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号:

看不见别人,也体会不到被看

2017年12月05日 来源:《三月风》

文_本刊记者 王雨萌

杨彬(化名)听到过一个真实事例:盲校里,一位全盲的男孩,拉着一个低视力的女孩跑到一边,开始脱自己裤子。窘迫又尴尬的场景,但于男孩来说,是不自知的,那一刻,他身处黑暗,如他眼前始终黑暗的人生。脱裤子的男孩没有肮脏的念头,只是不知道如何应对自己的生理反应,他也不是不知道躲避,但意识上的认知远比不上视觉带来的刺激大。不懂得如何面对,也不知道当下行为带来的影响,更无法了解这一举动暴露于公共场所的后果。医学研究表明,在人脑获得的全部来自外界的信息中,有85%来自于视觉系统,一旦视觉发生障碍,会对人的感觉和行为带来严重的不良后果。

在健全人主动或被动接受性教育的整个过程中,视觉也带来了更直观的认识。但于盲人而言,“看”的环节的缺失,摧毁了他们思考和追根寻源的基石。比如,上一年级的小女孩,看到预防艾滋病的安全套宣传广告,问父母“这个东西是干嘛的,戴在什么地方?”但盲人群体就没有这个过程。

8C5C8B69-D8FC-468C-BE04-6FF81F93FFE4.jpg
河北邢台孟杰盲人学校。因为看不见,盲人群体很难如常人般体会到被看的尴尬,
没有合理的引导,盲童对隐私的保护更是缺少了解。公共浴室里,门是否敞开,
异性是否存在,对他们来说,好像都没那么重要。(摄影  张立洁)

那些羞于启齿的,没有什么了不起

因为先天性双目失明,杨彬7岁时进入盲人学校学习,但像他这样在适龄阶段进入盲校的只是少数,视障孩子的家长往往不放心过早把孩子交予学校,同一班级中的学生年龄差距很大,“十五六岁还在小学的也不是没有。”杨彬回忆着他在盲校极其有限的几次和“性教育”沾边的学习经历。

杨彬隐约记得在小学阶段,有一位校医给他们上了节课。因为盲校学生极大的年龄差距,处于青春期的十五六岁的学生和生理、心理皆处于未开化状态的儿童朝夕相处,“不给你们开展开展,不得出事啊。”杨彬揣摩着当时校医的想法。“开展开展”也只是把三年级以上的学生叫到一起,听个课。“没有特别隐私的,提到一些异性之间关系的处理,还有女生生理期什么的。”校医的初衷是好的,但听完课的杨彬依然没有太多认知。该发生的还在发生。小学一年级,杨彬班里的一位男同学被家长带着在女生洗澡日那天进入了澡堂,孩子不知道,家长也没有这个意识。“本来老师还有意见,但因为是盲人,老师也没意见了。”看不见别人,也体会不到被看的尴尬,隐私保护的重要性不言自明,但连盲人身边的有些健全人,都认为没有必要时,被家长带入异性澡堂的小学生,是否就会成为脱裤子的男孩?家长和老师彼时的无所谓到那刻恐怕只剩尴尬和羞愧了。

从小学到初中、高中,盲校里的孩子都是在一起的,中学阶段,性别意识逐渐增强,视障孩子对于异性也有了好奇。他们吸引异性的方式靠的是声音,“谁的声音好听,谁越爱开玩笑便越受欢迎。”杨彬常常会喊一个女生的爸爸的名字,“一个班的人在一起这么久,每次班级登记填表,都会读到每个人的信息,基本上祖宗三代都知道了。”但他这一吸引对方注意的举动常常招致放学后被老师堵到教室门口的后果,“堵了几次之后,再也不敢喊了。”不是直接喊女生的名字,而是女生爸爸的名字,当下女生的反应是可猜测的,大喊“杨彬,不准喊我爸的名字,我要告诉老师”。整个楼层都听得见。就像健全人学生时期,男生总惹自己喜欢的女孩生气。

“我做过一个奇怪的梦,梦见和班里孩子一起洗澡,不管是男孩女孩,都长着男性性器官。”现在36岁的杨彬讲出这个梦仍旧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觉得神奇。上了高中的杨彬,对于性器官才有了比较明确的认知,因为学习医学专业,他有机会接触到医学教具,“子宫的模型被刚来的孩子说成是飞机,摔着玩。”多数盲人在学生阶段,只是知道男女性器官长得不一样,但长什么样,却不知道。“你挂张画,对我们来说,肯定是没有用的。”杨彬开玩笑说道。

中央人民广播电台以前有个节目叫作《康老师咨询台》,每周二的播出时间成了盲校男同学们的节日。“几乎所有男生宿舍,到了晚上,插上门,为了听这个节目做好一切戒备。”杨彬饶有兴致地模仿起了广播里的内容,“现在,孙同学来了封信,说脸上长痘痘了;张同学喜欢上了隔壁班的女生,他觉得自己的这种感情是错误的,惭愧的,应该好好学习。我觉得张同学的想法是对的,可以多跑跑步,锻炼好身体,不要再去想了。”康老师的回复现在看来,像一则笑话,而所谓的需要插上门听的节目也不过是青春期面对的再正常不过的问题,“其实老师听见又怎么样,中央台都播了”。杨彬嘲笑着当时的自己。

AB8F2A7A-BE2D-42C7-83D4-BAC7E44D394F.jpg
对异性的关注在青春期时表现尤为明显,看不见的盲人,更容易被声音吸引。(摄影  张立洁)

要的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2007年,在广播电台工作的杨彬遇到了一个外国老师,“因为学习的需要,他买了安全套,让我们大家传着看。”“一个圆圆的,里面是空的”,杨彬身边一个20多岁的盲人同事不知道那是安全套,“多丢人啊!”还有按摩店工作的朋友给健全人打电话让帮忙去买避孕套的,“他怕店里知道,因为按摩店是不允许谈恋爱的,另外一个原因就是他不知道在哪里买,又不好意思问别人。”当成年后这些问题被当作段子讲出来的时候,追根溯源,盲人儿童的性教育便显得更为重要。一个从小学到高中、大学都是乖学生的盲孩子,他又怎么会知道避孕套是何物?表面现象揭示出的其实是盲人由于视力缺失造成的性教育的缺陷。

在盲校成长的杨彬自认并没有接触过太多来自家长、老师对于“性”的理性引导。流于表面的告知只会让盲人丧失“人”基本的尊严和权利。现在服务于NGO机构的杨彬也尝试过进入盲校推动性教育,但被拒绝是多数。学校不是觉得性教育不好,而是他们不知道怎么样把性教育做好。

英国的盲校里,性教育可以在任何时候开始,很多学校从小学就有性教育课,文字性的描述代替了图片,一个可以触摸的模型告诉学生各个器官在人体的位置和形状。一些和性器官差不多的东西被当作教具,比如香蕉、胡萝卜等,14~16岁的孩子就可以接触到安全套。

“性教育不是为了让孩子们了解性知识,而是让他们像普通人一样,遇到问题不会感到困扰,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作为一个过来人,杨彬深感盲孩子接受性教育的重要性。和普通人甚至其他类型残障群体相比,盲人群体信息接收的匮乏,看不见导致耻感的缺失,让他们对于身体隐私的保护少了一重防范,没有合理的引导导致的结果也许就像那个脱掉裤子的男孩,轻易地便撕掉了最后一层遮羞布。


版权声明

  • 中国残疾人网站所有内容的版权均属于作者或页面内声明的版权人。未经中国残疾人网站许可,任何其他个人或组织均不得以任何形式将中国残疾人网站的各项资源转载、复制、编辑或发布用于其他任何场合;不得将其中任何形式的资讯散发给其他方,不可将这些信息在其他的服务器或文档中作镜像复制或保存;不得修改或再使用中国残疾人网站的任何资源。若有意转载本站信息资料,必需取得中国残疾人网站的授权。
  • 凡本网注明“来源:XXX(非中国残疾人网站)”的作品,均转载自其它媒体,转载目的在于传递更多信息,并不代表本网赞同其观点和对其真实性负责。本网转载其他媒体之稿件,意在为公众提供免费服务。如稿件版权单位或个人不想在本网发布,可与本网联系,本网视情况可立即将其撤除。
  • 若对该稿件内容有任何疑问或质疑,请即与中国残疾人网站联系,本网将迅速给您回应并做处理。
    电话:010-84639477 邮箱:chinadp08@126.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