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号:

特别的爱,给特别的你

2017年12月05日 来源:《三月风》

文_本刊记者 张西蒙

摄影_贺延通

“你是充话费送的。”“你是从垃圾堆捡来的。”“你是从人贩子手里买的。”小时候问爸妈自己怎么来的,答案五花八门。

一名心智障碍的孩子得到的回答是“你是一颗种子,在妈妈肚子里长大的。”有天他不小心吃了一粒西瓜籽,开始变得寝食难安、情绪失控,生怕自己肚子里会蹦出个西瓜,家长知道原因后也一筹莫展,他们很难给孩子解释成年人也讳莫如深的尴尬问题,何况还是一名心智障碍的儿童。

“对于心智障碍的孩子来说,不知道什么是谎言什么是真实的事件。”从事性教育工作近10年的“爱成长综合性教育课堂”负责人胡敏婷一再强调,当他们发出这个疑问,“千万不能说是捡的,他们一定会当真。”

883FBE70-7AB5-4281-A962-F0A1B16033B6.jpg
“爱成长”的课堂上,心智障碍的孩子们掌握了哪里是隐私部位之后,讲师会引导
他们用彩笔将隐私部位覆盖上深色,以明确这些部位需要被保护,同时也不能去
触摸他人的隐私部位。

“他们要学的,是来月经的时候怎么使用卫生巾”

“孩子三岁左右会问‘我是从哪里来的’,简单地告诉他或她‘爸妈生的’就够了;五六岁的时候还会问‘怎么生的’;再大一点可能还涉及情感的因素。”胡敏婷说,性教育是贯穿孩子成长过程的全部年龄段的,而心智障碍儿童最大的特点就是心理年龄和生理年龄不符。

“我们曾经服务过的人,最大的有四五十岁。”因为心智障碍群体的特殊性,成年人的心智只有几岁到十几岁。尽管生理是成熟的,但心智年龄比较小,“我们会教他生理卫生、清洁,这些在实际生活中能用到的。”

心智障碍儿童和普通儿童性教育最大的区别在于,“可能普通儿童讲一节课,他们就懂了,心智障碍儿童不仅仅停留在讲课层面,而是要不断地泛化和实践,需要经常重复某个过程。”无形之中增加了工作量和时间成本。

C5CF8BD0-3FCA-4742-B3BF-4B791C738857.jpg
学习过隐私的概念后,患有“唐氏综合征”的女孩佳弋会在自己的文具盒上贴上写
有“这是隐私”的纸条。

他们的性教育不是“获得知识”那么简单,而同时也要“获得技能”,“给他们讲子宫、卵巢、阴茎这些科学性的知识,事实上是没什么用的”。对心智障碍的孩子来说,有用的是青春期如果来月经,怎么区分日用、夜用、护垫,在哪里可以买,怎么换……

“爱成长综合性教育课堂”是一家专门致力于心智障碍儿童性教育的机构,项目负责人胡敏婷是土生土长的广州人。2009年大学毕业后,她来到“扬爱”特殊孩子家长俱乐部,接触到特殊教育,随后在广州市少年宫和其他十几位特教老师跟随来自美国的性教育专家葛兰·昆特(Glenn S.Quint)进行学习。同年9月,在广州市少年宫、“扬爱”特殊孩子家长俱乐部等多方的努力下,全国唯一一个为特殊人士提供综合性教育课程的项目——“爱成长综合性教育课堂”成立。胡敏婷和同事苏艳雯一头扎进了心智障碍儿童性教育领域。

“‘唐宝宝’也可以恋爱、结婚”

事实上胡敏婷和苏艳雯并不是最早关注心智障碍儿童性教育的。2008年,心智障碍儿童奇奇的母亲戴榕发现儿子会被女性的长发吸引——他会不由自主地上前抚摸女同学的头发。时任全国心智障碍者家长联会理事长的戴榕觉得这是一种提醒,如果想让孩子继续在普通学校读书,而不被其他孩子和家长抱怨,必须对孩子进行性教育。

6BAC24E1-B630-4CB3-90E3-C32A2F858565.jpg
“爱成长”把人际圈的学习设定为预防性侵犯的一个重要步骤。

但经过搜索,国内为心智障碍孩子服务的机构依然是多侧重于康复训练,性教育上的支持几乎为零。于是,戴榕和广州市“扬爱”特殊孩子家长俱乐部时任总干事冯新、广州市少年宫特殊教育中心时任副主任解慧超一起去了美国波特兰,在一家名为Planned Parenthood(中文官方翻译:美国家庭生育计划联合会)的性教育服务机构参观,他们震撼地发现一些唐氏综合征的孩子,是可以谈恋爱并且结婚的,他们懂得避孕,知晓身体的构成,对性毫不避讳。2009年9月,由广州数家特教学校和机构自筹资金,邀请美国的讲师葛兰前往广州,从一片空白开始,在国内搭建对心智障碍孩子的性教育工作平台。

“我们的服务对象更多的是老师和家长。”胡敏婷说,大部分心智障碍儿童的教育都是线下的,而教师资源的稀缺和心智障碍儿童接受能力的特殊性,使得“爱成长”生出了奇思妙想:线上对家长进行辅导,再借由家长指导孩子。“每天谁陪伴孩子最多?一定是家长。”

“课程要求在课后给家长们布置一些小任务,让他们去教孩子,每天二十到三十分钟。慢慢地把知识转为实际的操作,让孩子们去消化吸收。”“爱成长”的课程有两种,第一种是视频课,第二种是语音课,两种课程都有亲子任务。

例如针对小学阶段开展的课程,每一期招生名额是50个家庭,28天一个周期。“我们会有5节的线上课程,其中包括性的行为处理、身体是怎么回事、关于隐私的概念、怎么预防性侵害,还有社交圈等。”

101BCF00-EDE1-4BF9-A571-1A4D695DD6BA.jpg
胡敏婷和苏艳雯曾跟随美国的性教育专家葛兰·昆特(Glenn S.Quint)进行学习,
后来葛兰成为了“爱成长”的技术顾问。

“自慰的时候,记得关好门”

“天天在学校蹲着看女孩子上厕所,是因为性萌动吗?还是别的什么原因?”5岁的智力障碍男孩天天的妈妈,被幼儿园老师告知儿子看女孩上厕所的举动后,没有大惊失色,因为在性教育的角度,5岁对身体好奇也是很正常的。天天妈妈是一个技术派的家长,此前阅读过很多这方面的资料,她对于孩子是不是真的对身体好奇持怀疑态度,因此做了很多观察。她发现天天总会跟着自己上厕所,还很喜欢按冲水器,喜欢听马桶冲水的声音,才知道儿子不是对异性的身体好奇,只是好奇冲水的声音。

“表面看上去像是性教育的问题,其实观察后才发现只是一个普通的行为问题,只是刚好和这方面有关。”胡敏婷说,天天妈妈后来的解决方案是,告诉孩子没别人在的时候怎么按厕所都可以,但是有人的时候这样是不礼貌的,之后天天再也没出现过看别人上厕所的行为。

让孩子从小建立一种隐私的意识,是“爱成长”让家长关注的一个重点。“有个心智障碍的孩子,因为从很小的时候开始洗完澡就去客厅换衣服,导致长大后在公共厕所还没关门就把裤子脱了。”家长的忽视很多时候意味着告诉孩子“在任何场合都可以脱裤子,都可以暴露隐私部位”,等孩子到了青春期再纠正就困难得多。

不久前,一本名为《珍爱生命》的小学性教育书引爆网络,杭州一名二年级孩子的妈妈在微博上吐槽学校发放的小学生性健康教育读本尺度太大,并晒出介绍生殖器的插图。然而事实却是,在众多网友的口诛笔伐中,这本“大尺度”的性教育书依然卖脱销,可见在家长心中,相较于性教育的空白,大尺度总比没尺度好。

“其实性器官也是身体的一部分,为什么展示手的时候人们不尴尬呢?主要就是一个氛围。如果大家能自然地去探讨的话,性教育就不是一个大的问题。”对于性教育工作者而言,所谓的“尺度”是难以划分界限的。“就心智障碍儿童来说,比较偏向实用性的东西,他们的家长可能尺度更宽,因为他们必须面对孩子可能出现的最直白的性需求。”胡敏婷透露,在心智障碍家长群体里,允许孩子在家自慰的,远远多于普通孩子的家长。

“假如不让他在家自慰,可能就躲着我,跑去学校、公共场合,反而还不如在自己知道的地方。”有一个心智障碍儿童的妈妈和胡敏婷分享自己对儿子的性教育历程,有一次进孩子的房间时发现他在自慰,她默默退了出去关上门。“儿子完事后有点不好意思,我就跟他说没关系,这很正常,以后记得要关上门,这次没敲门是我不对。”看似可大可小的事情在这位母亲的开明和包容下得以完美解决。

“和她相反的另一个母亲,发现孩子每天中午在屋里锁上门,知道是在自慰,使劲敲门让他出来,甚至要破门而入,孩子既尴尬又气愤,妈妈的理由竟然是‘一滴精十滴血’。”这看似好气又好笑的理由却代表着国内大部分传统家长的固化思维,“其实这个孩子的隐私观念已经树立得很好了,要解决的不是孩子的问题,而是家长的。”

BB6122F7-B89B-4DC6-8BF6-48BF6BE8A449.jpg
佳弋(右)在广州市越秀区启智学校读职高,每天要上尤克里里、烘焙、非洲鼓
等各种课程。现在的佳弋可以和异性同学相处得很融洽。

“我在公共厕所,一个叔叔叫我进来的”

“儿子你在哪?”

“在公共厕所。”

“为什么不回家?在哪里的厕所?”

“公园里的。”

“怎么跑那去了?”

“我也不知道,一个叔叔叫我进来的。”

“……听爸爸的话,别理他,快跑!”

长春一个家长组织请胡敏婷去做培训,问起缘由时,负责人讲了一个十七八岁的心智障碍男孩差点被一名陌生中年男子性侵的案例。

如果不是父亲的一个电话,这个孩子即将遭遇什么可想而知。“心智障碍的孩子没法区分什么要求可以做什么要求不该做,例如被一个陌生人叫去公共厕所,是跟着去还是不去?”即使遇到了突发的情况,孩子也不懂怎样求助。

“这个案例里的孩子无法区分是不是已经被侵犯。”胡敏婷说,鉴于国内心智障碍儿童的性侵数据十分匮乏,“并不是不会发生,一个很大的原因是即便遭遇了性侵,他们也完全不知道这是一种侵害,甚至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即使心智状态好一些的孩子可能有意识,会感觉不舒服,却也很难表达出来,长久下来,间接使得心智障碍儿童被侵害的案件难以浮出水面。

“爱成长所能帮助孩子们的,更多是前置教育,至于已经受到侵害的儿童,我们只能告知在所在地区有可能有什么样的资源去寻求帮助,包括心理的和法律的,还有就是避免二次伤害。”

很多家长传统的观念是男孩不需要性教育,因为被性侵的都是女孩。“其实并不是这样的,男孩被性侵的可能性一点都不比女孩低,性教育应该是一样的,男孩也需要保护自己。”

性教育的一个重要特点就是教会孩子保护自己的同时,也要教孩子不去侵害别人。“很多男孩到了青春期会去触摸其他女孩。”廖丽娜是孤独症男孩冬冬的母亲,冬冬小学一年级时常常在教室里脱下裤子,老师说这样给其他同学带来很大困扰,廖丽娜去学校了解后才发现,有同学欺负冬冬,把他的裤子拉了下来,冬冬不知道该怎么反应,只是跟着别人一起笑。

2013年对于胡敏婷和苏艳雯这样的性教育工作者来说,是一个非常重要的节点。“那一年太多太多的儿童性侵案件被媒体报道了出来,之前我们得求着学校去讲课,但是2013年之后都是学校或家长请我们去。”近期“爱成长”发出一个针对家长的性教育讲座,短短两天时间报名的机构达到18家。“以前我们以为东南沿海城市可能会更注重性教育,没想到新疆、甘肃、长春等西北、东北地区也有很大的需求。”残疾儿童性教育在全国不可避免地形成了一种亟待被普及的态势。


版权声明

  • 中国残疾人网站所有内容的版权均属于作者或页面内声明的版权人。未经中国残疾人网站许可,任何其他个人或组织均不得以任何形式将中国残疾人网站的各项资源转载、复制、编辑或发布用于其他任何场合;不得将其中任何形式的资讯散发给其他方,不可将这些信息在其他的服务器或文档中作镜像复制或保存;不得修改或再使用中国残疾人网站的任何资源。若有意转载本站信息资料,必需取得中国残疾人网站的授权。
  • 凡本网注明“来源:XXX(非中国残疾人网站)”的作品,均转载自其它媒体,转载目的在于传递更多信息,并不代表本网赞同其观点和对其真实性负责。本网转载其他媒体之稿件,意在为公众提供免费服务。如稿件版权单位或个人不想在本网发布,可与本网联系,本网视情况可立即将其撤除。
  • 若对该稿件内容有任何疑问或质疑,请即与中国残疾人网站联系,本网将迅速给您回应并做处理。
    电话:010-84639477 邮箱:chinadp08@126.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