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霾里见众生

2017年03月14日 来源:《三月风》

文_本刊记者  曲 辉

霾是个轮回。

1853年,在工业革命的大本营,英国的《泰晤士报》曾哀叹,当时的伦敦雾霾“将人类的咽喉变成了病怏怏的烟囱”。

一百年之后,1952年的新一轮大雾霾再次来袭,卷走伦敦一万两千条人命。那会儿的能见度到了什么程度?剧院上演的歌剧《茶花女》都被取消了,因为没人能看清舞台。

又过了半个世纪,雾霾变成了中国媒体和街谈巷议中的高频词,PM2.5成了大家接收天气预报的必看数据,“最强霾过程拉响27城重污染红色预警”则入围了2016年国内十大气候事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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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DP和环保数据都是牵扯到乌纱帽的“业绩”,工业经济和绿水
青山都是民众福祉所系,而理性、目光长远地平衡它们,则
需要智慧以及阵痛而艰难的抉择。(图 CFP)

面对霾灾,有人积极对抗:花重金安装测试各种品牌净化器,用粘条封满门窗的每一处缝隙,出行佩戴几百元的专业级口罩,却仍然惴惴不安。

导演陆川去了趟医院,回来发了条微博称大夫说:“小孩气管短,所以吸入了雾霾比大人多,永远在里边侵蚀着肺,得戴200多元的能换过滤片的口罩才行。”这被“打假斗士”方舟子揪住,质疑其缺乏常识,“让人怀疑是不是有推销口罩的冒充了协和大夫。”后来果然协和官方出来辟了谣。

有人对防霾措施表示悲观——气象领域的权威专家庄国顺和吴兑都向媒体坦言,自己平常几乎不采取什么特殊方式来抗霾。“空气净化器只是一时的权宜之计,口罩只有标准最高的N95有一点效果,但戴着憋气,得不偿失。”但他们都强调:“面对雾霾,作为个体是无力的。”

有人则选择闭上眼念诵心灵鸡汤:“关上门窗,尽量不让雾霾进到家里;打开空气净化器,尽量不让雾霾进到肺里;如果这都没用了,就只有凭自己的精神防护,不让雾霾进到心里。大家能做的就是尽量不出门,不和它较劲。”

有人觉得无所谓:“我觉得中国就是有太多大惊小怪的人,公司有同事一听说要去北京出差就开始大呼小叫的,说自己因为雾霾咳嗽啦,感冒啦,呼吸道感染啦blabla。那我去北京怎么什么事都没有?身体素质差就加强锻炼,别没事都怪到雾霾身上。”

繁忙的快递小哥、出租司机依然穿梭于大街小巷,无畏的广场舞大妈们戴着口罩和防毒面具,伴着《小苹果》和《最炫民族风》照样翩翩起舞,在云里雾里鬼影幢幢。

有人还像以往的救灾套路一样,从里面看见了盛世赞歌——《首次拉响最高级别警报,被赞展现治理雾霾决心》这种头版头条,为高校新闻学授课又添了一条经典案例。

发行量巨大的《环球时报》至少有两次为雾霾天作出了令人叹为观止的辩解:1、它促进了中国社会的平等与团结,所有人都在吸入;2、它还加强了安全,敌机很可能无法清晰侦查地貌。

是的,连偶像少年TFBOYS在节目里遇到退了休的“局座”张召忠,都会立即脱口而出他最广为人知的观点,“雾霾可以防导弹(激光武器)”。

至于平等团结,马云曾在亚布力峰会上“从来没有那么高兴”地讲过,“特权阶级他们有特权的水,这次没有特供的空气了,他们回到家同样会面临老婆孩子的指责。”

他视而不见的,却是十年前便有消息和报道,记录着那时新风系统就开始在一些政府部门被陆续配备。

在一家空气净化机厂商的主页上,2012年便登出宣传稿,“现场清洗净化机时,当看到像墨汁一样的脏水,XX净化机的功效在领导的心中已经确信无疑了。XX净化机终于成为领导指定用空气净化机!”

北京史家小学、双榆树小学2005年就装上了净化器。而在常年比北京污染高一个等级的河北石家庄,某所小学的孩子都在教室乖乖练习一套据称武术健身操,23个动作:怀中抱月、开天辟地、力劈华山、海底捞月一一练下,“可排解肺部有害物质,具有防霾效果”。

众多高校毕业生开始对一线城市“望尘却步”,重霾区的职场中人也在考虑不再“喂人民服雾”,因为空气质量而开始考虑移民的中产家庭不在少数。

演员宋丹丹在微博上传了一张灰蒙蒙的城市俯瞰照,“在北京出生长大生活了五十年,出国潮及各种诱惑都没能让我离开这个可爱的城市。今天,我脑子里一直在转:我该去哪里度晚年呢?”

导演贾樟柯选择了“国内移”,“雾霾,下决心搬离北京。”几年前他曾在北京街头拍摄环保公益广告,正在摄制的过程中,胡同里突然冲出几个大妈大爷,高声嚷嚷:“他们在拍咱们的雾霾,快把摄像机扣下来!”

当污染和民族主义绑定在了一起,连有毒的雾霾也成“咱们的”了。也难怪有人吐槽这种荒诞的“人格分裂”:“因为雾霾天气,同事打电话给带孩子的婆婆,叮嘱不要外出,就在家里呆着。然而,她的朋友圈里,转发了周小平同志为雾霾辩解的文章,文章认为是帝国主义别有用心的阴谋。唉,深受雾霾其害的人,却在为雾霾制造者辩解,什么逻辑? ”

更多留守者在无奈之下,一边隐忍着,一边选择调侃和嘲讽,为恐慌、愤怒和焦虑寻找语言上的出口。他们调侃“厚德载雾,自强不吸”,“主要看气质”有了新的内涵,“相比于鲁霾的激烈、冀霾的炭腥、沪霾的阴冷、苏霾淳朴和粤霾的湿热,我显然更在意京霾的‘醇厚’”。

他们声称去了空气好的地方会醉氧,“接上车尾气管嘬几口才能醒过来”,就连新任美国驻华大使刚到任时,他的名字Max Baucus被大家玩笑地音译成“没咳死包咳死”,他的太太叫Cuslado(咳死拉倒),女儿Woomay直接就叫成了“雾霾”。 

然而段子毕竟是段子,犬儒式的嘲讽、无知的乐观、盲目的恐慌都不能解决任何实际问题。

生活在继续,工业仍要维持着城市运转,尾气、煤烟和夜里偷排的工厂烟囱如旧,庞大沉默的人群始终在严捂悲哀,等待着已衰减得似乎从未说出过的治理承诺一一兑现,或者更接地气一些,等待偶尔一场风的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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