大众仍旧害羞的字眼。拆分这个字,能看到性由心生。“谨慎回避性”是个历史话题,讨论起来内容过于庞杂,可以确定的一点:我们每一个人都在承担这个历史话题被轻视和疏离的后果,或多或少。

根据中国少年儿童文化艺术基金会女童保护基金的一份报告显示,2016年全年媒体公开报道的性侵儿童(14岁以下)案件433起,受害人778人,平均每天曝光1.21起,而2015年这一数据是340起,每天曝光0.95起,一年内同比增长了27.35%。我们在谴责施暴人的同时也发现,很多受害者对于性知识的匮乏和自我保护意识几乎为零。

12504243-8E1F-4578-873E-8FBB6B7158F2.jpg
第一次接触性教育课程的学生在课堂上将安全套吹足了气。这一新奇的举动,使
教学气氛格外地活跃。活跃的背后,是性教育长时间在我国教育领域的被忽略,
不仅是残疾青少年,连健全人也同样对性保护知识一知半解。(图  CFP)

性的教育从未像今天这样的凸显重要性,除了性保护,更多的是性认知的匮乏。而在这座巨大的冰山下面,其实还隐藏着残疾人性教育这座寒冰,冻的比想象坚硬得多。

被割掉的“毒草”

青少年性教育一直是教育界的痛点,还没有动笔的时候,我一直在回想自己的性教育从何而起。初中上生物课时,专门讲述男女器官的那一章节,被年轻的生物老师“这一章你们自己看吧”一句带过。只记得她胖乎乎的脸上红霞翻飞,窘迫的样子搞得全班男生偷偷乐出了声。

建国后最早关于性教育的讨论可以追溯到60多年前。1955年人民卫生出版社出版了建国后第一本性教育手册《性的知识》,一度成为中学生间秘密传阅的“毒草”,被学校发现还会遭到老师的训斥。

1963年3月,全国卫生科技规划会议在北京召开的时候,周恩来总理专门做了指示,要求“应该在男孩首次遗精和女孩首次月经之前,把性知识教给儿童和青少年,使他们能够健康成长”。他在会议上回忆了自己在南开中学就读时,听过几次卫生讲演后受益匪浅。在那个年代,还发生过男生遗精后担心自己患了绝症,写下遗书去卧轨自杀的新闻。费孝通和吴阶平都曾专门写文章谈到青少年性教育刻不容缓的局面,整个学界和教育界达成了一项共识——性教育很重要,必须当回事。

6243270C-56ED-4C22-921C-315FF4FA3C37.jpg
在某托养机构组织的一次春游活动中,一名智力障碍的男孩子毫不客气地拥抱起
和他同样情况的女孩子。患有智力障碍的孩子虽然智商发育不足,但身体的成长
却不会停滞不前。(摄影 白帆)

于是,越来越多的学生能在课堂上知道自己是怎么来的,能在教材中查看男生女生的不同,让性知识不再讳莫如深,至少可以“自己下课看”。

如果说几十年的普通儿童性教育在教育机构和家长的配合下已经初见成效,那么残疾人的性教育还在寻找发力点。我国特殊儿童的性教育可以说在近十年才刚刚起步,或是定性研究,或是理念理论的引进,缺少定量分析。研究没跟上,但一些事件的出现非常令人警觉。

受伤的花蕾

试着网上搜索,就会发现不少惨痛的案件:四川省眉山市一17岁智力障碍女子被67岁的邻居周某性侵怀孕;株洲15岁的智障女孩小云被寄养家庭的“好心”爷爷袁某性侵;海南省屯昌县一对堂姐妹,15岁的智障姐姐和12岁的妹妹多年来同时被村民王某猥亵……

韩国电影《熔炉》则把一场真实发生在特殊教育学校的集体性侵案搬上了银幕,相对封闭的环境,校长和老师利用听障儿童不会言语表达的生理缺陷疯狂作案,摧毁了韩国社会对于慈善机构的信赖,虽然最终催生了保护残障儿童的《熔炉法案》,但那些受伤的躯体用尽一生也未必走出阴霾。

037E7A2F-5F66-4DB8-B387-2B77CDBC1ED4.jpg
部分省市在近年来加大了对青少年性教育的重视,在中小学加大教材的引进之外,
也配备了不少专业老师。但特教学校的性教育课堂还是一片荒芜之地。(图  CFP)

台湾的台东大学教授吴胜儒曾对媒体指出,心智障碍者比一般女生受到性侵害比例高出20%以上。因为身份特殊,残疾儿童从小就被更加严苛地教育“要乖一点”,以至于在公众场合都是健全孩子更吵闹一些,而残疾儿童只有更乖才能被人群所接纳。换句话说,残疾儿童接受的教育是服从成人才是正确的,这也导致了成人犯罪分子在实施犯罪时几乎不会被拒绝。

除了受到侵害,残疾儿童的性表现更为特殊。他们会在一颗糖的引诱下就脱下裤子;有的喜欢丝袜,会随意用手触摸身着黑丝袜的女性;有的特殊儿童,只听异性志愿者或老师的话。王龙玺是国际性教育组织玛丽斯特普中国办事处的项目主管,他曾受邀孤独症教育机构,做过孤独症孩子的性课堂,他也听说“曾有一名孤独症孩子在课堂上直接去摸老师的胸”。

黄华权在广州是一名特殊教育专业的大学生,他的第一个家教的孩子也是一名孤独症的女孩。“我第一次去到他们家,她就上窜下跳,跑来跑去欢迎我。后来我和妈妈聊天的30分钟中,我会发现孩子一直在自慰,无论是在床上、椅子、地板上。”孩子因为看见黄华权这个陌生人后缺乏安全感、害怕。“可能她之前因为通过抚摸自己的隐私部位,获得过满足或温暖。所以不断通过自慰的形式来让自己更加安全。”

他们看不见、听不清楚或者智力不高,但残疾孩子和我们一样会经历性成长的过程,他们会对性有好奇与敏感。“在我们的课堂孩子会问出:老师,叫床的声音有多少种啊?等等这样的问题。”对黄华权来说,这些孩子的困惑并没有因为身有残疾而和健全孩子有任何分别。

就智力障碍儿童来说,国内有研究者对北京市六所培智学校进行性发育检查,结果发现其中男生首次遗精发生在11至20岁之间,女生月经初潮在8至18岁之间。脑部受损的女孩初经年龄比正常女性晚2~3年,而唐氏症女孩约晚3~4年,智力障碍者毫不掩饰流露出的对性的“原始欲望”的表现,这些在常人的眼中便形成所谓的性问题。

王龙玺说,身边的视障朋友有过直接找他“要A片学性知识”的事情。上海计划生育科学研究所研究员、复旦大学硕士生导师涂晓雯调查发现,残障青少年获取性知识的来源主要为网络,学校与家长普遍缺乏性教育,“在视障和听障的原生家庭内,父母都是健全人,对孩子的性成长处理得很草率。”

家长先过“耻观”

2003年特殊教育“十五”规划中第一次正式提出智障者的性教育问题,但至今为止有关心智障者性教育以及相关研究仍留存大量空白。针对残疾儿童生理心理健康的课程少之又少,更不用说接受与其自身相关的性教育。残疾儿童出现的性心理问题通常由不恰当行为表现出来,而教育者通常借以道德品质来评判,甚至会采用呵斥、怒骂、惩罚等简单粗暴的教育方式。

在家长圈内有一个普遍的偏见,认为残疾人士不具有性属性(sexuality)。这种观念源于更广泛的一种说法——我们无需性教育。性教育通常被误解为教导孩子如何做爱或允许孩子体验性。事实上,性教育包含的意义要广泛得多,除了性行为的方式外,适合每个年龄层次的性教育包括青少年如何感受自己的身体、爱、性、亲密关系、人与人的关系,这些都有助于保护青少年免受虐待与暴力。

苏艳雯是国内唯一一个着重为心智障碍儿童提供性教育的公益组织“爱成长”的老师,2010年当机构向她抛来橄榄枝时,她在网络上搜索“性教育”三个字时,跳出来的还是一些与情色和性交相关的信息,“其实跟我念小学的时候相差无几。”

首先需要破除的是家长对于“性”的羞耻心,家长如果都遮遮掩掩地避而不谈,更不会去引导孩子。比如“爱成长”的课堂会故意让男女家长互讲对方性别专属器官。有家长用“男生尿尿的那个地方”指代阴茎,苏艳雯觉得不可思议,“‘阴茎’两个字你讲了,就是一秒钟不用的事情,你硬是要拖个两三秒,让自己在那边穷尴尬嘛。”

家长担心的是讲深了、讲多了,孩子会肆无忌惮地形成一种不良反应和认知。但性教育很大一部分是认识“性”,是认知过程,对于特殊人群的性教育要达到能够“合理行为”的层次。举个例子,一个低功能孤独症孩子能知道男性和女性的区别,但仍然在教室进行自慰。那这样的性教育就不成功。比如说很多特殊儿童尤其是智力障碍儿童手淫时不回避他人,甚至在公共场合公开外露生殖器等。因此性教育的第一步就是协助儿童建立起健康的性道德感与羞耻感,使其认识到自己的行为与周边环境群体的关系,从而逐步达到脱离活动中自我中心的状态。

在一场性教育活动中,一位妈妈将苏艳雯拽到一旁,悄声问她是否有色情片可以用来教自闭症的儿子自慰。“哇,这种家长太棒了!她知道那是一个正常的小孩子,到那个年龄段,本来就有的东西。”

5C3C112B-1252-41F4-A0AE-651F0299F1B7.jpg
广东 “爱成长综合性教育课堂”上,心智障碍的学生在老师的带领下,学习认知
自己的身体,逐步完成从认识到理解,再到自我保护的过程。(摄影 贺延通)

王龙玺注意到,家长对于家中残疾孩子能尽早接触性知识已经开始采取比较宽容的姿态,社会大环境出现了撬动的痕迹。他提到2011年首都师范大学的张玫玫教授曾出版《成长的脚步》的性教育试点教材,最终在家长的一片争议中黯然退场,而今年3月北京师范大学《珍爱生命——小学生性健康教育读本》虽然也经历了波折和下架,但起码舆论上对儿童性教育问题不再讳疾忌医,没有一个从主流媒体出来反对和质疑,“《人民日报》和《环球时报》都发表了文章,阐明性教育不是洪水猛兽。”

“学校解决系统的问题,家长在家要解决细碎问题。”对于孩子的变化,王龙玺谈到家长和学校需要通力配合。家长能把孩子带到机构里学习,往往是下了“狠心”的,背后都有一把辛酸泪,有的家长会因为老师的一句话突然落泪情绪崩溃,“我们后来发现这句话就不能说。”苏艳雯对此深有感触。

对于残疾儿童的性教育,难度从小到大依次为肢体残疾、听障、视障、心智障碍,精神障碍最困难。“我们讲课时,听障儿童需要配备手语翻译,一些过长的句子容易影响他们的理解。视障的儿童在教学中会有抚摸教具的环节,完全可以掌握95%的普适性教育内容。”最让王龙玺头疼的是患有心智障碍的儿童,“一节课的内容至少得三节课时间才能领会。”

针对不同年龄,残疾儿童的性教育也有低中高内容之分,从识别性别、自身生殖器官保护、掌握洗手间使用及排便方法等目标,到了解男女内生殖器结构、相互平等的男女朋友关系以及青春期相关知识,再到学习预防性侵、了解性道德法治等方面逐步升级。

全球性教育最好的国家要数瑞典。在首次进行性生活时,90%以上的瑞典青少年会使用避孕手段。瑞典少女怀孕率仅为千分之六,多年处于世界前列。2015 年,瑞典出版了一套性教育书本,专门针对残疾学生的特殊情况,撰写了他们需要知道的关于性行为、青春期和自慰的性知识。他们对于性教育的定制化都已经细化到少数人群了。

对性回避是一种社会无意识

英国残疾社会学的领军人物汤姆·莎士比亚博士是一名身患残疾的学者,他提到人们普遍对于残疾人性教育的回避来自心中的潜意识——担心“问题”可能会传递至下一代。“残疾和性要么被认为不存在任何关联——要么残疾人没有性需求——要么他们的性需求会被当做反常和过度纵欲。”

这种无意识的避讳,促使残疾人自己去发现自我的真实需求。视障残疾人蔡聪的求知路不仅启蒙了自己,顺便也启蒙了周围,“我买书然后找同学给我读。还记得读的第一本与性有关的著作就是《金塞性学报告》。上自习课的时候,以我为中心不分男女,经常能聚集起一帮子人,貌似同学们比上课专心多了。一到自习课,大家就喊,蔡校长开班了!”到了高三,尽管大家在紧张地学习,蔡聪仍然充当着替大家上网查证,然后答疑解惑的校长角色,“尽职尽责”。

社会总体的模棱两可态度不会让残疾人的性教育问题得到解决,与其回避不如正视。美国性教育学者瑞恩(Dr.Rayne)的说法:性教育会教给我们知识和技巧,这样我们就能了解自己的身体,基于安全和同意的前提,懂得如何和别人交流自己的欲望,也尊重他人的欲望,而这些性观念会伴随我们一生。

既是心理医生又是作家的毕淑敏在一篇文章中写过:在争取平等的路上,我们已经出发了。呐喊是必须的,就算这辈子无人听见,但回声将激荡久远。

所有的冰山,都有着几倍于外表体积的部分隐藏在水平面以下。把性教育看作冰山,裸露的上半部分属于健全人,下半部分的隐秘就是残疾人。学校、机构、家长和残疾儿童,都是在水下砍凿作业的英雄,那一丝丝的松动和裂纹,是他们忘记艰辛、欢呼雀跃的最佳证明。


版权声明

  • 中国残疾人网站所有内容的版权均属于作者或页面内声明的版权人。未经中国残疾人网站许可,任何其他个人或组织均不得以任何形式将中国残疾人网站的各项资源转载、复制、编辑或发布用于其他任何场合;不得将其中任何形式的资讯散发给其他方,不可将这些信息在其他的服务器或文档中作镜像复制或保存;不得修改或再使用中国残疾人网站的任何资源。若有意转载本站信息资料,必需取得中国残疾人网站的授权。
  • 凡本网注明“来源:XXX(非中国残疾人网站)”的作品,均转载自其它媒体,转载目的在于传递更多信息,并不代表本网赞同其观点和对其真实性负责。本网转载其他媒体之稿件,意在为公众提供免费服务。如稿件版权单位或个人不想在本网发布,可与本网联系,本网视情况可立即将其撤除。
  • 若对该稿件内容有任何疑问或质疑,请即与中国残疾人网站联系,本网将迅速给您回应并做处理。
    电话:010-84639477 邮箱:chinadp08@126.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