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跑步与心灵炼金术

2016年08月08日 来源:《三月风》

摘要:除了身体愉悦,跑者同时收获了“角色愉悦”。偶发的个人活动碰撞成为社交与潮流,挑战并更改着俗套运转着的旧城市,个体的心灵炼金术终将推动庞大群体的缓慢转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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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麦“铁人兄弟”参加了2014年哥本哈根铁人三项比赛。游泳比赛中,哥哥Steen
用绳子绑在自己身上,拉着固定在橡皮艇上的弟弟Peder,在水里游了一个半小时。

文_本刊记者  曲 辉

左腿截肢的跑者萨拉·瑞纳森如此描述自己奔跑渐入佳境时的状态:“我有种世上万物都自然融合在一起的感觉,似乎就连假肢也和我的身体融为一体了。”这就是传说中的“跑步者愉悦”(Runner's High)。

“一般出现在跑步半小时后,突然感觉不到疲惫,全身都是满满的快乐和激情。”“腿带动身体,呼吸欢快,停不下来。”“我整个人都亮了起来,世界巨大。”“特高兴,不自觉就是想笑,就是要加速……”“觉得自己可以永远跑下去。”“如果状态好,跑到十几公里时兴奋得放声歌唱,憋都憋不住。”

数不清的“跑友”们纷纷在网上分享自己的神奇体验,在他们看来这种情况通常“可遇而不可求”。自然也有不少人费尽心机地反复试验以寻找攻略。这种状态是在跑步中瞬间体验到的一种欣快感,通常不可预料地突然出现。当出现时,跑步者健康幸福感高涨,而且有强烈的时空障碍超越感。

从科学角度来看,这是由大脑在特定情况下所释放出的内源性大麻素和内啡肽等物质所触发。内源性大麻素则与药物大麻的有效成分类似,只不过“自产自销”。内啡肽产自额叶前部和大脑边缘地区(这里也会对爱情一类的感情有反应),与吗啡作用类似,其镇痛作用却要高18到33倍。

有科学家认为,“跑步者愉悦”相当于天然的止痛药,能让人忽略疲倦和布满水泡的双脚。1982年美国的波士顿马拉松中,曾有一位来自盐湖城的长跑运动员在跑了11公里后股骨骨折,却跑完了全程42公里后才瘫倒在地。

也许这正是人类身体进化过程中为求生存而给予自己的“奖赏”和“抚慰”,也是诸多跑步引发的种种神奇效应的物质基础之一。

给抑郁和焦虑的良药

“那是一种类似神启或者顿悟的体验,活到现在我一共也没体会过多少次,但从那次开始,那股没理由的抑郁慢慢消失了,如果说我找到了什么能够紧紧抓住生命的依凭的话,我想长跑可能就是其中的一种。”

这是一位曾为抑郁所扰的跑者经历“跑步者愉悦”后的记录。更多情形下,跑步对抑郁和焦虑的改变是潜移默化的。

万科的前副总裁毛大庆患上抑郁症时,连来电话的声音都无法忍受,推掉了许多重要会议躲在家里。被认识的几位教练劝着才来到了公园“走走看”,起先几回是快走,后来是慢跑,逐渐800米、1000米,后来一口气能跑5千米,“我觉得我人生实在太伟大了,这怎么可能想象呢,我曾经中考加试800米不及格……人很多时候不认识自己。”

于是四十多岁的他跑上了瘾,天天晚上跑5千米,“一次一次觉得自己牛”,后来变成10千米。即便冬天下大雪,早晨五点半起跑到天亮,“耳朵边上都是冰柱子”。他成了马拉松的推广者,“远离抑郁,最终是要看清楚自己是谁,抑郁症患者就是看不清自己,看清楚自己就不会抑郁了。”“跑得越远,离自己越近。”

跑步是给抑郁、焦虑等社会病的一剂良药。在美国,跑步的风潮经历过三次兴起,而每一次都是遭遇危机、人心惶惶之时。这也许和我们祖先曾面临丛林挑战时一样,危险激活了体内奔跑的本能。而反过来,当身陷看不见的囹圄之中时,迈开有形的双脚或许真的是释放心灵的有效姿势。

约上佛陀一起跑

作家梭罗说:“当我的双腿开始移动的时候,我的思维开始奔流。”

美国小说家卡罗尔·奥茨灵感枯竭时,就离开工作台练习跑步——丰收的果园、沙沙作响的玉米地、嶙峋的断崖边,而这些活动地点最终都出现在她的故事中。“在理想状态下,跑步好像帮助我延展了意识,使我能够把自己写的东西想象成一部电影或一个梦境。”

有“设计界奥斯卡”之称的米兰国际设计大奖,今年将唯一的建筑类金奖授予东南大学的教授周琦及其团队。他们设计的人民日报社新大楼,最外层用22万根琉璃棒拼装而成,即便雨雪冲刷亦可自动清洁。而这创意则是某天早晨周琦跑步路过天安门时,偶一回眸被城楼上琉璃瓦折射出的光亮所激发的。

连著名主持人白岩松也说,自己很多节目灵感,都是在跑步时“捡”到的,“这就像中国画,在浓墨重彩中留白,让画有了更高的境界。”

很多人非常珍惜跑步的独处时光:关掉电话、将视线从各种屏幕和纸面挪移,在相对固定的时间做一件固定的事情,虽然机械重复,却更像一种朴素的仪式,构筑起一个人生活中难得稳定的安全感。像村上春树一样,“不需要和任何人交谈,不必听任何人说话,只需眺望周围的风光,凝视自己便可。这是任何东西都无法替代的宝贵时刻。”

在他的描述中,跑步不仅是运动,更仿佛是一场修行——“跑到最后,不只是肉体的痛苦而已,连自己是谁,现在正在做什么,大体上这些事都从念头中消失了。”“我是我,我也不是我。这样觉得。那是非常安静的,静悄悄的感觉。”

这是富有禅意的近宗教体验,一件简单的事情也可以成为哲学。一方面可能是奔涌不息的灵感,一方面又是万物解甲归田后的空寂,身体成了肉体的神殿,而自我仿佛被轻松解构,融化在大自然里。

如果说马拉松已是许多业余跑者试验耐力的试金石,那么近些年来兴起的超马(超级马拉松)则显然用更强悍和危险的方式探索跑者的极限。一群“跑马疯子”已经将长达100公里、200公里甚至更远的超马当成了新的禅宗。

除去路途的遥远,环境的险恶和不确定性也为超马添上了苦行和献祭般的光环。烈日灼人的撒哈拉沙漠与极寒彻骨的南极都成了跑者的试炼场,赛事的报名费里面有时还包含了选手的尸体遣送费。但哪怕是全长217公里的美国恶水盆地超马,也依然能看到克里斯·穆恩这样的残疾跑者的身影。

曾获斯巴达超马冠军的美国人尤雷克说:“超马是让我们挖掘意志力的一种手段。一些人通过艺术或音乐来获得精神的升华。对我而言,超级马拉松就是这种精神体验。”几乎所有的超马都不设现金奖励,只有证书或橄榄枝一类的象征性荣誉。在疼痛和挣扎中,奔跑真的成了一门信仰,以至于超跑跑者的健康与心理成了科学研究者感兴趣的问题。

遇到更好的自己

即便从形而上回归个人与现实,跑者们也无疑是醉心于观照自己的虔诚教徒。

步幅加快,思绪飞驰,他们的神灵变成了自己——一个拥有杰出意志力、耐力和体力的自己,一个全身肌肉、骨骼、血管健康从容的自己,一个掌握呼吸韵律、步伐节奏便进而掌控生活的自己,一个变得越来越好的自己。

专栏作家连岳说把每次跑步都比作一个“战胜自我、控制自我”的小小战役,“跑过40分钟,接下来的每一秒,都想放弃,此时你得不停跟自己对话:再坚持十秒!再跑一百米!漂亮,竟然又跑了两分钟!再燃烧十卡热量吧!你听,脂肪在痛哭!”

慢慢冲破一个又一个关卡的成就感,让人感觉一切尽在掌控之中。这是一份自我挑战,而跑者依赖它重建自己的新形象。

电影《推拿》中有这么句台词,“这个世界上眼睛是有分工的,一部分眼睛负责看到光,一部分眼睛负责看到黑。”但脚步是没有分工的——只要你愿意,哪怕是借助跑步机、假肢、轮椅甚至滑板,都可以上路丈量这个世界,这是另一种权利的“平等”。

著名跑者艾米·穆林斯先天没有双腿,在众人质疑的目光中,她偏偏戴上了假肢,爱上了奔跑。在一次选拔赛中,才刚刚跑出一百米,她的假肢便脱落了,在五千多名观众面前摔倒。教练告诉她,“捡起假肢,继续跑步,只有这样你才能得到尊重。”日后创造了残疾人田径纪录的她,认为是跑步让她“找到了尊严”,“跑不过我的都别叫我残疾人。”

三年前,在波士顿马拉松终点前观赛的丽贝卡因为爆炸受重伤,失去了她的左腿。而在去年的波士顿马拉松里,丽贝卡穿着假肢“卷土重来”,她站在大风大雨中跑完了5.6公里。冲过终点线后,她喜极而泣,引用了一句《圣经》名言——“那美好的仗我已经打过了,该跑的路我已经跑尽了。”“我将用自己的表现向全世界宣布,我回来了,我比以往任何时候更加强大。”

奔跑不仅仅局限于孤独的“单人模式”,除了身心与自然的融合之外,也可以选择相互支持与协作的“跑团模式”。和志同道合的跑友一起相遇、出发、挑战陌生地形,让跑者更有“找到组织”的温暖感。

国内某著名跑步论坛已有几十万会员注册,而论坛最重要的功能就是“同城约跑”。深圳、长沙、郑州等多地都活跃着由残疾跑者组成的跑团。有人在“约跑”中找到了生意伙伴,还有人在跑步中找到了爱情,跑步在不经意间成了人们社交的新途径。

近日,英国林肯郡一所小学的六年级男孩们,在毕业运动会上自愿手搭着手一起慢跑,让班上患有唐氏综合征的同学罗里·凯特尔斯在100米赛跑中获得了冠军。罗里事先并不知道同学们的安排,赢得冠军后他欣喜若狂。运动会当天场上的人们无一不为这暖心的举动流泪。

轮椅跑者林文超回忆参加一次比赛的感受时说:“爬到另外一个上坡的时候,实在力气不够了,这时候出现很多从来不认识的一些选手,都会在背后这样推你一把,所以那时候发现其实融入到一个社会中,不像我们之前想的那么难,也正是因为这样一次偶然的机会,感觉这种感觉太棒了。”

除了身体愉悦,跑者同时收获了“角色愉悦”。他们无数脚印与辙迹在跑道上汇成江河,看似偶发的个人活动碰撞成为社交与潮流,挑战并更改着俗套运转着的旧城市,个体的心灵炼金术终将推动庞大群体的缓慢转型。

无论晨昏、无关季节,有人欣喜飞驰,有人慢步沉思。作为人生与时代的隐喻和缩影,跑步提供了一套哲学含量丰富的提纯方式——像一把出现在前方的钥匙,引诱人们不断超越现实,跟未知的自己相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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